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众人目光投射，两只猫也不打转了，开口道：“几位，冬鱼他怎么样了？”
“冬鱼？你是说……”水空澄目光移向，“它？”
半日几步窜过来，仰头定定地看着柔软漂浮的千宝罗网，半月迷惑地胡须动动，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片东西虽有几分冬鱼的熟悉气味，却不是人了，焦急地喵喵直叫。
梅截春饶有兴致地说：“这是千宝罗网化身养的猫？看年纪应当有两百多岁了。”
半日盘坐起来：“我们对年纪这事已经记不大清了，既然您说有两百岁，那应该有吧？”
奚存青开口问：“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追随冬鱼的？”
“什么时候？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记得，山中没有日历，也没有沙漏，唯有四季变换，一年又一年，没有什么区别。如果硬要说……大概是半月刚学会化形的时候？”
半日半月本是两只没太大关系的猫妖，太过久远之事已经记不清楚，究竟为何会聚到冬鱼身边，可能是因为某种说不清楚的缘分，总之，半日觉得这并不重要。
“那老住持呢？”林德问。
半日道：“他不是能看得见么？”
林德疑惑：“什么叫他能看见？”
半月也开口说话了：“就是只有他能看到的老住持啊！我们都看不到，感觉老住持是很厉害的人，所以我看不到呢。”
林德张了张嘴，对这两只猫的思路彻底服气了。看着飘荡着的千宝罗网，偷瞥奚存青：现在咋办？人还有救吗？
奚存青略一思索，觉得“冬鱼”可能真的有救。
“冬鱼”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认为自己是冬鱼，而不是什么千宝罗网或希叶吠昙记忆留存，如果这个认知一旦被击垮，他的存在也就“消失”了，从人世间消失了，但众识之海里还有他的痕迹与记忆，已留存下的记忆不可磨灭。
如果通过映射联系找回冬鱼在众识之海的痕迹与记忆，重新唤回来，千宝罗网有可能“变”回冬鱼。
“叫宣耘玉过来吧。”
林德东张西望，没看到别人，奚存青拉住他：“你不用管，自有人传唤他过来。”
宣耘玉来得很快，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之多的大人物，还齐刷刷地看向自己，不禁有些发憷。奚存青若无旁人地叫：“耘玉，过来看看这个。”
宣耘玉强装镇定，努力忽略旁人的视线走近千宝罗网：“这……这不是佛门至宝千宝罗网吗？”
至宝之威靠得愈近体会愈深切，脑海中仿佛有清明佛音佛唱，回响不绝，若是道心不够坚定，靠近怕是会当场皈依空门。
“此物曾寄托希叶吠昙之记忆，自称‘冬鱼’，被妖孽蛊惑，消散了身形。你可走近些，仔细看看、体会，能否找到‘冬鱼’的踪迹？”
宣耘玉明白奚存青叫自己过来是为什么了，只是过于接近佛门至宝，还要通过自己的特殊映射从众识之海找到“冬鱼”，真的可行吗？
他心里忐忑得厉害，斗胆伸出手触碰千宝罗网，肉眼上看是碰到了，触摸之处却是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甚是奇妙。
从“虚无”之物上找寻记忆？宣耘玉越发不敢肯定了。全无信心地沉下心神，尝试去感知那片肉眼可见的“虚无”。
奇妙的波动从空无的意识中渐渐显露出踪迹，编织成隐约的网状，随“风”振动，网罗中心似乎流淌着什么东西，从罗网中心，宣耘玉隐约听到了众识之海的潮声。
他现在对隐约潮声的存在已经很熟悉了，毫不畏惧。只是从千宝罗网听到的潮声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循声听去，竟听到了被拉长、扭曲的怪异的猫叫。
喵喵……喵呜……
恍惚中视野内出现了猫的影子，恰如日光下拉长的影子，说不出的怪异，不像猫更像从阴影之中窜出来的怪物，呼应人心之渴求而出现的怪物。
不是这样的！
林德的声音切入进来，他的声音振动众识之海，振动到宣耘玉灵魂都感知到疼痛的地步：“冬鱼？”
喵喵喵喵喵喵？
乱七八糟的猫叫顺着林德的声音一起切进来，宣耘玉又看到了众多一闪而过的短促画面。镜中的“希叶吠昙”、“老住持”，亦或是自己，守候在身边的两只猫。屋外在下大雨，淋的湿漉漉的猫走进来，在地上留下一爪一爪的梅花印……
不是假的，是真的！
宣耘玉的思绪混乱，都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心声，还是属于外来的声音。假的，真的，无数的心声在他的心中回荡。
空无之中，何物为真，何物为虚？
