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秦安
那道温柔的声音和躁乱的阅兵场格格不入，几乎要被抗议声淹没。
应似梦却将那道轻柔的询问听得清楚，她重重点头。
应龙虎拍拍她的脑袋，牵起她的手，张开嘴说了几个字。
不知是不是周围太吵，无论应似梦怎么努力也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她便去问：“哥哥，你说什么？”
应龙虎摇头表示自己没说什么，然后牵着应似梦转身走向阅兵台，看着台下躁动不安的人群。
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全部聚集到了阅兵台处，将几位巷管和应家兄妹团团围住，他们脸上的表情充满恨意，不知是恨自己为何出生于天地之间、或是恨自己出生在这个寨子、还是恨那些可憎的怪物。
也可能皆而有之。
应龙虎对他们的想法感同身受，不对，应该说所有寨民都理解这种复杂的情绪。
那些恨最初并不是恨，而是反抗与斗争。
他们每个人都想改变寨子的现状，在经历屡次失败后，满腔的斗志化成了扭曲的恨意，恨天恨地，更恨自己无法改变现状！
所以他们才会在应似梦出现后，迫切地想抓紧她，利用她改变现状。
应龙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这天比他想象中来得更早。
他沮丧地垂头，原本他当上寨主只是想让应似梦过上好得生活，可每次踏入南荒，看到与怪物们殊死搏斗的寨民，哪怕是被逼着上位的寨主也会气血上头，幻想能在自己手下平定南荒。
每次幻想他都会无可避免的想要利用自己单纯无知的妹妹，可是这样太残忍了，他对感到羞愧。
谁曾想，竟然是应似梦自己主动提出要去南荒，应龙虎百感交集。
人群仍然躁动不安，应龙虎踹断一根柱子，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喧嚣，寨民们纷纷看过去。
之间健壮的应龙虎一手高举大刀，一手拖着应似梦，高呼：“妹妹已经答应同咱们一起南征，我们也要拿出点决心荡平南荒，别连孩童都不如！”
寨民们大概没想到应龙虎愿意松口，都有些不可置信，大家面面相觑终于确定刚才并非幻听，激动地呐喊起来。
“荡平南荒！”
“荡平南荒！”
“荡平南荒！”
那天，南征的队伍士气高涨。
战场上寨民们奋勇杀怪，不再担心受伤后无医可治，一批又一批的伤员被送进应龙虎和应似梦所在的营帐里。
应龙虎担心应似梦的身体吃不消，严格规定了每日疗伤的次数。
尽管如此，应似梦的身体每况愈下，面色苍白如纸，吃再多的补药都不见好转。
“要不休息会儿？”
应龙虎站在旁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应似梦，总觉得应似梦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营帐里全是从应似梦身体里跑出来的“飞虫”，她咬着嘴唇舔去血液，抬眼看着应龙虎倔强摇头：“不用，我还能撑住。”
应似梦其实早就痛的想死，但这是她唯一能帮上忙的事情，她必须坚持到底。
好在这次寨民们状态很好，南征比以往结束得更快。
确定怪物们全部退回南荒后，应龙虎马不停蹄背着应似梦先一步回到肉人寨。
【作者有话说】
从明天开始日更
第89章 不救不仁（二）
应似梦还是没有坚持到回寨子, 就晕了过去。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又瘦了好多，本来就瘦小的身躯现在彻底皮包骨, 不注意根本看不到应龙虎怀里还抱着人。
应龙虎彻底发了狂, 一路上片刻都不敢歇息, 跑死了几匹马才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肉人寨。
��望塔上的寨民远远看到应龙虎独自回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跌跌撞撞地从塔上滚下来给应龙虎开门。
不知应龙虎是不是没有看见他，驾着马一脚踹开木头做的城门扬尘而去, 独立看门的寨民在原地发懵。
应龙虎自然看到了，可他没有心力管那么多, 被他绑在怀里的应似梦呼吸越来越微弱, 回来的路上应似梦就舔了几口水, 连口粮食都咽不下去，应龙虎连带着也吃不进东西。
肉人寨没有大夫, 疗伤治病全凭口口相传下来的经验，越是年长者经验越丰富，应龙虎便驾着马打算挨家挨户拜访。
人在脆弱时总想回到最令人安心的地方, 在应龙虎意识到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从小到大居住的那条巷子。
巷子里的寨民听到马蹄声，纷纷从木屋里探出头，看到来人是应龙虎后便跑出来熟稔的迎接, 好似之前告发应父应母的事情只是场幻觉。
若是在别国, 这种事情很反常, 可是肉人寨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 正常到所有人懒得去想哪里有问题。
应龙虎抱着应似梦，不假思索地跑进一间木屋，那个屋子里住着一位老婆婆。
在他小的时候, 老婆婆就已经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天气好时就坐在巷口教孩子们认草药，应龙虎最不听话还被用拐杖揍过。
过了这么多年老婆婆依旧跟他小时候没有变化，仿佛永远不会再变老，算是应龙虎最相信的人。
“婆婆！”
应龙虎抱着应似梦冲进老婆婆的家，如今是春夏交接的时节，老婆婆穿着单薄的麻布衣裳，在屋子里煮着不知名的药草水。
