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秦安
不。
准确来说，他们是盯着应龙虎怀中的应似梦。
应龙虎被盯得后背冒出冷汗，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察觉到敌意后也恶狠狠地盯了回去，众人才收回目光四散离开。
他着急带应似梦回去，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应似梦躺在应龙虎怀中，余光扫到了寨民边走边回头时露出的复杂眼神，她当时并未读懂这些眼神中的深意，直到那天的到来。
近年来荒原怪物来犯的频率越来越高，距离上次应龙虎带兵出征才过了不足两月，怪物们又冲破南荒边界，闻着肉味奔向寨子。
应似梦正在和应龙虎一起在院子里扎马步练拳，突然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大喊：“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应龙虎站起来，面向声音床来的方向着急道。
他站起来后，传话之人才从院门处拐过来，顶着油亮的脑门，满脸愁容。
“报告寨主，前线传来消息，怪物们已经约过了南荒边界，正袭向寨子！”
“什么！”
应龙虎震惊道，“这才过了多久，怪物怎么又来了。”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行动却没有丝毫迟疑，披上外衣遮住一身油亮的麦色肌肤，回头叮嘱应似梦：“哥哥要去荒原了，你在寨子里照顾好自己。”
应似梦目光坚毅的点头，“我知道，哥哥你快点去吧。”
她抬起头，一只大手落在她脑袋上，温柔的摸了摸，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一刻也没有耽误。
应似梦安静的待在原地，看着高大的背影逐渐远去，没有追逐也没有哭闹，表现出超脱她年龄的成熟。
传信的人见她安安静静的模样，同应龙虎说：“寨主，令妹当真乖巧。”
应龙虎紧绷的脸颊稍有缓和，回到：“她之前没有这么乖。”
而那个“乖巧听话”的应似梦，在他们走后没多久就轻车熟路的做好伪装，翻过篱笆墙悄悄尾随着他们。
自从之前有次应似梦哭闹着不让应龙虎离开，导致应龙虎错过了最佳的布兵时间后，哪怕她再舍不得，也没有阻拦过应龙虎。
应似梦戴着宽大的兜帽，盖住脑袋和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就算应龙虎从她身边走过也很难立刻认出。
她一路跟着应龙虎跑到寨子中央的阅兵场，每次要出兵时大家都会在这里集合。
往常寨民们收到消息后很快就会赶到阅兵场，生怕自己慢一步怪物们就会冲破南荒的禁制，杀向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
可今日消息已经传来了好久，连应似梦都到了，阅兵场上的寨民竟寥寥无几，来的人看到是这种情况，围起来窃窃私语。
来了的寨民东张西望，试图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今天来的人怎么这么少？”
旁边的人微微低头，眼神扫过周围，压低声音说：“我也是来的路上才听说的，最近的怪物越来越凶猛，特别是上次南下的寨民伤亡惨重，好多伤员最后死在了寨子里。”
说到这里，他又缩小自己的身躯，预示着接下来的话不能被太多人听到。
“你看寨主，”他说，另一个人抬头看向最中央的寨主。
那人看着寨主，没回头，问：“寨主怎么了？”
“哎呀，”讲话的人气愤地拍手，“你还没明白，就是没怎么才是最大的问题。”
“上次南下出征寨主也受了很严重的伤，可他现在却生龙活虎，看不出来一点受过伤的样子。”
被他这么提醒，另一个人也反应了过来，“还真是，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还不是多亏他的神官妹妹，恨不得蚂蚁从他身上舔过，都要给他换一层皮。”他边说边做出夸张的动作，佐证自己的发言，“上次他们出征回来，受伤的人多得数不过来，那神官当着所有伤员的面帮寨主治好了伤，可那些断了胳膊断了腿的寨民，她和寨主就全当没看见，任由咱们自生自灭。你想想，谁经历过这样的事，心气都会被耗光。”