猫叫声变得急切又凄凉。现实中，半月对着空无的千宝罗网扑上去，却扑了个空，恼怒地炸毛起来，梅截春手法娴熟地捏起半月后颈皮拍拍小猫脑袋瓜：“别叫了，他回不来了哦。”
半月愈发恼怒，一爪抓过去扑了个空，嗷呜嗷呜地叫。
闭着眼的宣耘玉忽然浑身一震，裴饮烟皱眉问：“他如何了？真不要紧？”
奚存青平心静气：“再等等看，不要紧。”
有林德保驾护航，事情尚且在可控范围内。
漂浮的千宝罗网剧烈震动起来，似乎变得触手可及。波光粼动间，有模糊的人影闪过，传递出来海一般的潮声与遥远的低吟，触碰千宝罗网的宣耘玉神色愈发痛苦，裴饮烟有些坐不住：“你当真舍得？！”
奚存青依旧平心静气：“大师姐，此事我有分寸，再等等。”
再等等，再等等。
千宝罗网的金光波动愈发剧烈，漂浮的人影也更明晰起来。半月认出了那个熟悉的人影，激动地喵喵直叫，梅截春差点没抱住它，声嘶力竭地叫了半天，重叠人影陡然凝聚一片，由虚化实，露出冬鱼的相貌出来。
半月狂叫起来，声音尖得梅截春耳朵都要被它吵聋了。
“冬鱼”虽然重现身形，表情却不像熟悉的旧人，带着几分好奇和冷漠的打量，缓缓环视四周，仿佛是第一天降临到这个世上，倏然神情再一变，属于冬鱼的熟悉感又回来了，看着狂躁挣扎的半月艰难开口：“半……月？”
“你是冬鱼。”奚存青开口，“欢迎回来。”
冬鱼竭力眨了眨眼：“我……不是，你不是我幻想来的吗？”
梅截春终于抱不住半月，半月奋力窜出来就是一巴掌拍在冬鱼脸上：“什么叫我是幻想出来的！老子好端端在这里！你看清楚！”
“哎呦哎呦。”梅截春一遍啧啧一边拍拍被猫爪的大袖，“小猫咪脾气还真暴。”
冬鱼的眼神一会迷惑一会清明，慢慢弯下腰来，将奔过来的半月抱进怀里，半日也跳了上去。冬鱼的眼神此时又变得陌生起来，好像瞬间就不认识自己养的两只猫了，渐渐涌上了一点狠劲来，胳膊发力好像准备把两只猫掐死，倏然间一撤手，两只猫被迫落地，迷惑地抬头望着他。
冬鱼摇摇头：“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我了。”他转头看向奚存青，“奚道子，我有要事想与你商量，烦请借一步说话。”
奚存青点头。
两人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奚存青直视着冬鱼：“那个东西，在你的体内？”
“对。”冬鱼身形摇晃了一下，停顿好久才给出答案，“可惜了千宝相轮，已经和它融合，摘不出来了。”
奚存青皱起眉：“这般厉害？”
冬鱼叹息：“我不知道它怎么做到的，亦不知道它的来历，我只是尽我所能，守住了一片灵台清明，没把千宝罗网也白白赠给了他。”
“放任这般存在在众识之海里游荡太过危险，我私自做了决定。千宝既为罗网，能网住世间近乎一切概念，所以……”
“太冒险了。”奚存青不知道该如何说是好，也怪自己判断是基于对方存在于现世的基础上，哪想到对方就是众识之海的存在，难道是另一个“虚空”“幽深”？
第831章 此身为系
冬鱼现在能隐约“看”到附近人的所思所想, 几乎无所阻拦，他不怪奚存青，对方特殊的存在形态实在是闻所未闻, 他自己不也着了对方的道？被影响篡改了记忆印象, 差点自我消散成空无, 还是奚存青拉宣耘玉过来搭建起通道，让现实中半日半月的声音透入众识之海，才挽回了差点滑入深渊的意识。
对方的意识咄咄逼人, 对千宝罗网势在必得, 情急之下，冬鱼动用自己多年以来与千宝罗网温养出来的联系, 强行将对方“网”住，以身封印, 此时暂时显化出来的身躯也支撑不了太久。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冬鱼思忖良久：“很奇怪。
“它像结合了某种东西……有自主意识，以前在人世间应该有固定的形象。众识之海透露出来的信息很多很繁杂，我一时间没办法从这么多零碎信息知道什么。”
奚存青拉过冬鱼的手有节奏地拍了拍, 一股热流顺手脉逆行而上, 护住心脉, 思绪都瞬间清楚了许多：“不用急，还有时间。请小师傅慢慢回想, 在众识之海看到了哪些？”
冬鱼突然有些眩晕，眼前的人晃得厉害, 意识短暂空白了一瞬, 再睁开眼发现身边多了眼熟的林少爷的鬼魂，还有一个水空澄, 三人围绕着他，神色严肃得他好像马上要撒手人寰����实际也差不离了。
水空澄手上捏着朱光流淌的符纸：“状态不太好。”
“它在阻止我。”冬鱼想得很快, 苦笑起来，“我高估我自己的能力了，顶多暂时把它困住，但是没办法阻止它对外界产生影响……”“不必自责。”奚存青道：“冬鱼，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现在有水山主稳定，你现在感觉如何？它的影响还有吗？”
冬鱼捡回被眩晕感打断的思绪，重新梳理，谨慎地讲述起来。