她的瞳仁有些发白，眯起眼睛盯着应龙虎看了好一阵才认出人来。
“哎呦，是虎子啊，你怎么回来了？”
应龙虎急得双眸通红，低头揭开盖在应似梦身上的麻布，露出惨白的小脸蛋。
“婆婆……”
应龙虎说话的语气难得沾了点委屈，“小梦生病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闻言婆婆步履蹒跚地走过来，拨开裹着应似梦的麻布，用指节严重变形的手抚摸应似梦的脸颊。
她抬头，低声询问：“怎么瘦成这样了？”
“……”应龙虎几乎要哭出来，“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老婆婆长叹一口气，把自己的衣服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才从应龙虎手中接过应似梦放下。
手上的重量比看起来还要轻，老婆婆轻手轻脚地将应似梦检查了一遍，眉头越皱越高。
应龙虎焦急的询问：“她怎么样了？”
老婆婆没有回话，而是又检查了一遍，检查完后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难看。
她摇摇头，抓紧应似梦的手不忍道：“你尽早给小梦准备后事吧，她的身体情况撑不了多久。”
咕嘟咕嘟。
木屋里只能听到煮草药的声音。
许久，应龙虎抱头蹲下，用手撕扯自己的头发，自言自语道：“小梦，是哥哥对不起你，哥错了。”
他不应该带应似梦去那个会吃人的南荒，可他没有办法，带她去是为了一己私欲，想留下她也是为了一己私欲。
只要是欲念就有大有小，最后想要荡平南荒的欲念压过了想保护好应似梦的想法。
老婆婆看出他的痛苦，走过来用拐杖敲了敲应龙虎粗壮的小腿，“你已经尽力了，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会怎么样，从我知道小梦获得神力的那天起，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的结果。”
应龙虎抬头，不太相信她的话。
老婆婆感叹了一声，说：“在我还很小的时候肉人寨也出过一个神官，那个神官是个孤儿，被当时的寨主带到南荒，没撑两天就死了，连尸骨都没留下。”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应似梦，“这就是肉人寨，如果不是有你的保护，小梦的结局只会和那个神官一样，最终命丧荒原。”
应龙虎知道老婆婆这样说是想让自己放宽心，可应似梦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救她。
他站起来跟老婆婆告别，询问：“婆婆，你知道寨子里还有其他人能救小梦吗？”
老婆婆年纪虽然大，但脑子还很清楚，她摇摇头：“世上没有人能救她，非要救的话……”
她伸出手，指向寨子的东北方，“你带着小梦去梦泽国，听说那里也出了神官，神肯定有办法。”
是夜，应龙虎背上粮食和防身用的砍刀，隐入了深沉的夜色里。
寨子离了他，有的是能人接管，可应似梦若是离了他只有死路一条。
肉人寨离梦泽国很远，中间还隔着臭名昭著的客愁渡，这里遍地都是士兵和怪物的尸体。
还好他来的时候客愁渡的怪物刚被清剿过，否则这趟“求神之路”断然不会如此简单。
路上应龙虎时刻关注着应似梦的状态，生怕她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没了气息。
不知是不是应似梦身体里那些飞虫的原因，她竟然还顽强地活着，只是脸色越来越差。
应龙虎花了整整十天才越过客愁渡，又花了五六天继续向东北方前进，在粮食即将用尽时终于看到了梦泽国驻守在边界防难民的营地。
最初六国刚划分好时，肉人寨经常有人逃到其他国家偷抢食物和金钱，有时还会杀人，严重影响了其他五国的民生稳定。
五国便将逃进自己国家的寨民全部抓出来处死，并且在边境部署了防线，若是发现难民企图偷渡入国便格杀勿论。
应龙虎可能是在防线部署后，第一个大摇大摆走过来的难民。
哨兵发现他后立刻朝他射了一发弓箭以示警告，却被应龙虎轻松躲过。
铛铛铛铛����
哨塔上的铜锣被人敲击，发出巨大的声响，向士兵们传递有人来犯的信号。
眨眼间，箭矢如雨点般密密麻麻砸向应龙虎。
应龙虎边拿着砍刀拦截，边做出投降的姿势，大喊：“我是肉人寨的寨主，请求觐见梦泽国国君。”
梦泽国的士兵听过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狂妄之人，一上来就说自己是肉人寨寨主。
有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嘲弄：“你要是肉人寨寨主，那我们就是天王老子手底下的天兵天将，打得你这个无耻小儿灰飞烟灭！”
说完，士兵们都笑了。
应龙虎早就猜到梦泽国没那么好进，只能想办法搞点大动静，让他们主动把梦泽国国君请来，他思来想去从地上捡起断箭躲进树林销声匿迹。
梦泽国的士兵以为应龙虎被吓跑了，但他们并没有放松警惕，依旧在城墙上高强度巡逻。
日头渐西，天色越来越暗，城墙上升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在篝火旁用木棍烤鱼肉干。
这些鱼肉干并非来自普通的鱼，而是来自东荒苍海里的怪鱼，怪鱼肉的口感很差，味同嚼蜡。若不是苍海里的鱼苗几乎都被怪鱼吃光了，否则还真没有人愿意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