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林德抿了口茶水,没再说话。
奚存青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小木船,穿上靛蓝的艄公衣裳,在云湖上摇船载人赚钱。
云湖周边无比热闹,每天堪称人山人海,各路摊贩争相涌来不知不觉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集市,卖什么的都有,卖法器丹药空前的多,一时垃圾遍地,乱象横生,半夜都是吵吵嚷嚷。官府派人在湖岸边街上用白漆画上分隔线,一个萝卜一个坑,租一年价钱五十银交,总共四百多个位子,买到位子的人才允许摆摊,一时间商户争相抢购。
在摊贩间还多了个高高大大可容一人的绿色大桶,说是装垃圾的,还是乔老爷捐赠给官府的。垃圾桶还是新的时候,还有不少人专门去见这新鲜玩意,那么大一个桶呢,不过等桶内装满了垃圾,臭气污水横流时,也就见怪不怪了。
高大的绿色垃圾桶很快悄然走向了云海郡城每个角落,默默收集附近居民的垃圾,清晨天微微亮之际,大多数人还在梦乡的时候,蒙着面巾的人将装满了的垃圾倒进小推车,默默推走。
有人好奇垃圾桶里的垃圾为何一觉起来就能变没,专程蹲点守着垃圾桶,守着也没多大意义,看到那些蒙着面巾收垃圾的人欲要搭话,收垃圾的人沉默地摇头,不愿多说什么。
垃圾去了哪里?
这是乔海印和少数人知道的秘密了。
收垃圾的人汇合到城郊外固定的地方,将收集到的垃圾交给下一级的负责人转运,去大澡堂里舒舒服服洗个澡,大澡堂有一种很香的肥皂,擦洗在身上,什么垃圾臭味都能洗得干净,甚至会留存很淡的香气,洗完澡去伙计那里记账领钱,干干净净高高兴兴回家去养家糊口。
肥皂的香料配比正是出自暮鼓之手,成本很低,便宜,有效。
守着古雅却空空荡荡门可罗雀的店门,暮鼓也按耐不住了,终是接受了乔海印的劝告和红药的埋怨,在云湖岸边摆起了摊。主卖“祛除腥秽、天然雅香”的香皂,还有香气怡人的润肤羊脂膏,本来主要售卖对象是成天下水的修士,修士再强,水里泡久了身上不免带点湖鱼腥气,泡水泡久了更是双手发白起皱,正需要这两样东西。
他售卖的东西香气颇受好评,名声传开,众多小姑娘大媳妇也跑过来买。红药心思灵巧,又制做了一批羊脂膏,声称里面加入了玫瑰、桃花、益母草、珍珠粉等等珍贵药材香料,对女士润肤保养有奇效,可让双手永葆柔嫩皙白之态,如此宣传果然大获成功,一举脱销。
新品大获成功之际,暮鼓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是那么讨厌摆摊,也不是那么厌憎调香。
之前的摆摊和花言巧语坑骗是为求生活迫不得已的苟且之计,现在的摆摊是为了施展自己的一技之长,听老主顾夸奖香味真好闻时,他即便闻不到,心里还是有点高兴。
那些妇女夸赞香气好闻的言语也是直白之极,远不似在钟家香册上那些文绉绉的骈四俪六:“用了你这个我家男人都说闻着想咬我一口”“涂完感觉自己手比炖猪蹄子还香!”“大哥,你前世是不是天庭给王母娘娘做香的?”
天知道为什么一句夸奖之言会传来传去,变成了他是王母娘娘身边御用的“香官”转世的传说,身边飘飞的药灵红药成了是天官转世的有力佐证,信的人还不少,暮鼓听着自己都发懵。
红药听到传说,笑了个四仰八叉。
“这算是好事吧?你成名了,就可以赚更多钱,买更好的香料,吃更好吃的东西……”重点在更好吃的东西上,红药想入非非,已经想象出自己在美食堆里饱食终日快乐无边的幸福生活了。
暮鼓挠挠头,红药说的没错,赚更多的钱,置办更好的东西……仅此而已了吗?