“��……”他重重叹了口气，“是他们见死不救，不仁在先，也不怪寨民们不愿意来。”
另一个人非常同意他的观点，“也是，来了就得死，谁还愿意。要不是家里没粮食，指望寨子里发粮，否则我也不会去，反正这个大家要死一起死。”
应似梦躲在角落里，偷听寨民的谈话，听得面红耳赤，想都没想就冲出去，要跟他们争论。
她跑了好几步，忽然冷静了下来，捏紧小拳头，忍住自己的冲动。
当务之急不是和他们吵架，而是把原因告诉应龙虎，眼看着就要出征，人却迟迟不够，他肯定很着急。
应似梦低头捂好兜帽，从阅兵场边缘一路绕到应龙虎所在的地方，隔着好远就看到应龙虎在和几位巷管争吵。
木头搭成的阅兵台上，应龙虎忧心忡忡地清点到场的寨民，与平时差距悬殊的数量让他感到气愤，质问站在一旁不敢出声音的巷管们。
“为什么只有这几个人，你们到底有没有通知到位？”
巷管里看起来最年轻气盛的那个站出来愤愤不平地回话， “回寨主，我早就已经将情况通知给了管辖区的寨民，可是却没有几个人愿意来，我们现在也束手无策，你要是不信就自己去叫他们来。”
应龙虎虽看着人高马大，但脾气绝对算得上顶好，“那你们可知道原因？”
闻言，巷管们躲避眼神，半天不说话。
可他们的反应明摆着知道原因，应龙虎在他们面前踱步了几圈，最后停在刚才回话的那位巷管眼前，问：“你是不是知道原因，要是知道但说无妨，现在能有什么事情比南下出征抵御怪物还重要？”
年轻的巷管抬头，嘴唇翕动却没有说话，复又皱眉思索，最后才像下定了决心，道：“原因很简单，你受了伤有人治疗，我们受了伤只有死路一条。代价本就不同，不愿意来情有可原。”
听完应龙虎并不感到意外，他早该想到原因，只是他护妹心切，总是会刻意忽略这个不争的事实，不愿意让应似梦与一切沉重的事情有所关联。
他看着巷管们，一只手揪着短硬的头发，语气显得像是在恳求，“她只是个偶然获得了怪力的稚童，她那么小，能帮上什么忙？”
这句话更像是问自己，他心里知道应似梦的力量远比想象中更厉害。
“寨主，我们说的都不算，寨民说什么才是什么，上次你出征回来应似梦给你疗伤时大家都看到了，你身上的伤口眨眼就能治好，而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疗伤，治好了就能活下去，治不好就只能等死。寨民们不愿意出征，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抬眸质问：“我想你难道不应该比我们更清楚么？”
应龙虎无话可说，佯装生气揭过这个话题，“算了，不说这个，当务之急是先组织寨民南下抵御怪物。”
巷管们面面相觑，直言道：“寨主你还不明白吗，寨民们此举就是逼我们给个交待，如果不能保证他们的性命最后的结果还是没几个人愿意去。”
应龙虎：“。”
眼看着怪物们一路北上，距离边防线越来越近，却始终凑不够出征的人数，应龙虎和巷管们焦头烂额，一方不希望把应似梦牵扯进来，另一方则步步紧逼。
场面变得越来越焦灼，终于，那位年轻的巷管忍不住拿出别在腰间的石斧，将残破的石刃正对着应龙虎。
“如果你不能下定决心，就不要怪我，今天就算是拼上我的性命，我也要把她绑走！”
“你敢！”
应似梦是应龙虎的逆鳞，触之即死，他从腰间拔出佩刀，对准那位巷管，气氛陡然间变得凝固。
应龙虎的身量比那位巷管魁梧很多，仅仅站在对立面就让人胆寒，可明知两人实力悬殊，巷管也毫不退缩，他双手握紧石斧的把手，下盘改成容易发力的姿势，像只随时准备狩猎的野兽。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阅兵台下传来一道清脆的童声。
“停下！”
众人闻言低头看过去，其中应龙虎反应最大，狠狠盯着台下那位头戴兜帽的身影，“应似梦”三个字几乎要从嘴巴里脱口而出，还是被他生生忍住了。
如果应似梦的身份被巷管们发现，今天的事情就不好收场。
应龙虎用眼神警告应似梦，让她赶紧离开这里。
应似梦露出一双眼睛和应龙虎四目相对，那双平时乖巧机灵的眼睛里多了份坚定，她读懂了应龙虎表情里的警告，也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但是，她不能走！
从小到大她都躲在应龙虎身后，充当被保护的角色，她当然可以继续选择被捧在手心里，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不过在这个时代，每个人仅仅只是活着就拼尽了全力，想永远活在庇佑下更是种奢侈，如果只是一味的依赖应龙虎，那他们两个都活不长久。
