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十三银不是个小数目,奚存青给他开了银票,签了卖身契,那奴隶已经解了身上镣铐,多给他披了件破破烂烂的布裹身,赤着脚低着头。奴隶贩子推他往前:“走啊!”
奴隶低着头走到他跟前,捻着手指:“老爷。”
“他有名字吗?”
奴隶贩子笑道:“贱籍一个,什么名字不重要,我们都叫他碧眼儿的,老爷既然买了他,取什么名字都随您的心意。”
奚存青没有接话,伸手碰了下他肩膀。奴隶怯怯地抬头,小声说:“老爷,我身上脏。”
“脏就回去洗。”奚存青拉起他的手,把他牵走了。
奚存青觉得自己是一定疯了才会花十三银的高价把一个混血小奴买回来。
奚家说富裕也不算富裕,虽不是万金之户,也能供他体面地读书,呼朋伴友地去游山玩水。母亲也三番两次地暗示他该纳个丫头通房,家中的丫鬟随便他挑,喜欢貌美的也可去找人牙子买,他一直没那个心思,但今天忽然牵了一个混血奴隶回来,不知父母会如何大发雷霆,一时有些忐忑。
为什么要买他?
奚存青想,也许是因为他在烈日头下晒着着实可怜,也许因为他一双稀有的碧眼儿,也许是因为他确实身段柔软,姿色不错。有钱人家除了娇妻美妾,多养一两个姣童以供亵玩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不知不觉就牵着小奴回家,贴身丫鬟桂子笑盈盈地迎上来,一看到他牵着的人就变了脸色,随即恢复端庄:“少爷这牵的谁啊?”
“买来的小奴。”奚存青松开手,“带他下去洗洗,捡合身的衣服给他穿上。”
桂子答应一声,笑眯眯地去牵小奴隶的手,心里暗骂一句晦气。
小奴隶被带下去洗澡,三秋端来一盆水请他净手,擦干水渍后在桌前坐定,拿起上午未读完的书继续看。
看了好一会,日头西斜,桂子终于把收拾干净的小奴送来见奚存青。
奚存青目光跃过书落到小奴身上,人瘦弱,穿着窄袖上衣也显得有些空,五官秀气又立体,很是耐看,最惹眼的还是一对碧眼儿,明明人看着怯懦老实的,偏偏眼睛妖妖调调的,天生狐狸一般。
“过来。”
小奴走过来,人收拾干净了,神态也不似刚来时那么拘谨了,低着头眼睛怯怯地瞅着他,奚存青伸手抬起他下巴:“牙子说你识字,认得多少?”
“不多。”他嗓音意外地清亮。
“多大了?”
“虚岁十五了。”
“你是被拐的,还是被卖的?”
“卖的,卖了三银子。”
三银翻到十三银,好大一笔进账啊。奚存青脸抽了抽,觉得自己更是失心疯了:“还记不记得自己本名?”
“不记得了。”小奴摇头。
撒谎。自己卖了多少钱都清楚,怎么会不记得自己本名?
小奴眼睑垂下去,小声说:“请老爷给我赐个名吧。”
奚存青定定看着这个低眉顺眼的小奴,本以为是个空有其表的花瓶,此时倒显得有些机灵起来了,既然被父母亲手卖出,沦落贱籍,旧名如何确实不再重要,不如让心善的主子先行赐名,留个印象。
奚存青目光落到书上,随手翻了几页,思忖半晌说:“不如……就叫你得水吧。”
没有含义,不过随便摘了两字凑到一起。得水跪拜谢过,宛如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典。奚存青不自然地拿起书,吩咐他以后跟着三秋学奚家的规矩礼仪,日常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吃食住用由桂子负责。
得水乖巧应是,三秋就领着他下去了。
奚存青身边只有两个侍女,三秋桂子,一向被大宅里的仆从认定是最有希望成为大少爷通房侍妾的,因此平时没少得讨好巴结,骤然大少爷亲从外边买了个小奴,还是胡人混血,奚母一听说此事,马上宣人把新奴带过来看看。一看之下心里直犯嘀咕,之前说了三番两次,儿子总是敷衍,今儿突然做主买了个姣童回来,貌相确实不赖,我见犹怜。莫非好大儿就是喜欢这一口?