他还记着,如果……如果没有钟家,可能根本不会是这个样子。不用靠面具活着,能闻到花香味……他下意识地摸了下鼻子,冰冷,坚硬。
也就不会调香了。
“喂,大鼓你怎么啦,发呆?”红药两手在暮鼓眼前摇晃,暮鼓回过神来,“没,没什么。”
红药叉腰,一副我了解透了你们人类的表情:“你肯定又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吧,我看你啊……需要找个女人!”
暮鼓:“嗯?!”
第170章 钟家木泽
暮鼓哭笑不得:“这怎么联想到我想女人的?”
红药瘪嘴:“赚了钱成家立业, 饱暖思□□,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暮鼓苦笑:“可东家现在这么有钱了,他也没找女人啊, 师爷说他连青楼都没上过。”
“他是大掌柜, 经营生意忙着呢, 城里还有那么多人讨厌他,娶媳妇不就是害别人嘛。我了解得很,他是不想拖累人家女孩子, 你呢?你为什么不找媳妇啊。”红药摩挲着下巴, 一副情感军师的姿态,“我观察有一阵子了, 现在来光顾的黄花大闺女有不少哦,就那个喜欢穿豆绿裙子的女孩子, 姓陈,她好像对你有点意思,不如试试争取一下?”
姓陈, 喜穿豆绿色裙子……暮鼓想起来了, 只知其姓不知其名, 称呼陈姑娘,鹅蛋脸, 细长眉,总是敷着淡淡的妆, 放在平民堆里是顶好看的女子了, 手腕戴着两只细细的红玉髓铛铛镯,敲击碰撞很好听。
陈姑娘很年轻, 约莫二十几岁,有的姑娘被父母撺掇着十几岁就结了, 陈姑娘仍是独身。
陈姑娘家世不清楚,但是父母允许其迟迟不结婚,妆容总是细致妥帖的仪态来看,差不到哪里去。
自己真的配吗?
暮鼓又摸了下鼻子,要是……如果陈姑娘有朝一日真嫁给了他,偶然发现丈夫是一个没有鼻子、闻不出来香味、在衣物遮掩下皮肤褶皱如鸡皮的怪物,她会怎样?会不会惊声尖叫?肯定的吧,然后疯了一样跑出去,跑回娘家,再也不回来,兄弟上门要求和离,他是怪物的事实就此流传开……他打了个哆嗦。
不行,绝对不行。
他坚决地摇头:“算了,我配不上陈姑娘。”
红药奇怪:“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啊,我觉得你现在有钱能养家,也能干家务,还有乔大掌柜在背后做支持,优势条件很大啊!”
暮鼓仍是摇头:“不是钱的问题。”
红药歪头:“那是什么问题?”
暮鼓抿着嘴斟酌了半天,想来想去如何好意思说出口呢,长叹一声:“别想太多了,把今天该做的事先做好吧。”
红药不依不饶地飞过去:“为什么呀为什么呀!你到底藏了什么心事才说不出口?你是杀人犯,负心汉,还是什么?”
暮鼓沉默不语,默默拣了一箩木香,铡成一片一片的。
红药安静下来,落在桌上,抱着胳膊,不太高兴。
生意在越变越好,赚的钱越来越多。婆婆上门说亲,暮鼓心平气和地拒绝,有姑娘挎着篮子来买东西,转过身时篮子有意无意落下一朵时令鲜花,他会捡起花说:“姑娘,你的花掉了。”
相熟的摊贩老板一起喝酒,大半桌都是成家立业的男人,就他一个独身汉子,酒至半酣,小老板拍着他肩膀大着舌头问他为什么还不娶媳妇抱孩子,那么多姑娘眼热你的生意呢,有个女人帮你的忙,操持家业,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不好?不更轻松?你咋把人家的花给还回去了呢?哎,你可真怪。
暮鼓喝着酒,无声地笑。
确实是一个怪人啊。
酒喝得很没滋味。
春天姗姗地来了,街上多了挎篮子卖花的姑娘,乔府给香堂捎了一篮开得红艳艳的桃花,还有一嘟噜花骨朵。红药很喜欢,斜切枝底,插在盛了水的玉壶春瓶里,动用了小小法力令其长开不败,每天掐朵花儿别在头发上,美得很。
一位白衣公子踏着长街春泥,来到暮鼓摊前,言语中颇为傲慢:“你就是云海城的王母香官?”
