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林德看得无聊, 又实在是被晒得头皮发麻,退回到沙丘阴面乘凉休息, 阴面只是没太阳直晒,实际热风一滚, 仍烫得好像能把人皮搓下来,他干脆解了腰带拼命忽扇衣领子扇风,扇了一会忽然想到:哎,我怎么不掐风诀呢?刚起了个头,脚下的沙也随风流淌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把自己淹了,赶紧停下,还是自食其力比较好。
扇了一会身上倒是凉快了,胳膊累得够呛,还要提防着奚存青过来,要是他过来发现林德宽衣解带敞着个胸脯,怕是当场要吃了他。
左看右看扇风扇了半天,也没见着奚存青过来,纳闷这时间确实用得太久了,与奚存青实力不符,难不成奚存青已经陨落在找他的半途上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就心一紧,整理好衣装去叫希叶吠昙:“大师,大师?”
叫了好几声希叶吠昙才睁开眼:“施主有什么想要的?”
“您和那群正道就没有什么互道消息的手段么?”
“没有。”希叶吠昙神色诚恳,“也不会有。”
怕奚存青根据法术联系直接精准定位是吧。林德腹诽,着实也没其他的办法了,挠挠头:“是不是待太久了?”
希叶吠昙目光悠远地飘向远方;“确实有点久了。”
“你在����找我?”
希叶吠昙面色骇然起来,他胸口突出异常的形状,像有什么畸形的怪胎即将破壳而出。林德吓得大叫起来,往后噔噔急退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希叶吠昙表情痛苦又扭曲,不一会胸口的肉瘤膨胀到极致,血雾爆开。
林德几乎以为奚存青会从希叶吠昙胸口钻出来,但事实没有,希叶吠昙胸口破了个明晃晃的大洞,温热的血喷了他半身,他软趴趴地倒了下去,林德被强烈的血腥味与可怕的死法刺激得跪地干呕。背后被人捞起来:“看到我就想呕?”
林德慌乱摇头:“不……不是的,我……”
该如何说?对他个人的一点点温情软意在残酷血腥的邪恶面前不值一提,他浑身发抖。
他觉得自己这样子,奚存青肯定会发怒,当场摁着他把事儿办了。但奚存青没有,一把扛起他:“我们回去。”
林德被抗在肩上,思绪乱糟糟了好一会才找回理智与逻辑的弦:奚存青打赢了,貌似还毫发无伤。
他能轻松杀死希叶吠昙,还神不知鬼不觉。
希叶吠昙论实力虽然可能不及奚存青,但应该不会差距大到对奚存青毫无反应预感的地步,除非奚存青再次变强了,而且实质性地与希叶吠昙拉开了宛如天堑般的距离,才让高僧毫无知觉毫无反抗地被掏了个大窟窿。
他没有受伤,还在变强,那么变强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撑着奚存青肩膀:“你吃人了?”
“我吃了。”奚存青应答得毫无感情,意思明明白白:是啊,那又怎样?
林德低下头,想正道修士安排这一手,不能说错,也不能说对。他们应当是发觉了奚存青克制进食的异常状况,再一排查,很容易得知他这个“发妻”的存在,奚存青带着他上慈航宫休养。希叶吠昙转手把消息传给正道,他们或许觉得,抓住他,奚存青就不会再靠吃人来补充自身了。
可魔头就是魔头,对他的承诺也只是承诺而已,想遵守就遵守,想不遵守就不遵守。
林德肚子被他肩膀硌得难受,忍不住又要干呕,奚存青猛地把他甩下来,扣着他下巴满是戾气和不耐烦地质问:“怎么了你?”
林德怔怔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到底没办法拿那个温情款款情意绵绵给自己掰橙子的人与随心所欲的噬人魔头结合到一块,不知不觉就已泪流满面,奚存青喘着气愈发暴躁:“你想我□□你?!”
林德抬手遮住眼,声音闷闷的:“你把我吃了吧。”
奚存青拽下他胳膊厉喝:“看着我!你他妈发什么疯?我吃个人算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我不吃他们,他们就要杀我!”
林德空洞地流泪:“你迟早会吃了我的。”
奚存青狂躁地抓脸,抓下道道血痕,他放软了语气,可怜地恳求:“别这样好吗?我发誓我不会吃你的,我要是吃你……我会先杀了我自己,我保证,我保证!”
