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大声,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但罗毛子显然不是真心道歉的,道歉时耷拉着脑袋,眼底的恨色全藏在眼皮下。

见他道完歉,吴把头也赶紧道:“小兄弟,都是这混子说错话惹你生气了!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次吧,我们这么多人都等着上山呢!我、我再多出二百文好了!就当是赔礼道歉!”

段春山没有作声,他本来也不图钱,自然不会见钱就退一步,他只是下意识看了凌霜一眼,等他的态度。

凌霜只哼了一声,然后抬脚往山里走,意思显然明确。

段春山当然听他的,只是臭着脸瞪了这群人一眼。

说道:“进了山,找参是你们的事儿,但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就只能听我的,若是不听话惊了山里的野兽我可不会管,是死是伤都听天由命吧。”

吴把头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说罢,一行人这才终于真正进了山。

筐子也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冷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人参相关知识,诸如外形、生长环境、抬参习俗都是搜的。

第58章 毒蛇

一群人最后还是进了山, 各自手里都拿着木棍,其中属吴把头手里的木棍最粗最长,棍头还绑了红绳。

进山前还用棍子敲了树, 嘴上喊着什么:

“开山喽!”

“开山喽!”

大概是他们参客的规矩。

段春山和凌霜走在最前面,筐子压后, 手里也都提着棍子, 对着左右的荒草敲敲打打,这是怕草丛里窜出蛇来。

段春山手里还提着柴刀,山路并不好走,偶尔路窄,四周还有密实如蛛网的荆棘野刺,得有人在前头拿着柴刀开路。

“诶, 这路真没问题?怎么越走越难走,一路全是陡坡?”

人群里有人提出了疑惑。

他开了头,很快有其他人也都纷纷说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是啊, 怎么全是陡坡, 这山也太难走了!累死了!”

“路上全是刺,我的衣裳都刮破了!”

“我手还刮破了呢!喏,手背全是血口子!”

“早说让你买个布手套吧!偏舍不得花钱!”

“嘿, 前头带路那小子……你,你可别带着我们瞎走啊!得罪你们的也是罗毛子,你可别心里憋气就报复我们所有人啊!”

“就是就是!这路真没问题?怎么越走越难走啊!”

……

段春山停了下来, 木着脸扭头看向那群七嘴八舌说话的人。

他两只手都缠着灰色的布条,只有一截手指露了出来, 可即使是这样, 手指还是被野刺刮拉出好多血痕。

他还是头一个开路的, 手上的伤比这些人严重多了。

凌霜是个毛茸茸脾气,可现在也生了气,叉着腰瞪向这群说话的人。

“你们是不是脑子有病才来山里找人参治病的?可人参也不治脑子啊!”

“不是你们吵着要找参?说什么人参喜欢长在山坳缓坡的鸡爪地?要靠近溪水,又不能离溪水太近,还不能在低洼地?”

“怎么现在上来了事儿这么多!这条路就是按你们想要的地方找的,前头就是红松林,不也是你们说往红松、榛树、黑桦多的地方走吗?”

“嫌坡陡别来爬山找参啊,没见过谁家的大山只有下坡没有上坡的!上了山还嫌爬山累,就凭你们这样的还想找百年的老参?巴不得躺屋里睡觉就把钱赚了吧!可真是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呢!”

他叉着腰说了一大堆,听得段春山都挑起了眉毛,很是诧异地看着凌霜。

凌霜的脾气一直很好,毛茸茸的,好像谁都可以戳一戳。

就是生气了也只是把手一抄,扭头哼一声,你只要拿好吃的哄哄,他立马又高兴了!

几个说话的汉子被堵得结舌,喔喔啊啊好半天也没能说个东西出来。

最后,最先领头唱反调的罗毛子也只是垂着脑袋,小声嘀咕道:“不能直接喊名儿,它精着呢,听到自己的名儿就吓跑了!”

说的是人参,他们进了山就没再提“参”字,都用他们的行话“棒槌”代指。

凌霜瞪他一眼,又翻了个白眼拉住段春山,哼哼道:“别理他,我看是刚才滚下坡把脑子摔坏了!”

哼!要不是怕这些人惊了参仙,闹得老人家不高兴,他才不来呢!

是了,白云山里确实有百年的老参。

甚至不止百年,就是山里的妖怪也不知道他多少岁了,就连山君爷爷也是他看着一只小虎崽儿长大的。

这样的老妖,怎么可能被普通的凡人挖走!

凌霜现在想想也觉得自己是瞎操心!

段春山挑着眉毛,看着凌霜乐道:“这么凶啊?”