暮鼓低眉顺眼:“乡亲客人们以讹传讹的,我就是一个讨生活的普通人罢了。”说这话时,他一直留心分辨白衣公子腰间的玉佩,来者不善,会不会是钟家的人?如果是钟家的子弟,腰间玉佩串会有一枚玉质小钟,上面镌刻主人表字。
他找到小玉钟了,上面刻的表字看不清。
白衣公子傲然道:“吾乃永野钟家木字辈的子弟,钟木泽。听闻王母香官的名声,特来拜会,想与你切磋一番香道技艺,不知阁下可愿应战?”
不待暮鼓回复,红药先开口了:“你不好好做你的富家公子,跑来和我们做小生意的较什么劲。你们钟家不是有很多调香师吗?为什么不找你家的人比啊?”
钟木泽脸色一僵,瞥了一眼红药,看出来是个普通小药灵,不跟精魅一般计较,摇头晃脑道:“钟家的调香师是很多,号称王母香官的只有一个。话说回来,你是叫暮鼓?挺风雅的名字,想必暮鼓兄弟也是出自书香世家,沦落至此,不免令人叹息,困囿于方寸之地,实在屈才。本公子可以承诺,香道切磋比试,无论输赢,你都将是钟家的座上卿,有钟家的雄厚资源,阁下必能扬名四海……”
“让让让让,你买不买东西?”一位大妈挎着篮子,手指戳了戳钟木泽的胳膊,钟木泽滔滔不绝地话头被打断,赶紧低头看了眼衣服,还好,洁白如雪的衣裳还是那么干净。
他这反应落到大妈眼里,是人都觉得心里不太舒服,碍于他穿得贵气,不敢多说什么,蹲下来买了常用的几样。
钟木泽继续道:“阁下所制用品,我俱品鉴过,兄台的制香思路,可谓化腐朽为神奇,只是香气过于流俗,用料过于平凡,缺少变化雅趣,登不得大雅之堂……”
“你说劳什子呢?”大妈听着生恼,“咋滴不能登大雅堂了?我家附近女娃婆婆用着都说好,怎么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一文不值了?”
钟木泽心想不跟大妈一般见识,不想红药一旁添油加醋道:“你调的香高雅,有几个人喜欢?有几个人知道你名声?我家的香下贱,成百上千人用我家的,都说香味好。你不去和你家的调香师比试,千里迢迢跑到这来,是你家没人还是成心觉得我们好欺负?在家比不过别人,跑这来踩我家名声找存在感?是不是还要带成绩回去炫耀自己踩成功了?哈哈,真可怜!真可怜!”笑声尖锐而讽刺,钟木泽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大妈本来看着钟木泽穿得清清贵贵的,反驳的时候稍显底气不足,听红药这么一说,再看钟木泽的难看脸色,可不是戳中人家肺管子上了吗,身后也没个仆从什么的,嗤笑起来:“我还以为是多清贵的公子哥呢,原来是猪鼻子插大蒜,装象呢!咱小老百姓喜欢,你跳出来指指点点,你算老几?”
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摊贩老板瞧着这边的热闹,笑道:“这就叫什么,什么名钓誉,成心来找茬呢。”
暮鼓轻轻接了一句:“沽名钓誉。”
“对对对,沽名钓誉!”
哄堂大笑,钟木泽气得浑身发抖,他虽在钟家的才学水平不算顶尖,也没受过如此大的羞辱,眼眶几乎红了,“呦,要哭啦?富家公子哥这么娇气嘛,娘们唧唧的,真不中用。”
钟木泽咬着牙:“暮鼓!你敢不敢接?”
暮鼓看着他,明明是钟木泽附身看着他,钟木泽却感觉是暮鼓在居高临下地俯视,至始至终他都没从马扎上起来一下,眼神说不出的轻蔑:“没有意义。”
“你赢了我又怎样,很光彩?钟家有水平的调香师不少,看不起的人仍然看不起,不会因你战赢了一个野路子调香师有任何改变,没人看重,何况……”暮鼓微笑起来,讥讽之意更甚,“万一你输了,你在钟家那一点仅有的体面岂不是也要没了?”
