温不爽地哼了一声。“行动不是我策划的。那部分调查不在我的掌控下。但是我可以肯定，布莱斯只会愿意在公共场合接头。”
“结果现在一名警察死了，还有一名陷入昏迷。打一开始我就该在现场。我们清楚布莱斯的能力，而我是警局里最擅长徒手搏斗的人。”
“这一点我并无异议，但布莱斯可能会认出你。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狙击巴敦的时候你就站在巴敦身边。除此以外……”
温的话音戛然而止。利维停下脚步。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我担心这案子对你情绪的影响。事实上，我考虑过把你彻底撤出这案子。乔杜里探员建议我不要这样，他认为这是对‘黑桃七’的危险挑衅。但我不能对案件给你造成的心理负担视而不见。”
把他撤出“黑桃七”案的调查？光是想想就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利维身上。呼吸实打实地停了一秒钟，他浑身僵硬。如果被撤走时他还未抓到真凶，甚至毫无进展……这场失败会不断啃噬着他直到生命尽头。
就在思考的过程中，他突然明白温担心的正是这个。
努力稳住语气，他说：“我想和布莱斯谈谈。”
“不行。我不知道你以为你们究竟能谈出什么来。布莱斯加入过特种部队，反刑讯是他所受训练的一部分，而且他过去三年满世界跑，做雇佣杀手。警察的讯问对他来说无关痛痒。”
“既然毫无意义，为什么还费尽心思地抓他进来？”
“因为我们拿到了他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里维拉女士表示她可以破解其中的文件，取得他的财务记录，从而追踪到付给他枪击巴敦的那笔钱的来路。她整个周末都在加班加点地搞这个。除非你突然变身电脑天才，不然帮不上什么忙。”
利维闷哼一声。“那我现在该干什么？”
一段长时间的停顿。“好好享受你的周末，利维，”温的语气温和了许多，“和你的朋友们出去玩，和你的恋人约会，过你自己的日子。你已经付出了很多，不欠‘黑桃七’、也不欠警局什么。”
利维没接话。
“我们周一见。”温说完挂了电话。
利维骂了句粗口，把手机揣进口袋，双手捂脸向上一路抹到头发里耙了耙。他一个人站在人行道上，空虚，迷茫。
他没地方可去。
* * *
周日下午，多米尼克匆忙进入“蓝莓山”，这是大学区的一家平价餐厅，距离他的公寓只有几个街区。他望到坐在餐厅里头卡座里的罗翰，赶紧走过去。罗翰在他靠近时起身致意。
“抱歉，我迟到了，”他说着握了握罗翰的手，“你收到我短信了吧？”
“收到了，真的没关系。一切都还好吧？”
他们相对而坐。“利维不太舒服。”多米尼克说。
这套委婉的说辞，是他在为利维的严重宿醉打掩护。昨晚，利维来到“魔鬼鱼”的时候已经醉醺醺了，东拉西扯地说着温警长和“黑桃七”的事，又不顾多米尼克的反对，把自己灌到烂醉。情况糟到多米尼克给玛汀打了电话，却得知人家在跟亲人聚会没法脱身；他又不得不打给娜塔莎，拜托她把利维送回家。娜塔莎一直陪着利维，等到多米尼克下班回自己公寓接上反骨妹一起过去，才离开。
利维整个早上都趴在卫生间地板上，时不时吐一通。照顾利维对多米尼克来说本来算得上是美差，但当他提起自己跟罗翰的见面快迟到了时，利维莫名其妙地勃然大怒，最后还把手纸卷砸到他头上，叫他滚蛋。闹到那地步，就是让多米尼克留下他也不想留了。
多米尼克和罗翰寒暄着，服务员给多米尼克端来一杯咖啡。等两人点好餐，罗翰打开他的硬皮记事本，拔下钢笔帽。
“之前我也提到过，我很想了解你对‘黑桃七’的独到见解。你一开始卷入案件，是发现马修·古德温的尸体那次吧？”
“对。他取保后逃匿，好几周都没音讯，可后来他的信用卡在加油站被刷，让我得以追踪到他。”多米尼克往咖啡里倒了三包糖，又加了很多牛奶。“结果他已经死了，是‘黑桃七’刷了他的卡。‘黑桃七’想让尸体被发现，可是马修藏得太好了。”
“那你觉得‘黑桃七’又是怎么找到他的呢？”
“不知道。说实话，这一点让我纳闷好几个月了——还不止于此，‘黑桃七’的作案手法能实施，是因为此人取得了受害者的信任，但古德温可是逃犯，应该不会相信任何人。所以即使凶手找得到他，又是怎么给他下的药呢？”
“这是个非常棒的问题，”罗翰说，“但恐怕不抓到凶手，我们永远得不到答案。你不介意描述一下对凶案现场的第一印象吧？”
他们聊了两个小时，一边穷尽细节地讨论着案子，一边慢悠悠用完午餐，还吃了甜点。多米尼克挺喜欢罗翰——有头脑，挺自信，又擅于倾听，随后提出的问题也颇具洞见。生得养眼更是加分项。
最后，多米尼克瞥到手机上弹出的信息——他母亲抱怨吉娜怎么还不生——并注意到时间，不禁大吃一惊。“哇喔，没想到我们在这儿待了这么久。我大概得马上离开了。”
