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支持哪个组织是由你来选择吗？”
“受益方是经协商后一致决定的，不过，是的，由我最终批准。”
利维摆弄着空酒杯中的搅拌棒。“所以是你亲自转账的？”
斯坦顿终于面露困惑。“转账？你什么意思？”
“给慈善组织的银行转账。”
“我们的捐款才不会通过银行转账，”斯坦顿听起来似乎有点被冒犯，好像利维说他感恩节晚宴用的不是家里最上等的那套瓷器，“都是用纸质支票。”
这句话让利维愣住了。“但你们一定有什么是电子支付的。”
“运营费吧，我想。水电，员工薪水，这种性质的东西。这部分预算和捐赠款是独立开来的。”
“那你们的系统记录了谁授权了哪次支付吗？”
斯坦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向后靠在卡座椅背，远离利维，盯着他。
“你今晚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想见我？”他语气强硬。
利维低头看着桌面。
“利维。回答我。”
“我跟你说过，我们在找射杀德鲁·巴敦的雇佣杀手。事实上，我们已经抓到他了。他不肯透露任何消息，但我们破解了他的财务记录，追踪到他杀巴敦所得的报酬。”他抬起眼。“那笔钱是从巴克莱基金打来的。由你授权。”
斯坦顿的表情垮了。“这是审讯，”他茫然地说，“你一直在审讯我？”
“不！斯坦顿，我知道你跟’黑桃七‘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想要搞清楚真凶是怎么让这一切看起来像你做的。”
“这一整晚都只是你为了接近我好调查所设的圈套。”斯坦顿脸上的震惊渐渐消去，取而代之的是悲愤。
“不！”愧疚和绝望在利维胃里翻滚。他朝斯坦顿挪近，但斯坦顿再次后退，利维只能作罢不前。“今晚对你讲的那些话绝不是我事先计划好的。我只是——我需要人倾诉。”
“而你那个高大威猛的男朋友正好没空，所以我成了最佳备胎？”
利维浑身一抖。“别这样。”
斯坦顿冷冷地瞪着利维，说：“我现在是被捕了吗？”
“不，当然不是。”
“好。”斯坦顿从卡座起身，扣上西装。
“求你不要这样离开。”利维说。
“如果你或者维加斯警局别的什么人还有什么要问我的，请你们联系我的律师。”斯坦顿的目光闪过空酒杯。“就请你为今晚的酒买单吧，不然搞得好像我在包养你似的，我知道你很讨厌那种感觉。”
他大步离开。临别的这记暴击震得利维回不来神，他一动不动坐了几秒钟才把脸埋入双手中。
利维任自己呜咽了一声——仅仅一声。他用掌根用力摁了摁双眼，然后重新坐直。
他活该承受斯坦顿的每一分怒火。他误导了他，欺骗了他，完全不尊重他——不光是今晚，更不要说他们那不堪的分手方式。就连“包养”这个词也是利维自己先用的，斯坦顿不过是还治其人之身，斯坦顿心里从来不是这样想的。
利维掏出手机，拨给多米尼克。
“拜托，接起来，”听着铃声，他压低声音念着，“求你了，多米尼克。求你了！”
多米尼克没有接。
Atlanta Falcons，位于亚特兰大市的职业美式橄榄球球队，NFL成员。
probable cause，司法术语，指警察有权拘捕、作出个人或财产的搜查，或是可以取得搜查令的必要条件。
第十七章
“你需要接吗？”洁西卡问。
多米尼克把手机揣回兜里。“不用，不急。”利维今天打了几次给他，但既然没有留言也没发短信，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
最最起码，不会比洁西卡要紧。她总算再次出现在流动地下赌场，而多米尼克立刻抓住机会跟她单独说话。到现在，他在这个赌博圈里已经混成熟脸，即使和洁西卡一起在吧台的安静角落里喝上一杯，也不再会吸引任何眼球。
她的视线越过葡萄酒杯边缘望向他。“是你男朋友吗？”