他抱着林德哭泣哀求了半天,林德心也撕裂得厉害,哭都哭不出来,始终没给任何反应。奚存青终是停止了没有回应的哀求,抱着他回慈航宫聆滴堂,亲力亲为为他洗澡梳发,像精心打理一个娃娃,打扮梳理好了塞进被窝里,躺下睡觉。
林德精神萎靡不振,他再次陷入昏聩,分不清现实与劫象的区别,有时候恍恍惚惚仿佛听到了安法达贝在叫他名字,有时候感觉他起床了,安法达贝笑着说你可算醒来了,这次还算好的,没耽误什么事儿,马上“门”就要开了,赶紧走吧。
他跟着安法达贝穿过“门”,一次又一次。
每次他以为穿过门会看到全新的世界,但并不是,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在走一个循环,没有结束的循环。
他依然竭力试图打破循环,穿过“门”走入现实,现实是劫象依旧没有结束,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神色憔悴的大魔头奚存青。
唉。
林德觉得自己心下憔悴并不逊于奚存青,有气无力地说:“你吃了我吧。”
“你就这么想寻死?”
林德又逃避地闭上眼,没有说话。
奚存青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他说:“我准备了大婚仪式。”
林德睁开眼:“什么?”
“我欠你的。”奚存青拉过他的手,“我在凤新的时候对你说过,要找几个心善的长辈,给我们做见证,结契兄弟,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补你一个正式的大婚,我想把这事做完,我死也心安了。”
林德一下有些喘不上来气:“你说这话做什么!”
奚存青只是笑笑,牵着他手说:“你快点好起来,我带你去看做好的喜服。”
他言笑晏晏,林德反而愈加忐忑不安,反反复复就琢磨那一句“我死也心安”的话,是他想死,还是要拉着他一块死?不论哪种……似乎都可以接受。如果真的是一同赴死……他有种轻飘飘的解脱感,还有点忧虑以大魔头奚存青的性子,会不会遵守同生共死的诺言还是两说呢。
不管是真是假,林德都尽力调理身体,争取早日恢复气色。奚存青也带了不少滋补圣品或丹药给他吃,一来二去,补得他面色红润得好像马上就要爆体而亡。
做好的喜服也差人送了过来,明艳艳的大红,绣着流光溢彩的瑞兽花朵,富贵气满满当当,式样有点参考翟衣,主体还是大礼服,庄重华贵,倒不显女气。披上身沉甸甸的,虽然极其合身,但坠得怪不舒服的。
奚存青看他穿上喜服甚是欢喜,抱着他不撒手,反复问喜欢吗,有什么要改的吗?
林德觉得他安排的没哪儿不好,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他感觉这次大婚就像明天就要砍头的死刑犯吃的最后一餐猪头肉,吃饱喝好一路走好。到时候是他杀奚存青,还是奚存青杀他,还是奚存青活吃了他再自杀?
来来回回一合计,林德觉得这次自己肯定能死,并且劫象也会结束。
阴差阳错这么久,是该结束了。
因此他心情十二分之平静,大婚当日一早起来穿上喜服,还盖上帕子,遮得红彤彤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连法术都穿不透。
林德纳闷这红盖头不就是讨个吉利意思嘛,至于把法术效果也阻隔得严严实实吗?除非结婚的场地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是尸山血海?����他一下打了个激灵。
不过既然是尸山血海的话,倒也符合奚存青身为大魔头的身份设定,就是不知道是来成婚的,还是献祭的。
他又镇定下来了,混到现在也算混了个够本,他最期待的是现实世界里安法达贝他们有没有找到他,以及下一次劫象又会是怎样的故事走向。
奚存青牵着他走,他停步林德也停下,转身掀起盖头。林德被所处的环境惊得呆了下,是一片湖,广袤的泛着血光的湖,湖面东一丛西一丛莲花。
“这是……云湖?”
天仿佛是夕阳方沉的时候,大半天幕是深沉的黑,靠近地平线是被血红太阳照得明彻鲜艳的朱砂红,红得异常刺目,没有一点温暖的感觉,反而透出森森的鬼气。
第884章 前因既定
“云湖……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是我炼的法器。”奚存青笑笑, “能够连通众识之海。”
林德心头巨震,一下对现在的奚存青警惕起来:他该不会也被侍神之灵顶号了吧?
奚存青似乎没有发觉林德的担心,自顾自地说:“这件法器能够庇佑我们的神识, 在众识之海里也能保持独立与清醒, 只要进入众识之海, 将我和你的存在概念刻印到所有生灵脑中,我们就能升变成更高级形态的概念存在,永生不死, 脱离了□□, 就再也不用担心血相功的负面作用了。”
林德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是怎么研究出这样稀奇古怪的法子的, 但是他也知道众识之海的潮声绝不是区区法器就能阻挡的,连他都不行, 他急起来:“你别做傻事!你怎么敢确保这个办法一定成功?”
奚存青笑容坚定而自信:“我确定一定可以成功。得水,来陪着我吧,我将抛弃羸弱的□□, 凌驾于亿万生灵之上, 不会再想着食人, 我可以收敛我的力量,连带我统率的妖族势力也会衰弱, 让正道重新兴盛,这样不是很好吗?”
