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除非特殊情况,是不能讲话的,各干各的活儿,人群里只时不时响起这样的对话:

“棒槌!是棒槌,我找着了!”

“什么货?”

“三花!”

“��,那也太小了,绑了绳还能再长长!”

“棒槌,有棒槌!”

“又是什么货!”

“巴掌!”

……

筐子也学他们的样子一寸一寸仔细找,还专门向着那条蛇爬过的地方找,但他这次的运气可就没那么好了。

一株也没找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小参都找得差不多了,好些人都有收获,脸上全挂着笑。

那株四匹叶已经被吴把头小心翼翼抬了出来,慢工出细活,花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根须完整,是株好参。

“好了,咱继续往前走吧。”

“段小兄弟,咱得朝着窝风向阳的地儿走,最好是上有乔木,中有灌木,下有草木,这样的风水宝地易生棒槌。”

“麻烦你带带路了。”

他抬了好货,心情也好,对着段春山几人都是好表情。

段春山嗯了一声,提着棍子走在前头,还抽空看了失落的筐子一眼。

安慰道:“筐子,咱才刚开始呢,接着往后面走,准能再找到的!”

凌霜也拍拍胸脯说:“没错!等会儿我也帮你找,肯定能找到!”

凌霜对找参没兴趣,所以刚才都歇着没动,看热闹般瞅这个高呼“棒槌”,又看那个惊叫“棒槌”,觉得这群人都傻得像棒槌。

还是筐子后来说自个儿也想要找人参,说大夫说了,他爹的病要是能靠人参养一养,就能好个七七八八了。

他是个孝顺孩子,凌霜也对筐子他爹有印象,也是个好人。

凌霜心软,立刻就拍了胸脯说道:“等会儿还得往深山里走,到时候我帮你找!肯定可以找到!你爹的病一定能治好!”

一群人继续往里走,越走越深,路也越来越难走,植被茂盛,全都疯长得把路堵死。

又或许本就没有路,深山老林没有人烟,哪来的路?

“有了!有了!”

“李筐子,我瞧见人参了!”

段春山在前头开路,凌霜领着筐子一直注意着四周,才走了两刻多钟,还真让凌霜找到一株。

其他人也都循声看,发现是一株二匹叶。

也就是二甲子。

筐子乐得直笑,笑得见牙不见眼,直接就跪在了人参旁,抖着手把红绳绑了上去。

他没有准备专门绑参的红绳,这条红绳是十二岁本命年,他爹去庙里给他求的,一直戴在手腕上。

从前手戴红绳还被其他年轻汉子笑话,说像姑娘家,但筐子孝顺,这是他爹专门求的,所以也一直戴着,没成想今天派上了大用场。

其他人你一句我一句小声说话,围着看热闹。

“……嘿,还真让他们找着了。”

“二甲子而已,也不多稀奇。”

吴平贵更是直接笑道:“嘿,你们乡里人会抬宝不!不然这样,我给你一两银子,这棒槌就当卖给我了,我来抬。”

凌霜会认参,却不懂价格,但筐子懂啊,他爹病了有两年,月月去镇上买药,医馆的人参他也问过,不到小手指粗细长短的参,那也得卖个四五两!

眼前这参一看就比那大。

算盘珠子打得可真响,就算筐子再好的脾气,这时候也忍不住翻白眼了。

他没好气怼道:“你们是不是真当我们村里人一个个都是傻的?一两银子去医馆买参,只能买到两根须!”

吴平贵没料到这汉子敢怼他,一时结舌:“你……”

这三个村人,他看得明白。

姓段的体格子壮,身手好,也是最不好惹的。

这个小白脸看起来瘦弱,但嘴皮子也利索,是个呛口小辣子。

就只有这个叫“筐子”的最好欺负,是个绵软脾气,白长了这强壮身板。

吴平贵挑了软柿子捏,哪知道捏了一手烂果肉,稀拉拉赖在手上。

“你……你!我、我是好心想帮你!我又没说错,你本来就不会抬,这须子挖烂了可亏本!”

他结结巴巴刚说完,前头的吴把头已经瞪了他一眼,骂道:

“行了平贵!没出息的东西,没见过好货似的!”

“人家先看到那就是人家的,你抢个什么劲儿!”