在应龙虎的注视下，应似梦慢慢褪下脑袋上的兜帽，露出自己的面容。
巷管们都见过应似梦，看到来人是她，原本紧张的气氛变得缓和，毕竟应龙虎把应似梦保护得太好，想让他主动交出应似梦显然不太可能，但若是应似梦主动现身，事情就简单多了。
那位手持石斧的巷管看到应似梦，想都没想直接翻身蹦下阅兵台一只手虏住应似梦，令只手把石斧搁在应似梦的肩头，巨大的石斧压住应似梦的动脉，只肖轻轻施力，就可以砍断小女孩的脑袋。
应龙虎见状差点咬断了后槽牙，他红着眼低吼：“放开她！”
低沉的嗓音仿佛有实质，从空中碾过来蹭过头皮，让人心惊胆寒。
巷管吓得双腿发抖，拿着石斧的胳膊小幅度晃动，钝器蹭破了应似梦脖颈上的皮肤，猩红的血液顺着干燥的皮肤的流下。
应龙虎和巷管都被吓到了，唯有受了伤的应似梦最镇定，她用手臂挡着石斧的木把处，免得巷管一个哆嗦要了她的小命。
应似梦已经下定了决心，她目光坚毅的看着在场众人，用稚气的嗓音说出重若千钧的承诺，“不要再吵了，我已经决定好了和你们一起南征。”
“你胡说什么？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只需要待在肉人寨，好好活下去就行。”
应龙虎被应似梦的突然发言气得青筋暴起，他甚至顾不上还有把斧头架在应似梦的脖子上，一个大跳落在应似梦面前，踹倒巷管然后拎起应似梦的脖子，警告道：“回去。”
从未见过如此强势的应龙虎，应似梦心里直犯恶心，她的腹部因为紧张而阵阵痉挛，身体和心灵都在警告她远离面前这个人。
应似梦身材太矮小，被应龙虎拎起来后双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就像只被飘荡在风中的小鸡，只需一丁点风吹草动就会魂断天涯。
她大口喘着气，艰难地开口：“哥哥，我好难受。”
闻言，应龙虎才猛地反应过来，把瑟瑟发抖的应似梦放下去。
他大口喘气，愤怒道：“南荒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那里全都是杀人不见血的怪物！”
“我知道！”应似梦大吼。
她生于肉人寨，长于肉人寨，从小是听着荒原的故事，看着寨民的死亡而长大，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南荒里面有什么东西！？
应似梦回头用手指着阅兵场上的人，“方才我在来的路上偷听到了寨民说话，他们说你受了伤我会帮你疗伤，可他们受了伤却只能等死，所以才不愿意跟你南征。”
应龙虎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从古至今，哪个去荒原的人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只要去了荒原命就不是自己的。”
应似梦回到：“哥哥，前些时日我学到了一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我想这句话指的就是现在的情况。”
被应龙虎踹伤的那位巷管捂着肚子，用粗糙的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看着应龙虎哑声道：“连七八岁的孩童都明白的道理，你怎么还是想不通？大家不是怕死，而是想着要死一起死！”
他用手指着应似梦：“今天我们把话放在这里，要么她和我们一起去，要么就谁都别去，等怪物过来踏平肉人寨！”
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没有人敢说出来，见有人出头，也纷纷跳出来呐喊抗议。
“咱们都别去！”
“对，都不去！”
“不去！不去！不去！”
山呼海啸的抗议声让人一时间分不清，要被讨伐的到底是怪物，还是阅兵台下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应龙虎眼皮轻颤，用厚重的大手抚摸应似梦的脑袋，眼睛死死盯着南荒的方向，仿佛隔着万里看到了怪物们的身影。
他盯了很久，不知到底要看透些什么。
许久，应龙虎收回视线，蹲下来柔声询问应似梦，“你想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