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零七二四
他正在为自己有理有据的思路拍案叫绝,却听见前面遥遥传来一道冷嘲的声音。
“徐淮救乾天长驻地内数百灵师,救你们乾天长那可怜的几十年根基,现在让你给他磕跪下磕一个头,你就觉得是羞辱了?”
救、救什么?这灵师的思维卡顿了。
徐淮父亲脸上的怒火一滞,又抬高声音:“可我是他父亲!”
落乌台主人淡淡地扫他一眼,声音毫无波澜:
“对,但你是代表乾天长来的。以他对你们乾天长的恩情,你们乾天长上上下下应该一起跪在这儿给他守灵三天。就因为来的是你,我才只让你代他们磕一个。”
……好有道理。
此灵师被说服了。毕竟要磕头跪亲儿子的不是他。
只有徐淮父亲被架在那里,脸颊抽搐,嘴唇哆嗦。
来这里之前,无论是他还是曾原都笃定的认为他绝对不会有危险。毕竟他是徐淮的父亲,只这一层血缘,许湛就绝对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
而过去也正是因为这一层血缘关系,他才在乾天长如鱼得水。
可徐淮父亲怎么能想到,许湛轻描淡写的一句,他的免死金牌就忽然变成了一种极具羞辱性的‘豁免’。
来吧,为你更在乎更重视的那一重身份支付代价。
许湛愉快地想。
这有什么难的?你不是早就不在乎徐淮父亲这一层身份了吗?
那徐淮就只是你们乾天长的恩人。这么多次回溯和最后冒着彻底和地脉同化的危险跨越整整七年,只为了救下乾天长,结果却被你们放弃。
你作为乾天长的代表,在他灵前,难道不应该跪下来,郑重其事的磕一个头吗。
他嘴角逐渐拉高的弧度如此明显,让徐淮父亲脊背透出一股寒意。
“你知道,你都知道……”
“我当然都知道。”
许湛刻薄地说,“徐淮活着,当然以他的意愿为主,我不和你们计较。”
“但他现在死了。当然就按照我的想法来。”
白雾不知何时浓重了一倍有余,却没有再额外给其他灵师造成什么压迫感,它只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在室内流淌,如一条白蟒在地面穿梭。
现在,这条白蟒盘旋在徐淮父亲脚下。
“吃,让巫生气,可以吃。”
徐淮父亲听不见他的声音,却因为越发浓重的危险感而渗出冷汗。
他们想错了。许湛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这一刻,他和曲信的想法重合了。许湛和徐淮,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哪怕许湛就是在故意羞辱他,他也只能答应,否则他可能真的会死。
但是……
血液仿佛逆流,双腿双手指尖都在发烫,从未有过的耻辱感,疯狂冲撞他的神经。
徐淮父亲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满腹怨恨你就要答应下来,却在抬头的瞬间,猝不及防地看见了水晶棺中的徐淮的脸。
他怔住了。
明明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可是在看见那一张脸的瞬间,他眼前居然清晰地勾勒出来了两人上一次见面时徐淮的模样。
那时候徐淮刚醒来没多久,听他和曾原说话时,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走神,可最后居然全都应了下来,让他每每想起都觉得恍惚。
徐淮为什么会答应呢,为什么不生气呢?他就半点也不在乎吗?
应该是不在乎。这么多年以来,徐淮都没有变过。
乾天长所有的孩子都是统一培养,但是三到五岁前也是由父母照顾。
那时候徐淮母亲还在世,他们一对年轻夫妇,手忙脚乱,小心翼翼,整日围着徐淮打转,看小小的徐淮会爬会走,会跌跌撞撞地一头扑进他们怀里。
可徐淮两岁的时候,徐淮母亲意外去世了。他心神俱裂,昏昏沉沉,一时间不敢再面对徐淮,偏偏那时候主事主动找上来,说要把徐淮带走培养时。
他一时松了口,之后就是整日整日的懊悔。徐淮七岁的时候,他仓促得知徐淮想见见他,主事还同意了。
时间太紧张,他只来得及挑选了一支笔和一个本子当做礼物,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和徐淮解释。
那天他也真的说了很多,说他的愧疚,他的不安,他赌咒发誓要补偿徐淮,要给徐淮找一件源器����即使他自己都没有。
但徐淮只是拿着他给的那个牛皮笔记本,摇摇头。
“不用,我过几天就能去学第一个术了。”
那么早。徐淮父亲从未听说过,乾天长有这么早就能接触源器的孩子,这合适吗?会不会压力太大?