“是呢。”
“那你真是同志咯？不是为了稳住约翰尼才随口说的？”
“如假包换的同志。”多米尼克带着笑意说。
她低下头。“抱歉。我平时都尽量不先入为主，不过……你知道的。”
“我明白。人之常情嘛。”
多米尼克啜着啤酒，娜塔莎的建议在他脑海中回响。无论多么强烈地想要提出逃跑方案，他也要等待，让洁西卡来主导谈话的方向。
她小心扫了一眼四周，不过没人近到可以听见他们的谈话。“我爸妈怎么样了？”
“难过。担忧。”他的视线移到她手腕上的瘀青。“你怎么样？”
她甩手把长袖放下，说：“还行。”
他点点头。
“约翰尼没有打我，”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有时候他抓我抓得太用力，或者推了我，但那不是……我不希望你认为他那是打了我什么的。他不会的。只有一次他扇了我耳光，谢尔盖看到了，差点杀了他。”
多米尼克小心隐藏自己的看法，说道：“他以前也经常这样吗？”
“没有。”她凝望远方，表情变得柔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那么可爱。充满新鲜感。从前我总是循规蹈矩，他就教我打破点小规矩——不会伤到什么人，但刚好能让生活变得有趣些。”她叹了口气，把酒杯推开了一些。“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是怎么开始的，事情就变了。他把我的生活搞得乱七八糟，把我迷得晕头转向，等我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都来不及了。”
“还来得及。”多米尼克说。
她对多米尼克报以虚弱但不失真诚的微笑。“你也很可爱，但你错了。约翰尼不会放我走。不光是他的面子问题。我知道的太多了。”
“因为他和他表哥跟‘斯拉夫集团’有关吗？”
她倏地抬起眉。
“做私家侦探之前，我是赏金猎人。我很熟悉南内华达的这些犯罪分子。”
“那你一定明白，”她说，“没人能从集团一走了之。就算我能跑得掉——这个我无法想象——他们一定会找到我。我的父母。我们将永无宁日。”
她说到点子上了——这个问题多米尼克有考虑过。解决这一困境的办法就摆在那儿，但不能由他开口说出，得让她自己揣摩出来。
一阵欢呼声从旁边的花旗骰赌桌传来，分散了他俩的注意力。艾米莉·朴的弟弟，潇洒自在的小丹尼刚掷完骰子，运气一如既往地好。他被一群漂亮女人簇拥，笑得合不拢嘴，龙舌兰干了一杯又一杯，看起来尽兴得很。
洁西卡将一只手搭上多米尼克的胳膊。“该做的你都做了。你找到了我。就跟我父母说，我过得挺幸福，不想离开。”
“洁西卡——”
“你没必要一直来。谢尔盖说你这周几乎每晚都来。”
他眯起眼睛。“谢尔盖还说了我什么？”
“他觉得你有赌瘾。不过那只是因为他不知道真相，谢天谢地。”
真相。好吧。
“我来这儿不止是为了你，”多米尼克说，引导谈话转回正轨，“我知道，高端的流动地下赌场看起来可能不算个事儿，但谢尔盖和他的合伙人用这里赚的钱去搞毒品交易、军火贩卖……我没法视而不见。”
“那又怎样，你要卧底？你又不是警察。”
“确实不是，”酒保朝他俩独占的吧台尽头周旋过来，离得太近，多米尼克住了嘴，直到那人离开才继续说，“但我男朋友是。”
她睁大眼睛。“你在给他递消息？”
“一旦拿到足够上诉的情报，我会的。”
多米尼克承担了巨大的风险，把性命交到洁西卡手里。假如她最终决心忠于威廉斯，那她随时可能把多米尼克扔给狼群。他把自己的生命当成赌注，赌她回家的渴望会压倒所有顾虑。
多米尼克本质上就是个赌徒，孤注一掷的危险只会令他兴奋不已。他这辈子都在变着法儿地追逐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
“你觉得约翰尼和谢尔盖会坐牢吗？”她问道，面露沉思。
