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他的Sahara
只是一句简单的“好朋友”，却让弗洛拉心底那股压抑的情绪稍稍明朗了一些。
爱尔蒙森眼神带着好奇看着弗洛拉，“我只是在想，你和布伦德之间，真的是爱情吗？”
弗洛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
“你和布伦德在分开前，我听到了你们说的那些话。”爱尔蒙森的语气自然，仿佛问这个问题很正常，“布伦德看起来很爱你，而你看起来，也是。”
“我……我们的确是互相爱着对方。”弗洛拉的声音低了下去。
爱尔蒙森追问道：“那，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和感受？”
弗洛拉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有喜欢的雌虫了？”
爱尔蒙森收回看向他的视线，转而目视前方：“只是单纯好奇而已。”
弗洛拉没有再追问，他也顺着爱尔蒙森的目光，看向了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道路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商铺，空气里飘散着甜品的香气和包子馒头的熟食味道；路边立着修理飞行器的旧招牌，头顶是有些老旧的电线，再往远处看，是蓝色的、有些雾蒙蒙的天空。
“喜欢一个虫的感觉就是……”弗洛拉望着那片雾蒙蒙的天空，语气变得很温柔，仿佛是也想起来某位虫，“在现在的这个时候，你会想要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走过这条街道。”
“无论去到哪里，都会想到他。会牵挂他，会想念他，会想要陪在他身边。”
“见面的时候，会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会想要和他再近一点，哪怕是一些微小的身体接触，都会让你脸红心跳。会心疼他，什么事情都想要和他一起完成，会发自内心地想要对他好，想要为他好……”
弗洛拉目光变得飘远，像是呢喃地说完最后一句：“喜欢一个虫就是，在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你下意识第一个想起来的那个虫。”
爱尔蒙森静静地听着弗洛拉的话，陷入了沉思，提到“喜欢”这个词，就会下意识想起来的虫么？
他转过头，看着弗洛拉，轻叹了一声：“明明你比我小，提起这些，却比我经验丰富得多。”
弗洛拉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爱尔蒙森，凑近了一点爱尔蒙森，用着两虫才能听见的声音：“所以，你心里有喜欢的雌虫了？”
爱尔蒙森微微垂下眼睫，语气平静如水：“我没有喜欢的虫，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弗洛拉：“喔。”
“旅店到了，不过条件有限。”爱尔蒙森停了下来，跟在他们身后的韩心慈他们也安静了下来不再聊天，为了掩虫耳目，他们预订的旅店环境并不算好，类似于军队宿舍的格局，一个房间要挤四位雄虫，不过好在还算干净。
“我不会嫌弃的。”弗洛拉抿嘴一笑说道。
爱尔蒙森闻言，和弗洛拉相视一笑：“现在嫌弃也没得给你挑了。”
他们身上都喷了伪装成雌虫的香水，在外虫看来，他们就像是发育不良的低等雌虫，自然不会引起什么注意。用伪造的身份ID办理好入住手续后，众虫各自分散进入了宿舍。因为一个房间只能住四只雄虫，有些关系好的自然会选择住在一起。
弗洛拉自然而然会选择跟爱尔蒙森和锦官芙蓉他们住在一起，算上一个格温，刚好四只虫，毕竟他们都是从高塔里出来的，弗洛拉和他们相处起来会更加放松。
床铺是崭新的，弗洛拉选了靠墙的下铺。房间不大，算上浴室和阳台，满打满算也只有十五平方米。在外逃亡，本就不是来享受生活的，弗洛拉对这些身外之物向来不怎么看重。他简单地洗了个澡，暂时换上爱尔蒙森拿来的换洗衣物。
他坐在下铺，一条银色的尾钩垂落下来，像是有着自己的意识一般，在有限的长度里探索着这狭小的空间。
这时，爱尔蒙森洗完澡走了出来，正用毛巾擦拭着半干的头发，那条银色的尾钩宛如一道闪电，悄无声息地勾住了爱尔蒙森的脚腕。爱尔蒙森没有躲闪，而是用自己那条浅粉色的尾钩，将弗洛拉的尾钩轻轻地扯开了。
他在弗洛拉的床边坐下，看着侧着身子脸朝着墙的弗洛拉，他开口问道：“你还在想布伦德吗？不过，你和布伦德已经深度结合了，在没有清除结合的情况下，时时刻刻想着他也是很正常的。”
弗洛拉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不是也和好几位雌虫结过婚吗？你没有和他们深度结合，难道就不会想念他们吗？”
爱尔蒙森被问得缄口不言，发尾还在滴着水，滴在了地上，那一个星期里的痛苦仿佛又再次复现在他的身上，他攥着毛巾的手指捏紧了，随后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我洗掉了和他们的结合……”