他那时候还没意识到徐淮拥有着何种惊人的天赋,下意识就想先提前宽慰鼓励徐淮几句,免得没有成功太过受挫。
可还没开口,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资格说太多。
这么多犹豫,最后全止在徐淮的目光下。
那个年幼的孩子,有一双极为安静通透的眼睛。眼中没有对他的埋怨,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欣喜或濡沐。
徐淮父亲忽然意识到,刚才漫长的交流,徐淮似乎展现出了远超他这个年龄段的素养。
客气、礼貌,还有着这个年龄段罕见的耐心。
……礼貌地坐在这,耐心地听一个陌生成年男人说了这么久毫无意义的话。
后来再聊的内容,徐淮父亲就记不清了,只记得氛围越来越尴尬冷清。他只依稀记得,徐淮与他告别,走出房间前,又扭头问了一句,
“你之后还要来见我吗?”
徐淮父亲记得自己分明什么也没说,那个还没到他胸口高的孩子眼中就露出些许了然:
“没关系。”
“没关系。”他说,“不要愧疚,我过的很好。”
那点愧疚就仿佛真的随着时间逐渐淡去了。
直到今天。
此时此刻,他亲眼看见水晶棺中那张覆上了淡淡青灰的脸。
他忽然觉得恐惧。
一种古怪的离奇的、仿佛彻底失去了什么的恐惧。时隔二十多年,又一次如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站立不稳,许湛的声音却从他的头顶传来,像是最后的死亡通牒。
“怎么,你是自己跪,还是我来帮你?”
“……”徐淮父亲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你说什么?”
“我……”
徐淮父亲拼尽全力地挤出一个字,却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双腿突然支撑不起全身的重量,他一只手扶在棺材边缘,跌跪在地,视线却从始至终都没从徐淮的脸上移开,因此也没注意到许湛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我……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就像是他至今也想不起来他时隔多年又一次见到徐淮时,和徐淮聊了什么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灵堂里其他来吊唁的灵师来了又走,除了倪晃等人以外,这里只剩下许湛和他。
“滚吧。”许湛声音冰冷地说。
“但这件事还没结束。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见曾原和你们乾天长其他几个主事,一个也能不少。”
“否则,我会亲自请他们过来。”
第61章
徐淮父亲跌跌撞撞起身。许湛冷眼看着,只觉得索然无味。
崔进前几天信誓旦旦说曾原已经答应过来,应该不敢骗他才对。结果该来的没来,没用的东西倒先来了一个。
嗯……不过这事也有点蹊跷。
许湛眉梢一动,叫住了徐淮父亲:
“曾原临时改主意让你过来的?”
徐淮父亲依然有些恍神,过了两秒才有些迟滞地回答:
“是,昨天才告诉我。”
许湛沉吟,“他昨天有没有见过谁?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他和平时一样,就是有些紧张……我想起来了,我路过后园时,看见他似乎在和人对话,但等我走过去,又只有他自己。”
徐淮父亲努力回忆:“他当时手里拿着一根……玉片?”
难道是汲灵术的玉片?许湛愣了愣,“具体什么样?”
“白玉的,但最上面有几个红点,像是算筹。”
量天筹!
许湛瞳孔微微一缩。
徐淮的笔记本里有关于量天筹的介绍。
【方千黎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我曾经用过量天筹的事,跑过来问我最终学会没有。
量天筹由一个竹筒和九枚玉筹组成。
它并非攻击型源器,作用是侦测和指引。
小到测量一道灵气的边界、范围,薄弱之处;大到测量一处地脉的脉络走向和波动强度。在这方面,观测站的库藏中,再也没有能与它比肩的。
这恰巧也是我不擅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