他“看”到了被雾气细雨笼罩的茫茫林野，湿泞的山道上，突兀地出现一座草街的庐亭，泛着皎月一般柔白光芒的硕大狐狸尾巴几乎将小小的庐亭塞满了，若是普通的狐狸精也没什么值得好惊讶的，但庐亭里只有微微摆动的尾巴，没看到或者说没有身子，尾巴纠缠在一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甚至尾巴也是虚的，宛如一片隐约的雾影，似假非真。
他看到了接天的螺旋高塔、洞开的世界之门、天空垂下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立方体，下坠，下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潮声一直都在，潮声是众识之海永无休止的音乐。
“还有……”
冬鱼话音未落就僵直地仰面倒下，他的身形更虚化了好几分。奚存青看向水空澄：“怎么办？”
水空澄认真思考了一大会：“找高僧们来开水陆道场。”
迦娜城现在有的是高僧大德，不过他们来得迟，现在正满城找千宝罗网和丢失的千宝相轮，就差把地皮掀起来了，因大规模的搜查行动还与浮摩教人员起了一些口角冲突，水空澄命门下弟子找到慈航宫此行来的最大长老，如是这番地“说明”了一番，让入悟长老做主给冬鱼做一场完备的水陆法会，地点就选在希昙寺。
冬鱼这次“昏迷”的时间更长，期间短促的醒来过一次，还没说两句话就再次昏迷过去，奚存青决定多给一些力量，暂时稳定住冬鱼的形态，不然等关键信息还没问出来，人先没了，还要想办法再稳住千宝罗网。
在慈航宫僧人忙活着准备法会时，冬鱼的意识沉浸在虚虚实实的混乱记忆中，挣扎着想要醒来，每次都被狠狠摁了下去。视野浸没在交织破碎的记忆之海里，看不清对方到底是何种相貌。
直到佛经谒颂之声朦朦胧胧传来，温暖和煦的力量笼罩全身，他才有力气冲破对方的阻挠浮出海面，从虚无中苏醒，睁开眼就是一阵强烈的虚弱感，恍惚命不久矣。
这次围绕他的人更多，梅截春见他醒了就抓手腕把脉，没过几息就松开手：“你没脉了啊。”
冬鱼支撑着勉强坐起来：“还是先说正事吧。”
几次挣扎试图自行醒来无果，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从破碎的画面里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例如海，噼开的光，从天狂落的雨，赤红大地上的巨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要说赤红大地上的巨坑，林德马上联想到了：“侍神之灵？”
“只能是他了，运气十足，现在还活着。”
如果是它，能在众识之海中存活下来，异化成特殊的存在，还能彻底炼化收服千宝相轮都不稀奇。侍神之灵在很久以前就是比通天更强的位格存在，即便被水空澄的秘术极大幅度削弱，遁入众识之海后，保不齐有什么玄奇手段可以长期存活下来����现在正是如此，它慢慢积蓄实力，隐忍直到时机成熟，出其不意地出了致命一击。
倒是非常符合他的缜密作风，暗中行走万年，做事滴水不漏，虽偶有马脚，但也有办法叫人无迹可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这个游走的危险算计不成被困进了千宝罗网中，可以拖延一时。
冬鱼撑了没太久就再次陷入昏迷，奚存青和少门主少山主和入悟长老商量了下，一致认为封困侍神之灵的千宝罗网，以慈航宫日月刹的力量都不一定看得住，侍神之灵本身位格强大得离谱，又融合了千宝相轮的力量，绝不可小觑，最好在清宵山附近地盘让慈航宫主导修个庙，扶持着积累香火出一个名刹来，借佛门累积的香火愿力、清宵山至高道统镇印，再加上夜庐时时暗中巡查照看，方才有可能放心。
“贫僧还有一事想问，这魔头既如此危险，现在的封印能封住它多久？”
水空澄仔细盘算了一阵：“时时勤修补，再加上清宵山镇印之术发展，不断迭代，层层加持，应当能安稳五百年。”
“五百年……”入悟长老脸色难看起来。
裴饮烟道：“五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或许到那时，修士界已有能够解决侍神之灵的法子了，道法千衍万化，总有一天有办法永久铲了这个祸害，把千宝相轮剥出来。”
落木也很乐观：“等我修好了剑，拿他试试锋。”
奚存青不敢做太乐观的打算，不过他有底气，身边的林德就是底气。林德的原生躯体还好端端地在教宗后山里珍之又珍地存放着，只要魂魄归躯，林德就会恢复神力，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探讨。
侍神之灵作为一个半神之格，离正神还差一些距离。如果林德本身离正神还差一些，奚存青就打算帮他一把，反正他都是快当宗主的人了，这点事情岂会决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