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月秦安
动静惊扰到邻近的寨民，他们循声而来，从门外和窗户探出头，看到木屋里飞满了虫子和被虫子淹没的应龙虎，乍一看很唬人，大家吓得尖叫连连。
等大伙儿震惊下来，发现这些虫子没有危害后，才有几个胆大的走进去查看情况。
他们不敢碰被虫子裹得看不出人样应龙虎，先去看应似梦，她抱着肚子躺在地上，嘴角渗出血迹。
“她是不是死了？”
有人用手放在她人中处，说：“没死，还有气儿。”
“没死屋子里咋这么多虫，应龙虎呢，我刚才见他回来了，怎么没人影。”
说话的人刚问完，就似有所感，看向被虫子围起来的那团东西，“那里面该不会是应龙虎？”
被他一提醒，众人醍醐灌顶，纷纷道：“应该就是，否则应龙虎去了哪里。”
“不过这些虫子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好吓人。”
“我觉得是苍蝇……”
“不对，苍蝇哪有这么大？”
“那你说是什么。”
就在众人对虫子到底是何物争论不休时，应似梦又呕出了一大团裹着粘液的虫子，虫子煽动翅膀裹住应似梦。
大家视线相接，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没想到屋子里的虫子竟然都是应似梦吐出来的，正常人怎么可能吐出这种东西。
还有人以为自己刚才看走了眼，问：“我刚才没有看错吧，那些虫子是从阿梦的肚子里飞出来的么？”
“好像是的。”
大家回忆起刚才那幕，心里直犯恶心。
忽然，身后传来了簌簌声，众人回头发现原本躺着应龙虎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黑色的“小山”，而且这“小山”还会动，竟然是应龙虎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他拍打掉身上的虫子，通红着眼睛瞪向躺在地上的应似梦。
应龙虎气势逼人，吓得周围人退避三舍，他疯了似的要抹开应似梦身上的虫子。
昏睡中的应似梦隐约听到应龙虎和别人争吵的声音，努力睁大眼睛，正好对上应龙虎担忧的目光。
她激动地抱紧应龙虎哭泣，随后看到布满木屋的虫子，脑子中有两个原本不相干的念头连接起来，之前被淡忘掉的回忆也逐渐清晰。
原来她的身体里会产生虫子，而这些虫子能够疗伤。
意识到这件事时，她不像旁人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厌恶和恶心，她竟然是欣喜的，为自己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救活应龙虎感到喜悦。
后来，人们很少再见到应龙虎受伤。
当时见到现场的人太多，总有那么几个人能想通关窍，消息不胫而走，几乎所有寨民都知道应似梦是个能吐“神虫”的活神仙。
起初人们碍于应龙虎的身份，即使有心想求应似梦吐出神虫为他们治病，却始终没有那个胆量。
有日南荒怪物来犯，数量是近年来最庞大的一次，应龙虎带着寨民前往边界阻止怪物进犯。
最终耗时半月，损失近半，才成功击退怪物。
说是击退，其实更多的是怪物吃了太多死者的尸体，饱了，累了，才回到荒原。
而活下来的寨民，多多少少受了伤。
又因回肉人寨时间太久，路上又死了些寨民，而原本受了小伤的寨民，拖着拖着小伤也变成了重伤。
寨子里没有大夫，这些伤只能他们回去后自己治疗。
他们哪能治好？
最后又会演变成死亡，或者因受不了死亡而尝试逃跑，落入应父应母的后尘。
回寨之路，死一般的长。
应似梦自应龙虎离去之日便日盼夜盼，翘首以待，终于看到了他凯旋归来的身影。
她同手同脚从��望塔上爬下来，把脑袋贴近由木桩组成的围墙，透过缝隙看着外面。
每一次应龙虎带领的队伍凯旋而归，她都会在此等候，次数多了就发现归来的人们脸上总是写满了愁绪，通过他们的情绪就可以判断出伤亡情况。
今天他们的士气比以往每次都要低落，死伤人数可见一斑。
潮湿的情绪挤压着应似梦的胸口，可胸口装了太多东西，情绪在胸口东打西撞也无法宣泄，最后只能从眼睛的缝隙中溢出。
她用崭新的棉布衣裳擦干眼角的泪水，紧紧盯着走在队伍最前列的应龙虎，只要看到哥哥，她就仿佛有了主心骨，再悲伤的情绪也无法打倒她。
应龙虎的腿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应似梦第一时间在寨口迎接应龙虎，用瘦小的身体搀扶住他高大的身躯。
“哥哥，你又受伤了。”她关切到。
应龙虎强颜欢笑，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自责。
其余寨民的家人也早早就在此等候，看到队伍回来纷纷激动地过来寻找自己的亲人。
成功找到亲人的人抱做一团，为亲人的安全归来嚎啕大哭。
而有的人在人群中来来往往，却始终找不到熟悉的身影，他们不信邪，一遍又一遍寻找，直到人群散开，他们才在拉病人的马车上找到奄奄一息的亲人，又或者根本没有找到。
那些没有被找到的人，他们的归宿只有险象环生的荒原。
应似梦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熟悉了这种场面，最初她也会跟着哭，到现在她竟然已经习惯了。
她怔愣了一瞬，对自己的改变感到惊讶。
这个恐怖的荒原，似乎要连她的良知一同吞噬。