“这取决于警方和地检署能把案子立得有多扎实，即便如此，也没法下保证。但可能性很大。”
“如果他们坐牢，”她缓缓说，“哪怕只是一小阵子，都能给我和我爸妈逃离的时间。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就能研究下一步做点什么来保障安全。”
不管他想说什么，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所以他咬住舌头。
当她回头看他，眼里燃起了新的火焰。“我想帮你。”
“这会置你于危险——”
“我现在已经在危险中了！至少这样我还能对此做点什么。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而且我知道自己不是他们唯一的受害者。既然你不能视而不见，我怎么可以呢？”她摇着头。“上帝把你送到我身边是有原因的。”
他并不这么认为，但也不想挑战她的信仰，尤其这信仰正在帮他一个大忙。“假如你被抓……”
“不会的。我能用约翰尼的电脑，说不定还能用谢尔盖的。我能带给你的信息是不管你来这儿来得多勤都没法得到的。那能帮上忙，对不对？”
“能帮上很大的忙。不过如果你真准备这么做，机警一点。千万别冒任何险。你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好你自己。”
她点点头，脸上焕发出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光彩。这是第一次，她看起来像那张高中毕业照里的年轻姑娘，那样充满希望。
他如释重负，但没有表露。让洁西卡出于个人意志提出帮忙而非听从他的建议，这一点很重要。如果是出自她自己的想法，也为了她自己的利益，她会比单纯帮他忙更尽心尽力，因而也会更加谨慎。
一名胖乎乎的中年白人男子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朝丹尼·朴所在的花旗骰桌去了。丹尼刚下完一轮注，男人抓住他的胳膊肘把他拽开几步，然后与他悄声耳语；丹尼不时皱眉，翻着白眼。
顺着多米尼克的视线望去，洁西卡说：“那是诺曼·曼斯菲尔德，在艾米莉·朴手下做事。约翰尼说他是个会计，不过他这个算账的倒是替丹尼擦了很多屁股。”
“丹尼经常需要别人替他擦屁股吗？”
“要我说，他需要一个全职保姆。我每次见他，这人不是喝大了就是嗨飞了，要么就是双管齐下。他没有工作，因酒驾被吊销了驾照，就知道玩女人……全家都以他为耻。”
这与多米尼克听闻的完全一致。丹尼是朴氏核心家庭中唯一一个不是律师的，他们家似乎也竭力把他排除在聚光灯外。比起对其亲属们的了解，多米尼克对丹尼知之甚少。
曼斯菲尔德一手按在丹尼肩胛骨中间，不理对方明显的反抗，推着他向出口去。房间另一端的扑克牌桌边，沃尔科夫也在坐看这一幕争端——至少一直看到像往常一样蜷坐在他大腿上的洛可可抚上他脸颊，唤回了他的注意。
“下周五晚有一场扑克锦标赛，”洁西卡说，“是VIP专属活动，比这种流动赌场的门槛更高，入场价码也更高。”
多米尼克把最后那点啤酒喝完，将杯子顿到吧台上。“我听两三个人提起过。”
“一般说来，我是完全不知道约翰尼晚上打算带我去哪儿的，但那个锦标赛，我很确定我跟他会一起去。如果你也到场，我可以把收集到的信息交给你。”
“你觉得你能把我加进那个名单吗？”
“我会跟谢尔盖提，然后你们俩再聊聊，应该没问题。他喜欢你。”
“好主意。多谢。”
“你觉得——”洁西卡刚开口，忽然僵住，沉默下来，脸上失去了表情。
多米尼克及时转身，看到迈罗·拉迪奇站在身旁，轻拍他的肩膀。“你在这儿啊，我的朋友！来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