“不必，”罗翰说着咬了咬唇，“我是说，如果你没别的事，我们可以换个地方接着聊。喝一杯的话，这会儿好像太早了，不过……哎，这儿可是拉斯维加斯。”
透过浓密的睫毛，他深深凝视着多米尼克，肉感十足的嘴唇挑起一个羞怯的微笑。
哦。哦！
“呃……”多米尼克把叉子放在已经吃光的派盘里，“那个，如果是我误会了什么的话，我先道个歉，但你是知道的，我和利维已经确定关系了。一对一那种。”
“为什么？”
多米尼克眨了眨眼。“为什么一对一？”
罗翰发出一声音乐般悦耳的笑声。“不。为什么选他？对你这样的男人来说，艾布拉姆斯警探的吸引力在哪里？他看起来可不像你的菜。”
“凭你对我的了解，还没资格下这样的结论，”多米尼克说，“你也不了解利维。”
“该了解的我都了解了。”罗翰呷了口咖啡。“刚开始调查这案子时，我初步怀疑艾布拉姆斯警探就是‘黑桃七’。”
“你是错的。”
“确实，他并不是这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但我对他总体上的心理侧写并没错。”
多米尼克本该起身走人。光是忍着罗翰和他聊这个，感觉都像是对利维的背叛，但他没办法不好奇。“怎么说？”
“他太过警惕了。不信任人。他基本不在乎别人的想法，而且不太会处理负面情绪，结果就是他几乎没有关系亲近的人并且过度沉迷于工作，没有其他兴趣爱好。”罗翰把前臂搭在桌子上，倾身向前。“他很愤怒。暴力。此外，我怀疑，他有一点点施虐倾向。”
“哇喔，喂——”
“你看过这段视频吗？”罗翰问道。他在自己的手机上点了几下，再推过桌面。
多米尼克还没看就知道那是什么了，娜塔莎今早把链接转发给了他。他没有碰罗翰的手机，但不管怎么说，视频他已经看了十几遍。
利维殊死搏斗的场面他曾见过一次，而看到利维和尼克·布莱斯抱摔在地，他的敬畏较之前有增无减。利维的战斗风格既不优雅也不浮夸——够快、够狠，残暴有效。该下黑手时他绝不会犹豫，尽一切可能寻求生机。
视频快要结束时，罗翰伸手按下暂停。“看这张脸。”
多米尼克没有问他什么意思。他观察着静止的画面——利维用毛巾勒住布莱斯，布莱斯用手抓挠。
利维在微笑。
“这不是一个心理健康的男人。”罗翰说。
多米尼克推开手机，不发一语。
“但是，你——只要想要，你可以拥有任何人。”罗翰语音轻柔，目光挑逗。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你可以拥有我。
“我爱利维。如果你真的了解他，你会明白为什么。”
罗翰气馁地向后靠坐，摇了摇头。“利维·艾布拉姆斯不过是个残次品。”
“我也是。”多米尼克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
“别，拜托。让我请。”罗翰说着伸出一只手。“多米尼克，我——”
“很好，谢了。”多米尼克毫不客气地说。他转身迈步准备离开。
“艾布拉姆斯警探知道你又开始赌了吗？”
多米尼克僵住了。几秒钟后，他缓缓转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不管是什么，这表情吓到了罗翰。他迈步过去，做了那件平时被他列为禁忌的事：故意用自己的体格去威慑别人，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抵在卡座背板，居高临下俯视罗翰。罗翰缩在人造革沙发里，呼吸都轻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鬼，”多米尼克小声说，“最好你自己也不知道。听明白了吗？”
罗翰点点头。多米尼克撑起身站直。
“多谢款待。”他说完走出了餐厅。
第十六章
紧张的气氛在拉斯维加斯的犯罪团伙之间一天比一天升级。“黄蜂帮”的一家小旅馆被人朝窗户里扔燃烧瓶，起了场大火；朴家旗下的一连串小店遭到了据说有黄蜂纹身的暴徒的袭击。从诺曼·曼斯菲尔德的会计公司泄露的账本显示，“斯拉夫集团”的一家夜店实为洗钱窗口。
截至周三，这些犯罪哪一起是蓄意破坏，哪一起是中了破坏者的离间，一时难以说清。战火一触即发，各组织头目是否掌握真相已无关紧要，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对喽啰们的控制。停车场、酒吧、夜店，打架斗殴在全城各处爆发。郡拘留所里挤满了被指控伤害罪和殴打罪的帮派混混，每个分局都忙着控制激增的暴力事件，人力捉襟见肘。
有组织犯罪科终于回过神来了——后知后觉但聊胜于无——紧随其后的是扫黑组。毫无悬念地，事情迅速演变成警方内部攻讦的地盘战，案情进展反倒受阻。利维和玛汀低调地继续搞他们的秘密调查，但不管从什么角度出发，他们最终都一无所获。