清洗结合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那种从精神深处剥离的感觉极其痛苦，而且无法用麻醉剂沉睡过去，只能清醒着去感受。那就像是将精神抽丝剥茧一般，留下的是空荡荡的怅然若失，以及永远失去安全感的恐惧。
弗洛拉没有想到，爱尔蒙森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如果让他来做……弗洛拉眼里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这也是迟早的事情吧。他和布伦德注定无法在一起，洗掉结合，对彼此都好。
就在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的时候，门把手忽然转动了，锦官芙蓉提着七八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推门走了进来，打破了室内的死寂。跟在他身后的格温，手里同样也提着几个袋子。
“怎么了这是？”锦官芙蓉将袋子放在桌上，看着他们，挑了挑眉，“你们两个虫脸上都闷闷不乐的，做什么呢，屋子里都被你们弄得一片愁云惨淡。”
格温侧身挤进门，顺手关上了门。他看了一眼弗洛拉，又看了一眼爱尔蒙森，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了然：“还能因为什么？我看爱尔蒙森还在想他那几位死了的雌君，至于弗洛拉，估计心还在主星没跟过来。”
弗洛拉愣住了，有些没反应过来：“死了的雌君，什么意思？”
格温看了爱尔蒙森一眼，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那几位雌君，在战场上替他挡下了布伦德的攻击，被炮火轰得连全尸都没有留下，连一块稍大一点的尸块都没能保留下来。”
弗洛拉彻底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布伦德现在名义上还是他的雌君，虽然他们已经闹掰了。
爱尔蒙森看着弗洛拉，眼神平静，像是不在意这件事：“弗洛拉，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露出这副表情。相反，如果换做是我，只要布伦德露出破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解决他。”
弗洛拉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做出表情，只好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第89章
晚餐时分, 弗洛拉终究还是被锦官芙蓉拉出了房间。他身上穿着锦官芙蓉特意买来的新衣服，原本惹眼的银白色长发被藏在一顶金色的假发之下，那双极具辨识度的浅灰色瞳孔也被美瞳掩盖。此刻的他, 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雌虫。
包厢内灯光昏黄，气氛热烈。雄虫们举着酒杯高声谈笑，庆祝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虽然这胜利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但他们不仅成功诛杀了钟源��冯, 还迎来了弗洛拉这个强大的助力。
更让他们底气十足的是，他们手中其实还掌握着不少由底层雌虫组成的精锐军队。这些底层的雌虫同样饱受高等雌虫的压迫, 选择和他们雄虫反叛军合作, 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翻身改变命运。
锦官芙蓉承诺过会给予他们想要的东西, 因此这支军队源源不断, 就算在战场上牺牲了很多，也会很快有新的雌虫补上。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
弗洛拉手里端着一杯勾兑的果汁, 独自靠在窗框边, 静静地望着外面的夜色。青金石星球的天空永远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隐隐约约, 雾蒙蒙的, 仿佛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闷。
一条银色的尾钩顺着裤管悄悄钻了出来, 随着主虫低落的情绪，软哒哒地垂落在地上, 百无聊赖地扫着地板。
韩心慈喝了些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步子有些虚浮地走到了弗洛拉身边：“弗洛拉, 你怎么不去和我们一起玩？”
弗洛拉微微一笑，轻声说：“我想自己一个虫待一会儿。”
韩心慈虽然笑着，但显然是醉了。不过就算是醉了他手上的力度也不轻，半拖半拽地把弗洛拉往桌子旁带去：“现在大家都高兴着呢，一起玩玩吧。老是愁眉苦脸的，小心小小年纪就长皱纹哦~”
“哪里会有这么夸张。”弗洛拉无奈地笑了笑。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桌边。饭桌上还有一半的菜没有动，旁边的一张桌子则是在玩游戏，锦官芙蓉和格温正在投骰子，看情况格温已经输了很多，他身边的空酒瓶堆了一小摞。
