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零七二四
缥缈的、轻盈的白雾,就在他们的小腿处卷动着,牵动着他们的灵气。
他们的肢体还是自己的,可是留存在肌肉骨骼血液中的灵气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被牵动了。像是身体上突然出现了无形的指示标,指引着他们下一个动作该做什么。
怪不得刚才那两个灵师的语气这么奇怪。
怪不得落乌台主人敢不设任何门槛,任由所有灵师前来吊唁。
谁能想到,每一个踏入别墅的灵师都会被落乌台主人操纵着白雾直接锁定。
虽然远远没到彻底控制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不能做出其他动作的地步,但这种既彰显存在又没有真正压制住他们的举重若轻的手段,已经是一种强有力的威胁。
毕竟天底下有几个灵师,能将灵气操纵到如此精妙入微的地步。
才迈进来,他们就已经确认,现在白雾看似无害,也只不过是在他们表露出恭敬的态度的前提下。
一旦他们有什么不轨的行为,这些白雾就会立刻吞噬他们,就像是昨天晚上吞噬那些企图趁乱截取一些灵气的灵师一样。
他们仅剩的那点傲气,彻底被这一个下马威打散了,连话都不敢说,规规矩矩地往前走。
但还没从玄关转入大厅,就听见了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刚才说什么?”
几个来吊唁的灵师一起停在大厅的转弯处。已经进来的殷文月屏住呼吸,抱着箱子悄悄靠墙站直。
大厅内,是比玄关处更浓郁的白雾。
白雾正在点评刚进来的殷文月:
“坏,坏,这个也坏。”
“巫身边,都是坏人!”
许湛听见了,却没有理会。
他本来心情还不错,可现在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硌得喉咙都开始不适。
他从大厅的一角走出,看向徐淮的父亲。
也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而已,他的背景早已被飞宫查得清清楚楚。乾天长的一位普通灵师,但近年一路升职,是某位新任曾主事的得力下属。
这位曾主事不敢出现,乾天长的任何一位主事都不敢出现,最后让徐淮的父亲代表乾天长。
毕竟不考虑这个葬礼本该由徐淮父亲来举办的话,整个乾天长,也没有谁比徐淮父亲本人更有资格过来吊唁了。
所以许湛本打算忍了,打算等对方离开灵堂后再拦下‘聊聊’。
可他刚才听见了什么?
“你再说一遍。”许湛平静道。
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察觉出了气氛不对,但似乎完全不知道他为何生气。他捧着手里的箱子,谨慎地、小心翼翼地说:
“乾天长听说您在收集徐淮的信息,甚至不惜用汲灵术这样罕见珍贵的术法来交换。”
“恰好,乾天长与徐淮有旧。这几日,命徐淮的教习整理了徐淮七岁到十五岁的修炼记录、藏书借阅记录还有少许琐碎笔记……一同奉上。”
“一同……奉上。”许湛轻柔地问,“你们也想用汲灵术来换吗?”
话一出口,许湛已经看见对面之人眼中闪过的贪婪。但他居然还有些小聪明,
“不,这些都是送给您的,感谢您几次援助灵师。”
许湛的眼眶生疼。
徐淮,瞧一瞧。
你多好用。
你活着的时候要为灵师鞠躬尽瘁,死了的时候,也能用来当做谢礼。
可我愿意拿汲灵术来换,那是因为我想换。
可是我什么时候允许你们主动出卖他……来讨好我?
许湛站在徐淮的棺椁边,一只手搭在灵晶制成的水晶棺上。
就像是和徐淮说话似的,侧过头,
“你真该睁开眼看看。”
因为我真的要做点让你非常不乐意的事了。
你最好能睁开眼,拦住我。
他凝视着徐淮的脸。一息、两息。徐淮最终也没有满足他。
于是许湛微笑。
“好。”他说。
第60章
从玄关转入大厅时,往前走两步,先是一张木桌,桌上是毛笔砚台和一本横翻的名册。前几页已经翻了过去,缝隙间隐约能看见黑墨留下的字迹和少许暗红。
曲信就坐在那儿,右手持笔,挨个记录进来的人。
许湛应下徐淮父亲的那一刻,木桌边的曲信硬生生捏断了手里的笔。
在场俱是耳目灵敏的灵师,除许湛外,其他人都不由分了些神稍稍看过去。
就在曲信旁边自动罚站的殷文月揉了揉眼睛,模糊有些觉得不对,却又没找出异样。
站在前面香炉供桌一侧,和徐淮父亲距离更近的倪晃却皱起了眉。
刚才笔杆崩裂飞溅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飞溅进了徐淮父亲的西装口袋?