好像嫌情况还不够危急，本地其他黑帮闻着血腥味，纷纷跳出来碰运气，挑衅以前压根不敢招惹的“斯拉夫集团”、朴家和“黄蜂帮”。这其中，“乌托邦”取得的成功尤其匪夷所思，他们声名鹊起，到处抢地盘，肆意破坏少数族裔居住的街区，在维加斯谷地散布仇恨言论。
要不了多久，媒体就会把这一切描述成“帮派大战迫在眉睫”并大肆渲染，把民众的恐慌情绪给煽动起来。犯罪新闻记者们早就化身渴血的豺狼，在四处嗅探了。
“我知道我们已经认定了是这些组织内部有人在搞破坏，但我觉得我们不能完全排除外部势力的参与。”玛汀说。她和利维窝在一间没什么人用的小会议室里，调查的相关文件也被他们存放在了这儿。“其他帮派入主这些争议地盘的动作也太快了点。假如说，这才是他们打一开始的目的呢？”
“你是说奸细之类的吗？”
“有可能。也有可能那个破坏分子拿了好处或者被拿了把柄。”
利维用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我唯一有所保留的地方是，我们面对的是拉斯维加斯实力最为强大的三个犯罪组织，其他团伙都远不足以对其构成真正的威胁。打个比方，‘挖土帮’能给一个以朴家为靠山的人施加什么影响？什么样的威胁或者利诱值得去做这一切？”
玛汀还没来得及回答，会议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利维一跃而起，架起双手面向门做出防御姿势。玛汀也站了起来，一只手悬在枪上。
看清站在门口的是温警长，两人都重新坐了回去——但没有放松，因为陪在温身边的是卡尔·凯勒。
凯勒五十岁出头，是个身材魁梧的白人男性，梳着油亮的大背头，脸上总挂着冷笑，是有组织犯罪科的警监。看他那架势，俨然是准备大发雷霆一番，看到眼前利维和玛汀贴满调查信息的板子，火上浇油是免不了了。
“我就跟你说这两个在搞小动作，”他对温说，“这几天我的人不断向我报告，说他们的联络对象已经被警察讯问过了，线人描述的正是这两位。”
“瓦尔库，艾布拉姆斯，”温冷静地说，“你们愿意解释一下吗？”
“解释为什么我们会执行警务人员的本职工作，还是解释为什么有组织犯罪科把事情搞砸了？”利维问。
凯勒气得鼓起胸膛，而温捏了捏鼻梁。
“我希望你们还记得自己是凶、杀、组的警探。”他说。
“长官，没有不敬的意思，”玛汀插嘴道，“但最近这些冲突涉及了大量的凶杀案件。仅那起纵火案就有八人死亡。”
“你们真是不知深浅啊，”凯勒抢过温的话头，“你们发现事件涉及有组织犯罪的那一刻，就应该把你们的调查告知我们。你们凶杀组该做的，只能是响应已经发生的犯罪。预防犯罪是我们的事情。”
利维翻了个白眼。“目前看来，你们干得可真漂亮呢。”
“情况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那你们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发现我和玛汀的调查？就别说发现有破坏分子在试图颠覆这座城市的犯罪势力结构了。”
凯勒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破坏分子？上帝啊，艾布拉姆斯，在你眼中是不是所有事背后都有阴谋？他们只是虚张声势和内斗过了头而已。”
“你不会真这么迟钝吧。”利维说。
“你在和上级警官讲话。”温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不仅是利维的上级，凯勒的级别甚至高于温。虽然他们隶属不同的部门——凶杀组归调查服务科管，而有组织犯罪科有国土安全局罩着——分别汇报给不同的部门主管。
义愤填膺上了头，利维毫不退缩。“执法部门一直存在这种问题。总有像你们这样的人，比起真正去解决问题，更在意守着自己的地盘，争抢功劳。一开始是跟扫黑组比屌大，现在又找上凶杀组。你倒是什么时候才打算开始履行你们的职责？”
玛汀一步站到他面前，一只手按住他胸膛。虽然玛汀矮他半英尺，还是一下子把他止住了。“别说了。”她说道。
凯勒怒瞪利维，说：“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很带种，就因为你懂点花里胡哨的拳脚功夫，还有个连环杀手追着你不放。但很可惜，我对你没有好感。如果你再把鼻子凑到你们部门管辖范围之外，我保证给你好看！”
轻咳声打断了紧张的气氛。卡门·里维拉站在凯勒和温身后的走道中，怀里满满都是夹得鼓鼓的文件夹，一头黑发扎成那招牌式凌乱发髻，此刻都歪掉了，垂在头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