弗洛拉眯起眼睛，总觉得锦官芙蓉是在出千。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刚想揉揉眼睛再仔细确认一下，却在下一刻和锦官芙蓉对上了视线。只见锦官芙蓉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嘘，小弗洛拉，不要打扰大虫之间的游戏哦。”
弗洛拉：？
韩心慈看着这一幕，傻傻一笑，揽住弗洛拉的肩膀：“看来这里没有我和弗洛拉玩的地方了。走，弗洛拉，我带你去玩比大小和猜拳，那个最简单，也最好玩了！”
弗洛拉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一连输了十几次。三十度的烈酒灌下喉咙，像是一把火，灼烧着胃壁，带来阵阵隐痛。他本以为借着酒意能让自己昏沉睡去，好暂时逃避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可预想中的醉意并没有到来。相反，酒精的刺激让他越喝越清醒，清醒得让他一直在回想起过去的事情。
坐在他旁边的爱尔蒙森，运气看上去比他还糟，韩心慈刚才随口提过一句，说爱尔蒙森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喝了不少了。
不过，爱尔蒙森看上去只是微醺的状态，他那头粉色的头发被编成了麻花辫，松松垮垮地垂在胸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察觉到弗洛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爱尔蒙森微微偏过头，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他喝酒的姿态沉默而机械，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在玩游戏，反倒像是在借着这嘈杂的环境，独自喝着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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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对快要结束的时候，弗洛拉才发现锦官芙蓉和格温这两个酒鬼彻底喝得醉醺醺了，别无他法，最后是爱尔蒙森和弗洛拉一虫架着一个，艰难地把他们拖回房间。
明明都喝了不少酒，弗洛拉和爱尔蒙森却没有被酒精侵蚀，只是觉得有些累了，喝酒都喝不醉。
回去的路上，格温还在嘴硬，嘟囔着自己根本没醉，一把推开爱尔蒙森的手，结果没走两步，原本该是直线的步伐就变得歪七八扭，一头差点撞在墙上。
锦官芙蓉也不遑多让，被弗洛拉扶着还不老实，那条火红色的尾钩不安分地甩来甩去，时不时还去抽一下格温的屁股。
格温被惹毛了，瞪了他一眼，绿色的尾钩立刻缠上去，两条尾巴在半空中绞在一起打架，连带着走路的姿势都变得磕磕绊绊，这段回房间的路，走得简直是万般艰难。
好在回到房间后，锦官芙蓉和格温也意识到该洗漱休息了，至于洗澡不用操心。厕所的淋浴冲了十几分钟，把沐浴乳的泡沫都被冲干净了，两只酒虫随便套上浴袍，便各自瘫倒在床上。
弗洛拉是最后一个去洗的，因为他不放心这两个醉鬼单独待在一起，爱尔蒙森洗完后弗洛拉才去洗澡，只是旅店热水的供应也是有限的，轮到弗洛拉去洗，热水的温度只比冷水高了那么一点点，担心洗澡了会感冒，弗洛拉只草草洗澡完毕出来。
然而，等他推开浴室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格温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锦官芙蓉的床上，正强势地将锦官芙蓉压在身下，两只虫吻得难舍难分，他们的尾钩像是缠成了一团乱麻，混乱地绞在一起，根本分不开。
而锦官芙蓉非但没有挣扎，反而一只手紧紧搂着格温的腰，另一只手温柔地捂着格温的后脑勺，唇边甚至还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啪嗒”一声轻响。
弗洛拉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从他骤然放大的瞳孔来看，不难猜出他此刻的心里到底有多震惊。
爱尔蒙森刚在阳台刷完牙，一转身就撞见了弗洛拉这副惊掉下巴的模样，他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轻笑出声：“你看起来很惊讶。”
弗洛拉回过神来，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是有一点惊讶……他们不都是雄虫吗？”
“雄虫，也可以和雄虫在一起的。”爱尔蒙森看着他，眼神温和，“弗洛拉，难道你歧视他们？”
“我想我不会，只是有点惊讶而已。”弗洛拉摇了摇头。
“我们走吧，他们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分不开了。”爱尔蒙森说着，转身朝门外走去。