吴平贵小声蛐蛐:“那不是上山前就说好了,他们只拿领路钱,不分宝的。”

吴把头:“那是不分咱抬的宝,人家自己找到的,那就是人家的本事,你掺和什么!”

他教训完儿子,然后解下绑在腰上的鹿骨钎子扔到凌霜的脚边。

“谁找到就是谁的,你们自个儿抬吧。”

说完,他又朝着队伍喊了一声,道:“都歇歇,刚才压山也累着了,又紧接着走了这么远的路,大家也累了,歇口气,该喝水喝水,该吃粮吃粮,正好也等等他们抬宝。”

吴镰不亏是做把头的人,话说得漂亮,也让跟他的人信服。

但说起来,也不过是因为他看不上一株二甲子而已。

其他人就地坐下,拿了自带的干粮饼子出来啃,一边啃一边喝水。

段春山走回去,往凌霜身边一蹲,关心问道:“能行不?”

他看这些参客抬参老费劲儿了,刚才那株四匹叶可花了整整一个半时辰!

筐子也紧张得咽口水,只说道:“咋抬啊?凌霜,你会吗?”

凌霜捡起地上的鹿骨钎子就开始刨泥巴,嘴里还嘟囔道:“哪有那么多讲究,挖出来不就行了!”

“他们是要拿去卖的,当然求个完整好看,你又不卖,是留着给你爹入药,能吃就行!”

这话一出,旁边的吴平贵也听见了,嫌弃地“嗤”了一声。

凌霜白眼一翻,扭头骂道:“咋了!干饼子卡喉咙,要给你噎死了?!”

吴平贵还没反应,段春山先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无奈地说:“尽跟我娘学骂人的话了。”

凌霜嘿嘿笑,一边忙活一边说:“婶子厉害!”

还有个人也是真急,就是罗毛子,他不知道啥时候凑了过来,在旁边絮絮叨叨个没完。

“哎呀!怎么毛手毛脚的!”

“须子,须子要挖断了!”

“哎呀!你到底行不行啊,动作轻点儿啊!”

这下轮到段春山翻白眼了,他扭头瞪向罗毛子,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就你长了张嘴会说话!”

罗毛子有些怕段春山,一看他就觉得自己屁股发疼,缩缩脖子没再开口。

他才是这趟进山最倒霉的一个,到现在还没开张呢,其他人好歹也找到了二甲子、巴掌,可他啥也没有。

正因为啥也没有,看到凌霜这抬参的动作才急。

这要是他先发现的,他肯定仔细了抬,当祖宗供着,哪敢这样毛手毛脚!

可罗毛子又看了一会儿,发现凌霜嘴上嫌弃,动作似乎也粗鲁,可粗中有细,抬出来的参竟然也完完整整的,只碎了两根不起眼的小须子,根本看不出来。

这……这手艺!

还这么快!

凌霜用沾着山林湿土的鲜青苔包住参体,然后裹上布,小心交到了筐子手里。

“好了,快收着吧,你爹的药有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得筐子直接哭了出来,没忍住开始抹眼睛,吸着鼻子说道:“谢谢你,小霜,真的谢谢你。”

段春山:“……”

眼瞅着他激动得要抱上去了,段春山没忍住插了进去,轻轻推了筐子一把,撇着嘴说:“你跟着瞎喊什么小霜。”

筐子抹了一把眼泪,又瞥一眼段春山,到底是从小玩大的同龄人,说话放得开。

“瞧你那样儿!得,只有你能喊成了吧!”

吴把头没咋吃东西,啃了半块饼子就停了下来,坐在石头上一直盯着这头动静看。

这小年轻的手艺是真不错,能认参,也能找路,可真是个好苗子!

待会儿得多注意些,跟着他的视线寻,说不定还能找到好货!

“行了!也都歇够了,继续走吧。”

一群人继续往山里走,过了这片林子又陆陆续续找到人参,他们又停了下来,再一次压山寻参。

这些参客都很认真,凌霜继续坐着歇气。

筐子也放松下来,他是个知足常乐的,并不求挖到好参卖钱,现在找到一株能给他爹治病就万事大吉了。

他刚才愁得很,都没怎么吃东西,这时候一个干巴窝窝头也啃得香。

只有段春山皱着眉,朝前探了探路,又左右转了一圈。

他紧紧皱着眉,大步走了回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这地不能久待了,赶紧收拾东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