钟木泽握紧拳头,怒吼:“少说没用的废话,你是战还是不战?!”
暮鼓慢悠悠的:“你真的想好了?要是你输了,我可怜你,别回钟家了,留我这里打杂吧。”
红药拍手笑起来:“这个好!这可是你自找的!”
钟木泽眼里几乎能迸出火星来:“要是你输了呢?!”
“我就收摊,永不再出来卖东西。”
大妈听着一下急了:“大鼓你这是说什么话,你要是不出来卖东西了我上哪儿买去?”
暮鼓淡淡地说:“还没到那个地步呢,说说而已。”
他显然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输,自然用不着把承诺当回事。钟木泽指甲掐进肉里:“好!我们定七天的时间,各自调出一款全新的香来,我们两个的香摆在一块卖,不说作者,看谁销出去的最多!”
暮鼓淡淡地笑着:“行啊。”
钟木泽丢下一句:“你等着!”气呼呼地扭头就走。
红药瘪嘴:“跟一小屁孩似的,不经骂!”
“要是钟家人人都如他那样,还是件好事。”暮鼓低头将摊上的东西摆整齐,“等今天的卖完了,我们就上药坊看看。”
红药知是他在为比试做准备呢,兴高采烈:“好呀好呀,我帮你把最好的都挑出来,肯定能赢得稳稳的!”
今天的货物很快卖光,两人上药坊挑选年份合适、熟化程度足够的香料。说巧不巧,钟木泽也在挑,一根根拣得很仔细,冷不丁看到暮鼓红药,脸色僵硬地扭过头哼了声,红药抱着胳膊哼哼:“迟早是手下败将,别理他。”
各做各事,装作互不认识。
入夜,暮鼓炮制好了两样药材,黄泥封好,搬入阴凉处,预备七日后开封。起身拍拍手,自言自语:“今天的事情做完了。”
“做完了就赶紧睡觉吧,困了困了。”红药打着哈欠,飞进自己的“小房间”����扑了小床单小被子的木盒,卷好小被子探出小脑袋,暮鼓站着一动不动,“你在发呆?想什么呢?”
暮鼓微微抬头:“没什么。”
红药啧了声,缩回去了。
暮鼓有心事,总说自己没事。
是不是跟钟木泽有关系?可那个不成器的公子哥……能有什么关系呢?红药挠挠脸颊,想不明白。
第171章 夜半访客
夜间有魑魅魍魉, 有巡夜人。
近期云海出入的修士人数大增,鱼龙混杂,连带着巡夜人压力不小。偷鸡摸狗之事甚多, 一些修士恃力行凶, 仗势欺人之事频频发生, 乃至与人冲突,打生打死,闹得四邻不安。
夜游神命人抓了几个闹地事情最凶的修士, 废去修为, 再把人转交给衙门,挂笼示众, 震慑群雄,暂时压制住了一时的混乱现象。
“要我说, 那几个人脑子不好,人太嚣张必挨打。顶着个正门修士的名头,还不如咱们活得明白, 哼哼, 可惜不是我亲自废去他的修为, 不解气啊。”胖子砸吧着嘴,啧啧可惜。
身段袅娜的白裙女子冷声道:“别自鸣得意了, 云海的老夜猫比上次来的时候多多了,说不定教宗的高手也来云海找水苍玉, 万事小心为上。”
暗夜中行走说话的二人是素练和三师弟辛昊。素练莽云辛昊三人做完傅家二房的生意, 连夜逃出云海奔向师傅的洞府,准备窝藏一会, 等血案风波平息得差不多了再出来逍遥自在,不想初七云海发生天地异象, 生生错过帝流浆这一偌大机缘,还有天下第一刀出自云海的传闻,悔不当初,抱着浑水摸鱼的心思赶回来,现如今云海城内收集起来的帝流浆小小一瓶价值万金,远不是师姐弟三人能付得起的,只能望宝兴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