他先看向曲信,但曲信戴着口罩,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慢吞吞弯下腰,捡起碎裂的笔杆残骸。
再看向更深处棺椁一侧的许湛。许湛凝视着水晶棺的徐淮,可是眼神和悲伤怀念毫无关系,反而涌动着某种异样的冰冷恶意。
倪晃心中一凛,不敢再看,试探性地驱动灵气靠近徐淮父亲。但乾天长的灵师一向感知灵敏,即使徐淮父亲实力不如他,也还是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
徐淮父亲警惕地要往后退,但上半身刚稍稍往后一仰,白雾就猛地涌起,将徐淮父亲固定在了那里,形成一个僵硬滑稽的姿势。
许湛这才转过头,声音里带着虚假的惊讶。
“怎么这么急着走?不放下东西吗。”
徐淮父亲稳住身形,白雾托起他手中的箱子,他带到许湛这里。
特意考虑了场合,箱子是黑檀木的,乌黑幽沉,仅有浅淡的木质纹理。许湛手按在上面,似乎想要打开,却又停下。
“过来。”
没头没尾的一声,傲慢而冰冷。
倪晃没动,还在玄关那边磨蹭的灵师们倒是吓了一跳。
难道是我们动作太慢惹这位看起来极为年轻的落乌台主人生气了?
可无冤无仇的也不至于这样不客气吧,像是叫猫狗一样。
他们憋着气也不动,最后压力都给到了徐淮父亲。这个中年灵师距离许湛最近,而许湛目光恰恰好也落在他的方向。
徐淮父亲肩胛紧绷,僵持数秒后,还是往前走了两步,专门搭起安置水晶棺的台阶之上。
结果就在过来后,香炉旁边,歪靠在供桌上,仿佛摆件似的木偶慢悠悠飘了起来,越过他来到许湛身边,红光吞吐,箱子从许湛手上消失。
显然,许湛是在叫自己的源器。
从玄关拐过来的几个灵师顿时死死地抿住了嘴,有一两个实在不善隐忍的捂着嘴,一声声闷咳起来。
徐淮父亲僵在原地,脸上青白交加,胸膛剧烈的起伏,但还是没敢说什么。
几个灵师们却忽然不出声了。
因为他们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们不认识徐淮,又不是没见过徐淮的画像,但这个乾天长的中年灵师的五官……居然和徐淮两三分相似。
这这这。
可是如果这个中年灵师是徐淮的长辈,最后办葬礼的却是落乌台……
灵师们迅速互望几眼,对接了信号。
巧了,撞到大瓜了。
但白雾在他们身侧巡回,又让人齐齐回神。不好,这瓜可能有毒,谁吃谁死。
灵师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看,鹌鹑一样默不吭声地挪动到曲信登记。
然后打头的灵师大惊失色。
“为什么要滴血?没有别的方法证明身份吗?”
这句话正好和徐淮父亲强压情绪的告辞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话音落下,灵师们就听见许湛说。
“上一炷香就走?你可是徐淮的父亲。”
噢噢,果然。
“照理说,应该给他磕个头才对。”
嗯嗯?
是不是哪里不对?
灵师们悄悄瞥过去,看见那个乾天长的中年灵师,也就是徐淮的父亲,脸色铁青,愤怒开口:
“许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存心羞辱我,羞辱我们乾天长吗?”
几个灵师心里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暗自嘀咕。
也不能这么说吧,你是徐淮他爸,结果徐淮在观测站,这事已经很奇怪了。现在葬礼还是落乌台主人以朋友身份操办的,就更奇怪了。怎么都感觉你也不对劲。
还有现在是让你磕一个又不是让乾天长磕一个,扯大旗扯的太快,显然真的心虚。
哎,连他们路人都能看出漏洞。
有的灵师已经为徐淮暗自脑补出什么少年能力不显被父亲放弃又被观测站慧眼识珠重新培养,还没来得及扬名就意外陨落,最后隐世好友愤而挺身而出打脸其父的悲惨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