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陆盛年脸一热,有点急:“我爸妈是我爸妈,我可是正经自己考进来的。”
“你急什么?”罗京眨眨眼,笑道:“我又没说你走后门,不过你问这个干什么?”
陆盛年当然不能直说,只能旁敲侧击,东拉西扯:“没事聊聊呗,我爸妈老嫌我性子太直,什么时候得罪人自己都不知道。”
小罗哦了一声,说:“你意思是你先了解一下大家的背景,好区分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
陆盛年:“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我容易得罪人吧。”
小罗就是纯逗他,笑了声,接着才说:“咱们队里没听说谁背景特别硬的,反正都比不上你家。”
比不上我家?陆盛年不信。蓝荼这种情况,就是他家出马也未必能完成这种程度的操作。公检法的政审制度,那是闹着玩的吗?
更何况还是蓝荼这种,都不带换身份造假的,直接摆在明面上!
小罗又说:“如果硬要说,那就是唐队,他爸爸是英模,老牛逼了吧。”
唐辛的父亲唐启蒙,不说在临江,就是在整个省的警界都是响当当的传奇人物。本世纪初,零几年的时候,当时法治不严、监管滞后,到处都是乱象。特别是像他们这种沿海地区,简直就是犯罪的温床。
唐启蒙当时破获了一个在当时震惊全国的跨国贩卖人口、偷渡、贩D、走私团伙,因为这桩大案被加封国家一级英模。可惜英雄命短,英年早逝,他牺牲时,唐辛才上小学。
唐辛长大后继承父亲遗志,考了警校,从警后又继承了唐启蒙的警号。
正常流程下,警察退休、离职或者调离时,警号会“回收”,将来重新分配。而因公牺牲的警察,警号则要“封存”,以示纪念。
因公牺牲的警察的子女如果成为警察,经过公安机关的审批,则可以“重启”父辈的警号,以继承警号代表精神传承。
虽然从制度上来说,父亲的荣誉对子女的晋升没有优待政策,但是来自父亲的荣光也确实会照到唐辛身上。
父亲的牺牲给唐辛换来了一笔道德债权,领导眼中给他加了一层天然滤镜。这层滤镜在算工资绩效奖金的时候卵用都没有,但在晋升卡位战上却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面对晋升机会,当所有竞争者条件相当时,唐辛必然会成为那个最先被考虑的人。
陆盛年听完唏嘘不已:“难怪唐队是这样,原来他父亲是那样。”
小罗:“什么这样那样的,不过,唐队确实天生就是干这个料。”
陆盛年:“怎么说?”
小罗:“有回,好几年前吧我记得。我们跟扫黄大队的配合行动,抓了一批组织聚淫众乱盈利的团伙,还收缴了不少碟片。晚上加班清算的时候,有人犯困,就提议播放碟片,做淫岁物品认定,其实就是想看片醒醒精神。”
一群年轻气盛的大老爷们,漫漫长夜一拍即合,想醒脑提神,看片最合适。
那就看呗,反正有正当理由在那放着呢,淫岁物品的确认工作,不看怎么确认?
要不说那个团伙人家是专业的呢,片子全是精品,给他们看得眼睛都直了。有个片子是捆绑play,女主被五花大绑吊在半空,男主拿着小鞭子在旁边抽她,看得人血脉偾张。
当时唐辛也在,看到一半突然说:“唉卧槽,看得我真想冲进去。”
陆盛年听小罗讲到这,惊讶地问:“唐队看个片这么冲动吗?”
小罗:“冲动个屁,他那是职业冲动,他说看得他想执法,冲进去逮捕那个男的。他一句话直接给我们几个干萎了,显得我们觉悟很低级似的。你说说,看簧片都能看得想执法的人还有几个?他不当警察还有谁能当?”
两人在聊这些的时候,压根不知道他们眼里正经纯洁的唐队长,今天对着一块香皂干了下流事。
第20章 矛与盾
清晨,案情分析会在小会议室进行。
目前信息太少,没有全员参与的必要,只有唐辛、沈白、蓝荼、陆盛年四人。主要就是交换信息,再各自汇报进度。
唐辛昨天奖励完自己,今天又是一个纯洁正直的人民警察,看沈白的眼神都不带心虚的,公事公办地问:“沈主任,DNA结果已经出来了吧。”
沈白摇头:“还没,情况有点特殊。高腐尸体的血液和肌肉组织能提出DNA的概率很低,所以我选的样本是牙髓,耗时更久,但是检出概率最高,最快今晚,最迟明天。”
“另外,在水潭上游塌方处取的样土已经跟死者头发里发现的泥土做了对比,两者的矿物组成、微观结构、元素指纹高度一致。”
唐辛偏头听完,说:“那基本可以确定我们之前的猜测了,死者就是被埋在那里,因为暴雨导致泥土塌方,尸体滚落出来,又被水流带了下来。到这种偏远地方埋尸,凶手肯定是开车的。”
他转向蓝荼,问:“昨天的走访有结果吗?有没有人看到可疑车辆?”