凌霜哼哼两声,然后突然伸手把段春山手里的柴刀抢了过来,紧接着扭头塞进罗毛子手里。

“你那么厉害,你去前头开路!”

“反正就这一条路,也不用我们领!”

一把沉沉的铁柴刀落了手,罗毛子一愣,瞪着眼“你你我我”半天。

“行了!”

这时候吴把头拿歪拐的木棍敲了敲地,呵斥道:“毛子!少说两句!”

“还有你们几个也是!当初吵着闹着要跟老子进山,现在嫌爬山累?这才哪到哪儿?之后的路还有更难走的!”

“一个个都是年轻汉子,比不上我这个老的,也比不上人家细皮嫩肉的小生!”

细皮嫩肉自然指的凌霜,吴镰一早也担心呢,觉得凌霜看起来瘦弱白净,不像能吃苦的,怕他进了山喊累。

哪知道他一路上来粗气都没喘一声,甚至还能蹦��呢,体力好得很,倒是自己的人喊苦喊累。

真是丢脸!

吴把头难得说了几句真话,他是做了几十年的老参客,其他山也翻过,知道山路难走。

可野参赚钱啊!就是三花、巴掌小年份的也能卖出小几两的银子。

这钱哪有那么好赚,苦些、累些算什么?真要找到老参,多苦多累都值!

这次吴把头并不觉得凌霜骂得难听,还觉得他骂出口也好,倒省了自己做这个恶人。

“行了,人小兄弟说得没错!进了山哪有不吃苦的!一个个只想抬宝赚钱,可才刚进山又喊苦喊累,出去别说是我带出来的!”

“毛子,前来!就你来开路了!”

这事儿是罗毛子挑起的,可不得杀鸡儆猴,吴把头朝他一喝,厉声令他往前。

罗毛子缩了缩肩膀,不敢违背吴把头的命令。

他们中有一部分人都是跟着吴把头进来,还有一些是吴把头用惯的老参客,都是抱成团的,他们新加入的自然撑不起场面。

罗毛子最后只能不情不愿走了前去,路过段春山还瞥了他一眼,顿时觉得之前被踹过的屁股又疼了起来。

凌霜:“这些荆棘树刺可得砍干净,不然都没地儿下脚,赶紧的,别耽误大家时间了。”

罗毛子不情不愿走前去,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刚才有多轻松了,开路可不是好做的活儿。

这才没多久,他的手背就被划烂了,袖子也破得更厉害。

还有好几次差点摔倒,一次踩进坑里,一次踩到青苔,一次踩到的石头不稳当往外翘……

这些段春山在前头开路的时候都提醒了后面的人,可现在轮到罗毛子走在最前面,只能自己顶上。

关键,后面还时不时有人不满喊话:

“毛子!你行不行啊!刺都砍干净啊!都把路长封了,怎么走啊!”

“罗毛子!路边的草是空的,你走在前头咋不说一声!老子差点摔下去,你想整死老子啊!”

……

罗毛子憋着气,想骂人,可想想吴把头,又想想段春山,最后还是把那股子气憋回去。

走出这片刺林,前头的路宽了好多,荆棘也少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前头有溪,都停下来歇歇,给各自水壶里灌了水再走。”

吴把头是几十年的老参客,走山路也熟,但他年纪上来了,这一趟走来也觉得有些累,撑着树棍说话,说完才把腰上的水囊取下来,使唤儿子去接水。

凌霜和段春山也带了水葫芦,两人到溪边接了水,又分着吃了一张葱油饼子。

饼子里没夹肉,只是裹了葱花煎的,因为担心加了肉的饼子不耐放,坏得快。

这时候的饼子已经冷透了,不如刚出锅时酥脆,但葱香面香油香还在,吃得嘴巴油润润。

走了这许久山路,凌霜也有些饿了,吃得很香。

正吃着呢,那边突然又吵了起来。

“你干什么!好好的,你打它干什么!”

转头一看才发现是吴平贵和筐子吵了起来,准确来说是吴平贵单方面在吵。

筐子被嚷得面红耳赤,但手里握着的棍子抓得死死的,指甲把木棍表面抠出几道印子。

“怎么回事?”

“吵什么呢?”

其他刚坐下想要歇口气的人也都看了去,吴把头更是板着脸背着手走过去询问。

筐子是村里人,段春山和凌霜自然不能让他平白受气,两人对视一眼,都走了过去。

“啥情况?他打啥了?”

见自己老爹一来,吴平贵立刻叉了腰,皱着鼻子嫌弃地说道:“钱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