如果儿子真的好南风……奚母想了下,只要心肝宝贝不玩闹得太过分,老老实实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多养一个姣童不算什么,等其年老色衰,也就过去了。
遂正色敛容,摆出当家主母的威严,好好言语敲打了一番得水,命他在府中谨慎行事乖巧听话,对他胡人血脉更多有鄙薄之意。
得水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空洞的威胁在他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低头顺从地听着,听得耳朵起茧,膝盖发痛,奚母才放他回去。
之后的日子,跟着三秋学所谓的礼仪规矩,也就是事事奉主为尊那一套,时时刻刻小心伺候着,不得轻慢大意,不得言行无度,不可摇唇鼓舌,搬弄是非。若有犯,轻则挨鞭杖责,重了再卖到更低贱的娼伶优馆去,一辈子不得翻身。
三秋说这般话时,原以为得水会露出震怖的神色,再不济以他学礼仪规矩那聪明劲儿,也该对他说一句讨好卖乖的话,但得水平静地说:“知道了。”
三秋桂子是从小陪大少爷长大的,地位自然不同凡响。而得水又是大少爷亲自买回来的额奴隶,从他一进门起,桂子就对他视若大敌,三秋态度稍好些,也不过是与桂子比起来稍好些,若他表露出什么争宠的念头,两女人会立马联手下什么阴招都不一定。
争宠。非常好笑的概念,得水清楚,尽管自己再不乐意,再被三秋桂子视为敌人,本质上还是有不同的。三秋桂子日后嫁不了少爷,也可被主母的做主许给良家子,主家还得赏点银钱,能有安稳小家,生儿育女。而他是彻头彻尾的贱籍,难有婚配,再和少爷厮混,老来屎都不一定夹得住。
但少爷有他的卖身契,是掌控他命运的人。他想改变命运,必须接近少爷,小心翼翼地讨好,直到他肯把卖身契给他,帮他脱籍,重回清白庶身。
只有少爷值得他讨好敬重,别的都不重要。
但他仍在三秋底下“学规矩”,桂子也对他不假辞色,吃穿用度颇为苛刻,看得他紧紧的。大少爷平时又不总在大宅里待着,时常出去游学,一月下来难得见着几面,总是这样,得水几乎疑心他已经把自己遗忘了。
这可不行。得水咬牙,真要把他忘了,一切脱籍清白的奢望便无从谈起。
但早晚有三秋桂子时刻看着,他实在不好参合,只有奚存青打算去与同学结伴游玩时才不带着两个贴身侍女,得水觉得,唯一的机会或许只有这个。
第890章 暖床娇童
得水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大少爷出门而自己刚好在他必经之路旁边的机会。
这个机会通过坚持不懈地偷听终于抓到手了,次日他蹲在必经之路边上,揪着碎叶子, 等着大少爷经过, 才小声叫了一声:“大少爷。”
有那么一瞬间奚存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停步转头,看到树下探头探脑出小东西:“大少爷。”
“是得水啊。”奚存青看着他,“有什么事吗?”
得水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大少爷, 我想出去玩。”
怕他不答应似的, 他赶紧补充说:“大少爷要是不喜欢身边多个人的话,那就准我的假可不可以?我在这待好久了, 我想出去透透气,外边总有叫卖糕点的, 我想买都买不到。”
奚存青神色柔和下来:“家里的糕点师傅手艺并不差,何必要去外边买?”
得水嗫嚅着:“我……我吃不到啊。”
奚存青终是心软了:“好吧,我带你出去。”
得水高兴起来, 又带点不敢相信:“少爷带着我吗?”
“不然呢?要是你跑了怎么办?”
得水赶紧表忠心:“我不会跑的, 我很乖的!”
奚存青不喜欢他这么说自己, 可自己就是买他的人,似乎再说这些也是无用, 神情动了动,终究背着手说:“走吧。”
“好嘞!”得水兴高采烈地跟上去。
当然, 他的目的不在于买糕点, 也不在于出去透风,而是在大少爷面前混脸熟, 留下印象,就像主动要求赐名一样。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奚存青, 保持不断不近的距离,出来游玩总比在深深大宅内苦闷要强得多,心情也随风放飞了,充满兴味地左看右看,奚存青时不时停步等他,看着他发觉又一脸不好意思地跟上来,没话找话:“大少爷,你要去哪里?我跟着不碍事吧?”
“不碍事,你想去哪?”
“我……我不知道。”
“不是说要去买糕点?”
得水恍然,随即不好意思起来:“我一出来,东看看西看看,就把这事忘了……哎!前面就有个糕点铺子呢!正好正好!”他兴奋地跑过去,没一会又焉巴地回来,奚存青抿着嘴笑:“怎么又不想吃了?”
得水讪讪地笑:“我……他不卖我啦。”
“做生意的,岂有看人下菜之理?”奚存青拉起他的手,“我带你。”
说是不卖,归根结底是因为得水身上的钱不够,顶多买两块。小厮听他说只要两块,顿时愣住,得水觉得不好意思,扭头落荒而逃。
奚存青拉着他到店前问喜欢吃哪些口味的,得水看着琳琅满目各色糕点,犹犹豫豫半天,忐忑地选了三样,奚存青吩咐一样称半斤,还拿了一块饼子递给他:“再多尝一块这个,不打紧吧?”
小厮边拣边笑着说:“不打紧!不打紧!”
三样糕点很快称好打包,奚存青全都交给他,林德惊喜不已,还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全是给我的吗少爷?”
“不给你,还能是给谁?”奚存青都他逗笑了,看他怯怯的神色,不禁问:“平时吃穿用度,有没有短着你?”