弗洛拉愣了一下：“我们……去哪里？”
爱尔蒙森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阳台外没有窗户，他径直站在阳台的外沿上，晚风吹过，他那头粉色的头发如海藻般在夜色如水的半空中散开、漂浮。
“去赏月。”他看着远处的月亮说。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弗洛拉没有拒绝，也是站到了阳台的边缘，他的内心竟然真的跟随着爱尔蒙森的脚步，在不同的楼层顶层之间跳跃穿梭。呼啸过脸颊的夜风让他越发清醒，月光透过雾蒙蒙的天空照射下来，像是被磨砂过一般，朦胧而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来到了一处森林的边缘，这里安静地伫立着一座木屋。
爱尔蒙森牵着弗洛拉的手，推开门走了进去。木屋虽小，但一应俱全。看着爱尔蒙森轻车熟路的模样，弗洛拉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惑，便直接问出了口：“你看起来很熟悉这里，你来过吗？”
爱尔蒙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角落，点燃了炉子，上面煮着一壶花茶，袅袅的热气很快在屋内弥漫开来。木屋的上方是一层可开关的穹顶，爱尔蒙森按下开关，原本闭合严实的屋顶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了外面的夜色和星空。
他拉来两张柔软的躺椅，自己先躺了上去。见爱尔蒙森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弗洛拉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学着他的样子，在另一张躺椅上躺了下来。
“这里是我一位雌君的财产。他死之后，这颗星球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我的名下。”爱尔蒙森开口道，抿了一口花茶。
弗洛拉心想，怪不得爱尔蒙森进来小屋后这些行为这么熟练。
爱尔蒙森仰起头，静静地注视着那轮朦胧的圆月。
或许是眼前的月色勾起了往事，又或许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轻柔：“起初与他们结婚的时候，我的确是有着利用他们的心思。他们很听我的话，无论我下达什么命令，他们都会去完成，哪怕他们心里清楚，那是一条不归路。除了这些，他们也很理解我，一直安安静静地陪在我的身边。”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染上了几分怅然：“或许是我一个虫生活了太久，又与他们深度结合了，所以我本能地依靠着他们，和他们纠缠。我当时只觉得，这是深度结合带来的影响。在我提出要清洗结合的时候，他们虽然强烈地反对，但见我执意如此，最终也只好同意了我。”
“我以为清洗了结合之后，这种感情就不会再影响我了。可是我好像错了。虽然结合被清洗掉了，可我的心好像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向他们靠近。直到他们一位位地死去，永远地离开了我，我才发现，原来我是爱上了他们。可惜……我在他们都死去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弗洛拉静静地听着，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在爱虫死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爱上了对方。这种迟来的顿悟，在每次想起来的时候，就像是每个梅雨季准时到来的阵痛与潮湿，绵延在心头，挥之不去，无法忘记。
“你还记得他们，他们就不会死。”弗洛拉安慰着爱尔蒙森说道。
“哈哈……”爱尔蒙森笑了一声，“其实，他们还给我留下了一个后代。只是那颗虫蛋不是很争气，我用尽了全力，他还是死在了蛋壳中，可能是我和他雌父的基因等级都太低了吧……这个来之不易的虫蛋还是被埋在了这颗星球，木屋就是虫蛋的墓碑。”
他虽然是在笑着，但弗洛拉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爱尔蒙森的心情有多么沉重与难过。
弗洛拉伸出手，握住了爱尔蒙森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安慰：“只要你还一直爱着他们，这份爱就永远不会过期。”
“不过，”爱尔蒙森的眼神在月色下又变得坚定起来，“我不会后悔走上这条路。我只是遗憾发现自己对他们的感情太晚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走上这条路的。”
他说完，转过头朝弗洛拉笑了一下，问弗洛拉：“你和布伦德是真心相爱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