蓝荼:“那个地方距离最近的国道有一公里多,附近没有监控,也没找到目击证人。车轮痕迹不用说,早就被暴雨冲掉了。接下来打算是把沿途道路的监控调出来,把那个时间段经过的车辆信息记录下来,挨个排查。”
陆盛年这边接着说:“我们昨晚整理临江最近的失踪人口资料,时间截止到一年前,年龄、性别、身高符合条件的有三十多人。”
因为个体差异,法医的检测允许存在一定误差,统计学上有个概念叫做置信区间,当法医推断死者年龄在32岁左右时,他们实际的侦查工作中会把这个范围调整到30-34之间,身高也是同理。
因为死亡时间不能等同于失踪时间,所以把失踪时间放宽到一年内,这样下来,数量就很惊人了。
唐辛很少开这么简短的案情分析会,线索少得可怜,待排查的东西却很多。他还是寄希望于DNA结果,这么大海捞针式的尸源确认,不知道要耗到猴年马月。
暂时没别的可说,沈白也拿了几份资料看。一具尸体的体量不大,常规车型都能装下。主要是时间,他们应该把重点放在夜间,白天太引人注目。
叮——
陆盛年的手机有消息提醒,他拿起来看了看,是微博推送,又有明星塌房了,不过出事的不是明星本人,而是明星的父母违法乱纪。
这还是个挺有名的演员,国民级的,关不关注娱乐圈都知道他。为了缓解沉重的氛围,陆盛年把消息念了出来。
沈白蓝荼对这些没兴趣,就唐辛给面子地接了两句话。
陆盛年盯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说:“要我说,娱乐圈还是对劣迹艺人太宽容了,要是能像政审那么严就好了,父母有问题的人一律不准进娱乐圈捞金,禁止出道。”
唐辛低头翻着资料:“说点现实的,公务员政审是为了保证队伍纯洁性,让各行各业都按这套标准来不现实,人家也没那么大的人力资源。”
队伍纯洁性……
陆盛年的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朝蓝荼看去。莫名的,蓝荼也抬头朝他看了过来,两人对视,不知道都在对方眼中察觉了什么,蓝荼很快移开视线。
陆盛年:“我还是觉得这很有必要,就明星这种公众人物对未成年的价值观影响太大了。就好比家庭环境和父母人品对一个人的影响,根不正,苗子能好到哪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蓝荼的,像故意说给她听观察她的反应。
这些天他被那个惊人的秘密折磨得夜不能寐,到底要不要说出来,以什么方式说出来,是向上报告还是私下询问,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想看看蓝荼本人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如果她表现得心虚、回避,那说明她还有起码的是非对错观,自己可以私下询问她具体情况。
然而蓝荼不仅没有任何不安的回避姿态,甚至爆发出极强的攻击性,不惧地对上陆盛年的眼睛:“谁给你的这种高见?你的好家世给你的吗?”
她真讨厌陆盛年这种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点评姿态。
陆盛年被戳了痛处,他最怕也最烦别人提他的家世,明明靠自己能力考进来的,结果一个个都觉得他走后门,简直有冤无处说。更何况,现在说这话的蓝荼分明自己才是那个破坏规则违规操作的人。
于是他也认真起来:“我在说父母对孩子的影响力,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扯我干什么?”
蓝荼牙尖嘴利:“你没父母?你不是你父母的孩子?跟你没关系?”
陆盛年一着急,嘴就笨得很:“我不是说我自己。”
蓝荼:“那你在说谁?你一个能把执法记录仪带进浴室看个尸体都要吐的少爷,你还想说谁?步子走的太顺了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不知道自己脚底下垫着什么!你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评价别人?”
她真的是受够了这些天陆盛年无所不在的窥视目光,高高在上的态度,和说话时那不明就里的利箭。
唐辛在一旁都懵了,不知道两人为什么突然就吵了起来。他眉头紧锁,出声制止:“都少说两句!为了一个八卦怎么还吵急眼了?”
沈白看着他们俩,同样感觉莫名其妙。陆盛年外向活泼,蓝荼稳重沉静,这两个人都不是会轻易跟人起争执的性格,今天是吃了枪药吗?