林德一直摇头,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但是哪哪都不对劲。
奚存青固执地牵着他的手,半拖半拽着要和他一起步入血湖, 林德被沉重华丽的喜服拘绊了脚步,被迫跟着他一步步步入血湖。
林德挣扎着半天, 费了老大的劲挣脱他的手,手腕疼得像脱臼了一样。奚存青定定地注视着他:“你不愿意?”
林德喘了口气:“存青,别这样,你想太简单了,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就当是我求求你,我不阻止你吃人了,你想吃谁我都不管了,你别进去……不要过去!”
奚存青笑起来有点悲伤:“你到底是不愿意和我一起的。”
林德气得想破口大骂,这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吗,是消不消亡的问题!
奚存青神色又柔和下来:“没关系,没关系,我会向你证明我的成功,然后你再过来,我保护你升变,也是一样的。得水,好好看着吧,等我成功了,你也要来。”道罢他松开手,独自向血湖深处走去。
林德浑身发冷,这极其类似的观感……他想起了在火山湖口那次,站在岸边的柳夜寒也是如此急切,当时他就有冥冥预感,想不到会是验证在这种地方。
“不要去!”
无论林德怎么恳求,奚存青还是固执地步入血湖深处,水淹没过他的腿、胸口、脖子,在彻底沉没之前,他转头冲林德笑了笑,像是最后的告别。
血湖泛起微微的涟漪,林德恍然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劫象的世界终于开始崩塌了,来自现实世界的声音在切进他的感官。他的视野迅疾升高,透过粼粼的血湖,看到了湖下宛如蛛网交错的细密影子,沉入血湖的大魔头奚存青早已不见,不见了?
他心一紧,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不祥预感,天光越扩越大,他从现实中醒来。
奚存青吐出了一大口血。
在周边一直紧张护法的长老们顿时手忙脚乱地搀起他,帮他服下丹药,骇然发觉奚存青的力量正在剧烈流失,像是被什么存在吸走了一样,以惊人的速度从通天一路狂跌到筑基,庞然的力量几乎被抽了个干干净净,护法长老吓得手脚冰凉,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奚存青咳了两三口血,慢慢直起身,口中还残余着刚服下的丹药苦味,即便丧失了全部力量,他的身躯依旧是毫无疑问的天人之躯。平息呼吸,他神色冷淡:“都出去。”
护法长老犹未从宗主境界大跌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宗主,您……”
“我说了,都出去。”
他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
护法长老惊惶地走出秘密洞府,在外界封闭了大门。面面相觑,依旧不敢相信方才亲眼目睹的一切,仅仅是渡一个心魔劫象,怎么会突然境界大跌?
是错觉吗?是错觉吧?
黑暗笼罩下来,奚存青长吸一口气。
境界大跌确实出乎意料,不过并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左不过多花一点时间罢了,重要的是分析为何会这样。
趁劫象的记忆尚且留存,他一点点回忆,梳理。
问题出在踏拖林德回凤新那一次,从那个时间段起,林德似乎有了现实记忆,尝试用拖字诀等劫象中的他老死自然结束,但他修起魔道强行延寿,成了食人的大魔头。把人找了回来,遣散徒有虚表的后宫,吃了他半边肩膀肉,进慈航宫休养,反反复复的折腾,直到大婚……
故事头尾都被串联起来,他也想起了更多细节记忆,包括几次在阵法影响下短暂找回来的“真我”,在珍贵的清醒时间里他对侍神之灵的侵入和谋划做出了清醒判断,好在林德听从了他的劝告,顺从地接纳了劫象中的“大魔头奚存青”。
但是“大魔头奚存青”的人格和他一身力量统统流入了众识之海,消弭无迹。从结果上看,侍神之灵还是大获成功,他成功剥离下了“大魔头奚存青”的人格意识,现在奚存青看劫象中的自己,就像看待独立的另外一个人,还拥有他积累深厚的力量。
着实完美,天衣无缝。奚存青淡然地想着,点点额头,下拉划开。
灿金色的天眼睁开,流动着七世的光影,他轻轻呵着气:“就你了,贪狼。”
林德醒来啊呀叫了声,浑身僵硬,他挣扎着起来,大诗人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一口口吐着烟气:“醒了?”
林德腰酸背痛,指头抬都抬不起来,看到安法达贝的瞬间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大诗人默默吐了个烟圈:“你在这个世界睡了三个月。”
林德嘶了一口气,活动关节:“没误事儿?”
“没。”安法达贝敲了敲烟枪,“水空澄他远行了,说要去找真正的门。”
“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有很多人造的残缺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