得水忙露出灿烂的笑脸:“没呢,桂子姐待我很好,什么都有。”
笑得有点假。奚存青对此心知肚明,也深知深宅大院,免不了为了蝇头小利勾心斗角,得水又是他亲自买回来的奴,被人针对是显而易见的事。
就是难得他这么懂得讨好乖巧了。
按理来说,他这年纪,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因为奴籍被迫世故圆滑,一想之下,倍觉无奈。
提着沉甸甸的糕点,林德兴奋得很,看到夜市中有人耍抵角戏,兴冲冲地奔过去看,不一会就看得入迷,完全忘记了自己出来是干嘛,大少爷有没有跟上来。奚存青默默挤入人群,拉住他的袖子以防他被人群挤走,而得水毫无所觉,只顾看着戏叫好。
直到班子赚得盆满钵满将要散场,得水才惊觉已经在外厮混了太久,夜已深,街上行人都少了很多,再转头一看,大少爷还默默陪着他,脸一下子白了,支支吾吾地说:“大少爷……我还能回去吗?”
“自然能的,管家都会给我留门。”
林德期期艾艾的:“回去得那么晚,大奶奶会骂少爷吗?”
奚存青搂着他笑:“咱不让她知道就行。”
规矩很多只是约束下人的,但是对于全家的骄傲和指望的奚存青而言,就是可守可不守的问题。两人从管家留的小门回家,临别时得水扯住奚存青袖子,小声说:“大少爷,以后我还有机会出去吗?”
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奚存青,满是讨好。阿谀奉承之色奚存青见得多了,甚至有点厌烦,不过放在他身上……又着实让人心生怜惜,情不自禁地揉了他的脸:“当然有的。”
得水小声说了句:“谢谢大少爷。”转身就跑。
得水终于如愿有了能近侍大少爷的资格,三秋桂子再怎么有意无意地拦着他也不成了,气得两人暗地里拼命翻白眼。得水不管,他早就对大少爷满墙满架的书心许眼馋了许久,终于有了靠近的机会,直觉香乎乎的,闻着真舒服。
奚存青有心试一试他,就随手拿了本书叫他读,读得磕磕绊绊,有时只读半字,奚存青听着好笑,把书拿过来,再指着一一教认,得水也听得认真,满脸兴奋的样子,叫奚存青油然生出莫大的成就感,教得越发认真。
一来二去,得水连月勤学苦读,认的字越来越多,聪颖机灵,正好奚父有意把偌大家业事务慢慢交移给儿子,让他操习熟练,精通世故。事务移交过来,免不了与各式账本打交道,与生意伙伴、亲戚朋友更有诸多人情往来。奚存青给得水分担一二事务,日常与人宴请也会带着得水见识世面,相伴成长起来,俨然是得力的心腹与书童。
又是一场俗套又充满勾心斗角的宴会,奚存青年纪尚轻,对宴会世故已是驾轻就熟,举杯奉酒说场面话,得水站在身后低眉顺眼地伺候,他打扮朴素,少有人注意到他,今日宴席上一位公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虚眼一晃,问奚存青:“你常带的小东西,还不见你说过呢。”
奚存青沉稳一笑:“自家贴身仆从罢了,有何可说的。”
但那位公子并不打算放过,奚存青在一众子弟中,算是难得清誉良好的公子,从未见他如何沾花惹草,携美同游,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多了个小跟班,此前一直不曾注意,今突又想起,便想仔细瞧瞧,这小跟班有何特别之处?
“你抬起头来。”
得水顿时有些紧张,奚存青觉得对方这般无礼问候,有些不满,又假意开玩笑道:“刘兄莫不是今日换了口味,看上我家侍从了吧?”
刘兄哈哈一笑:“不敢妄言,总要看过了相貌,再向奚弟讨要。”
奚存青心中微有不悦,蓦然想起以得水的相貌,煞是吸引人,抬头露相,就算刘公子没意思,保不齐在座其余几个口味变态的有意思,登时有种己之珍宝将要被豺狼虎豹盯上的危机感,面色微微沉肃:“我家小仆相貌无甚奇处,看了也是无趣。”
奚存青在诸子弟中颇有分量,他脸色一变,口气也变得正经,竟是把自家侍从视作禁脔,不肯让他人染指,心下都是暗笑,也不再死皮赖脸地纠缠,打个哈哈互给台阶,此事就轻飘飘地揭过,暂且不表。
等宴席结束。奚存青由得水搀着脚步虚浮地上了马车,得水又轻手轻脚地一勺勺给他喂醒酒汤,忽被一把抓住手腕,汤勺一抖。得水眨巴着眼:“少爷?”
奚存青掰着得水下巴一点点仔细看。初入奚府时,得水可怜巴巴又脏兮兮的,在身边教养那么长时间,几乎与他同等吃穿用度,气质仪态都好似脱胎换骨,宛如雕琢后的美玉,绽出濯濯莹华来,带胡人血统的眉眼又甚是漂亮,尤是一双碧眼儿,盈盈剔透,似能把人魂儿都勾走。
怎么能,怎么该放任他随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