应似梦看着因没有找到亲人而焦头烂额的人，发现比之前每次都要多。
她攥紧应龙虎的手，应龙虎似察觉都她的情绪，拍拍她的脑袋说：“走吧。”
应似梦点头，搀着应龙虎离开，谁知刚走出去没几步，应龙虎忽然脚步发软结结实实跪倒在地。
“哥哥！”应似梦惊呼。
应龙虎用粗壮的麦色双臂撑起身体，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我没事，你别害怕。”
应似梦没有相信他的说辞，强硬的拉起应龙虎的裤腿。
之间应龙虎的右腿小腿处被利齿洞穿，血液早已凝结干涸成褐色，伤口已然溃烂，能看出被小刀剐过的痕迹，应当是应龙虎自己做了简易处理。
应似梦倒吸了口凉气，鼻头发酸，“哥哥，我帮你疗伤。”
“不用！”应龙虎斩钉截铁拒绝。
应似梦不解，“为什么？”
应龙虎爱怜地看着应似梦，抚摸她的脑袋，“傻妹妹，这点伤哥哥可以扛过去。”
“可是……”应似梦不太开心，“我明明可以帮你疗伤，你为什么要扛？”
应似梦认为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问题，她紧盯着应龙虎，那架势是不听到答案不罢休。
应龙虎很了解自己的妹妹，最终妥协告诉了她原因。
应似梦太小了，根本没有察觉到所谓的“神虫”，“仙术”对她的身体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应龙虎却将这些变化一一记在心头，他发现每次应似梦使用“仙术”救人后，身体肉眼可见变得消瘦，而且会蔫上好几天。
随着应似梦使用“神虫”的次数越来越多，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明明今年已经七岁，却还不如四五岁的孩童圆润。
应龙虎自然不能对这种情况视若无睹，他蹲下来好声好气的说：“阿梦，你不能再使用那些虫子了，每次使用你的身体都会变差，哥哥当担心再这样下去，你……”
说到此处他哽咽了，移开目光，“没什么，你只要听哥哥的话就好。”
应似梦闻言蹙眉，她用稚嫩懵懂的眼神看着应龙虎，嘴角挤出浅浅的酒窝。
她说：“哥哥，其实我好疼的。”
应龙虎的表情僵在脸上，瞳孔微微扩大，一脸不可置信。
哥哥，其实我好疼的����
应龙虎突然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低声重复道：“我真傻，我真傻。”
他怎么能忘了，应似梦才是自己身体的主人，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她怎么可能连身体有什么变化都感觉不出来。
她一直知道用“仙术”会痛苦却强忍着，只要应龙虎受伤，还是会忍着疼痛帮他治疗。
应似梦被他的举动吓懵了，抓着他的手问：“哥哥你别打自己，是我一直瞒着没有告诉你，要打就打我。”
她顿了顿说：“但是在那之前先让我帮你疗伤，你腿上的肉已经腐烂了。”
“不行！”应龙虎红着眼睛拒绝，“我不能再让你用那些狗屁虫子。”
应似梦：“哥哥，可它们能救你。”
应龙虎知道应似梦的倔脾气，不再同她争论，而是默默拉起她的手回家。
最开始的几步，他走得还算铿锵有力，走到最后他的步伐越来越小，身上汗如雨下。
可能是回到寨子后紧绷的心情终于放松的缘故，原本被他刻意忽视掉的疼痛一股脑涌上来，像是被人用棍子戳进伤口里搅动，让人痛不欲生。
应似梦敏锐的察觉到应龙虎攥着她的手心里浸出了冷汗，她疑惑抬头，看到应龙虎煞白的脸色立刻反应过来。
这次她没有征求应龙虎的同意，便用大拇指挤压心口，没一会儿就吐出了一滩包裹着薄膜的虫子。
应龙虎想要阻止可为时已晚。
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撕破薄膜飞向天空，在天空中绕了几圈后顺着应龙虎的裤筒钻进去，精准找到伤口治疗。
无论试过多少次，应龙虎还是不太习惯虫子从他身上爬过时瘙痒的触感。
不得不承认，这些虫子疗伤速度极快，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应龙虎腿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没留。
应龙虎见状并没有开心，反而更加担忧，这些虫子越“神”，他就越怕对应似梦产生影响。
“神虫”疗完伤不会在外面多作停留，非常自觉地顺着应似梦的七窍钻回去，任谁看到这种场面都会感到恐怖。
每次“神虫”回到应似梦的身体时，她都会神情恍惚好一会儿，像是灵魂受到了冲击，她不知道该如何适应这种变化，只能强忍着自我消化。
应龙虎看到应似梦痛苦不堪的模样，额头爆出青筋，强忍着自己的情绪，他俯身将应似梦紧紧抱在怀中。
自从上次离别已是好久不见，应似梦又长大了，应龙虎宽阔的肩膀再也遮挡不住她瘦小的身躯。
应龙虎感受着怀中不轻不重的份量，心中的愤懑一扫而空，他挺起胸膛转过身打算回家。
谁知刚转头就对上一片带着怨恨与敌视的目光，应龙虎恍惚间觉得自己堕入了阿鼻地狱，周围全是眈其血肉的饿鬼，稍有松懈就会被生吞活剐。
应龙虎怔愣片刻，才发现那些“饿鬼”其实都是刚刚从荒原回来的寨民，他们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应龙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