蓝荼也不想继续吵,起身准备出去,远离战火各自冷静一下。
陆盛年拦住她,他是真不会吵架,声音都哆嗦了,笨嘴笨舌的:“你把话说清楚,我脚底下垫什么东西了?你给我说清楚。”
蓝荼不想搭理他:“我跟你这种少爷有什么好说的?”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鄙夷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再加上被误解的委屈,背负秘密的压力,让陆盛年头脑一热做出来一个极不成熟理性的决定,脱口而出:“到底谁是靠关系进来的?你爸是强。奸犯,我还想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话一出来,如平地惊雷,沈白和唐辛都猛地朝陆盛年看了过去。
唐辛率先沉下脸,厉声呵斥道:“陆盛年,说话注意点!造谣处罚条例要我讲给你听吗?”
陆盛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是说都说了,干脆咬牙,心一横:“我没有造谣,蓝荼的父亲蓝田,现在还在花区二监服刑。而且她是在蓝田服刑后入职的,不信你去查,或者你直接问她。”
唐辛转头看了眼蓝荼,又收回视线,对陆盛年说:“可能只是同名同姓,你当我们的政审制度是摆设吗?”
公检法的政审是出了名的严。
陆盛年也觉得扯,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他说:“我没胡说,那就是她爸。”
唐辛还是觉得不可能,但是陆盛年再蠢也不可能撒个这么容易被戳穿的谎,于是也困惑起来,转头看向蓝荼。
蓝荼从陆盛年说出这件事后,脸色就变得惨白。她双目圆睁,惊愕地看着陆盛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她注意到所有目光已经看着自己,等自己回答。
大脑空了好大一会儿,她张了张嘴:“……蓝田确实是我父亲,他也确实是因强。奸入狱的。”
唐辛和沈白听完都不自觉坐直了,正色起来。这怎么可能呢?能站在这里的人每个都经过严格的政审,对条款和规定并不陌生。如果蓝荼说的是真的,那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通过政审。
陆盛年虽然早就确认了这件事,但见她不辩解、不隐瞒直接承认,还是有些意料之中的讶异,问:“那你究竟是怎么通过政审的?”
蓝荼沉默着,她的身影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裁出剪影,像一片又黑又薄的魂魄。她抬起头看着陆盛年,表情僵硬,腮部有隐隐的跳动,平静的表面之下仿佛埋着滔天巨浪。
“因为受害人就是我。”
这话一出,仿佛世界摁下暂停键,整个房间安静得像陷入一阵刺耳的真空。
陆盛年愣住,眼睛睁得很大,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大脑遭到重击般停滞了片刻,然后才开口:“……可,可就算你是受害人,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就通过政审。”
“没错。”蓝荼闭了闭眼,继续说道:“政治考察很严格,我确实没有通过考察组的审核。审核组办事以政策和文件为基础,我不符合条件,这点毋庸置疑。”
她表情保持得很平静,可摁在桌面上的手在抖。努力克制下的声音仍然微颤,继续说道:“但是我作为考生,有权提出书面复议。我是在书面复议时由省级政法委特批,然后通过研判的。”
根据相关政策,考生本人如果对考察组的结论有异议,可提出书面复核。
这种书面复核不再是考察组来考核,而是由有权限的领导进行研判,一般来说,会提交上级部门,由组织部处理。
而蓝荼这个情况由于太过特殊,当时受到了上级领导的很大重视。
蓝荼声音在空气中飘荡,仿佛和几年前面对审查时的声线重叠,她再次说出那段让组织部愿意重新考虑她的考察问题的论述。
“政治考察是为了鉴别考生是否具有一个人民警察应有的职业特点。如果一个女性被父亲或者直系亲属侵犯后,因为害怕政审不通过而选择隐瞒不报警,让犯罪分子逃脱法律制裁,那就违反了警察的职业特点。”
“从矛盾律来说,一个行为,不可能让我既‘违反’又‘符合’!所以反之推导,我认为我的行为,完全符合一个人民警察应具备的职业素养。”
当年,惨痛的现实将蓝荼置于悖反之地。她的做法是,站起来,将制度也变成一个悖论。
举起逻辑之矛,去攻政审之盾。
这当然不是她最终通过研判的原因,铜墙铁壁的政审制度不会被几句辩论攻破。蓝荼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上级领导做出这样的破格录用决定需要极大的担当、勇气,还有对个案特殊性的深刻理解,以及对蓝荼个人品格、心理状态的极高信任。
因为情况过于特殊,组织部为此进行了集体研究。并对蓝荼进行深度调查补充、多次约谈、专家评估。
最后,蓝荼得到的结果是附条件录用。
一,考察期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