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糖年代
第49章 “我好疼。”
村长不敢言。
荒落扫袖,轻一摆手,压着村长身体的房梁倏地飞了出去。
村长身残志坚,挣扎着爬起来,非要把头磕出去以表遵从。
“行了别跪了。”荒落心情不好,撩手在空中虚虚一抓,断成两截的空白灵牌飞到他手中。
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村长简直汗流浃背,他不仅有尾巴,后颈的黄毛都冒出了头。
荒落冷冷地扫视一眼,“你是狡?”
村长虔诚,跪得更深,“承上圣庇佑,先祖化形于人间,续万古灵根。”
荒落庇佑过无数生灵,已经忘了这是来自哪一段因果。
“刚才的问题,”他道:“说实话。”
“您肉身湮灭于浩劫,残存仙魄不入轮回,无所归处。我承袭先祖守神之责,世代抚育您的凡躯,守您岁岁安生,待寿终正寝,再入下一轮转世,千年往复,直至您魂归神位。”
村长讲完,不敢抬头探究。
荒落很久没出声。他眼底情绪不明,看着空白的灵牌,并未出现阿遥的名字,抬指轻抚,灵力也未有波动,就是快破木头。
说明阿遥其实还活着。
“养魂����”这尾调含混哀叹,“净坛村因此目的落成,里面的人都由精怪所变?”
村长咬了咬后槽牙,不敢不答:“……是。”
荒落问:“谁的主意?”
这回村长是真不敢吱声了。
荒落继续娓娓道来:“养魂术不合大道,违轮回之理,稍有不慎,反噬将如悬顶之剑,酿更大祸劫。你们不怕?”
村长的话音发抖:“不怕。”
“他倒是把你们教得好。”荒落扔了手里的灵牌,目光再次投向远处,冷晒道:“怨不得遭雷劈。”
村长:“……”
“大人他实在是有苦衷……”
荒落说:“苦衷?”
紫雷翻空,愈发汹涌,怕是其中鬼魄难压。于是更狂烈的雷柱接踵砸落,纵横肆虐,轰鸣震响山河。
这不单是轰击肉身,更诛神魂。
“不论生灵,是神是鬼,死了就是死了……”荒落一顿,他看见狂暴的紫雷中有道灰影,像弥散的尘埃,正在泯灭。
荒落双眉紧蹙,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有些哑,他真气急了似的,“他有几条命?”
村长比荒落还着急,不顾满身重伤,恳求:“上圣,大人他撑不住啊!”
荒落不再说什么,他抬手,掌心以微拢的姿势悬于空中,好像等什么归来。
几秒钟后,一道凌厉的气浪闪耀白色灵光,劈开长空浑浊的气息,稳稳落在荒落掌心。
是流云折扇!
荒落翻手,气浪掀起万丈高,他踏空一跃,朝天道雷罚急遽而去!
长黎的右臂连带肩胛骨在天雷的轰劈下化成了灰,肉身裂痕狰狞交错,蔓延至脸,丑陋无比,这都不算什么。只是魂灭飞过程有些痛苦。
化生于污浊之地的鬼王,历经万年孤寂,他守候很多年,期盼很多年,到头来挣脱不出宿命的桎梏,沦为山海轮回之外,最肮脏的存在。
长黎不在乎那些,他只遗憾看不到结局,也无法再最后见他一面。
他眼瞳里映射出天雷的形状,逐渐扩大,目标明确,直劈头颅而来。长黎没有眨眼,不屑嗤笑。
然紫雷并未如约而至,天外却飞来一道神影,见缝插针般落于长黎身侧,搂住他腰,将残破不堪的身躯摁进怀中。
不容挣扎反抗。
来者持折扇挡下紫雷轰击!他面色不善,沉沉抬眼直视天道,以威严之势冷声警告:“谁敢动他。”
长黎呆愣地注视荒落,那眉眼微扬,神性悯然,沉静又微怒,都不是阿遥会有的样子。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可能被劈烂了,怎么都不跳,说不出话,也不会呼吸,像魂散前的幻觉,变成了一个傻子。
长黎抬手,缓慢又无力地将荒落的鬓发别到他耳后,说:“荒落?”
荒落:“闭嘴。”
长黎松一口气,软声哄:“你别生气。”
“嗯,”荒落冷笑:“气得能从棺材里跳出来扒你的皮。”
长黎无力地牵动唇角,笑得比哭难看。
“你想叫醒我,我便来了。”荒落声音很轻,分不出好坏,“不高兴?”
长黎像做错事的熊孩子:“对不起。”
荒落问:“你只会说这个了?”
长黎不说话了。
荒落看他就来气,干脆不看。
上古先圣与天道神雷暴烈对抗,谁也占不到便宜。尤其荒落,他怀里是奄奄一息的长黎,无论如何也放不开手脚还击,再加上这具肉身实在纤瘦无骨,碰一下就坏,坏了魂魄就会散,到时真就一尸两命。
他不敢托大,只能保守防御。
天雷阵法已成,阵法所有活物均被标记,刚刚还气焰嚣张敢跟天雷叫板的鬼王,如今像只没吃饱饭的兔子,羸弱地靠在荒落肩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荒落渡了点灵力给长黎,实在不想搭理他,还是忍不住问:“你有圣骨,天雷为何还盯着你不放?”
长黎静默许久说:“荒落,圣骨是你的。”
“长黎。”荒落不爱听这些。
长黎似乎有点委屈:“圣骨并未融进血脉,我的本源依旧与天道相悖。”
天雷的目标不止长黎,净坛村如今变成脏污的鬼蜮,无论是逃出归墟的黑雾,还是死于生死祭下的孤魂野鬼,扎堆在这里,都是这场灾难形成的因素。
阴阳相克,天道使然,就算荒落是上古先圣,也阻挡不了命定因果。这雷不能再往长黎身上劈了,要想办法把它引走。
“黑丛林,东边……”长黎声音轻到要荒落贴得更近些才能听清楚。
“什么?”
长黎吐出一口气,他明明身体冰凉,就只有这口呼吸是温热的,仿佛在唇齿间酝酿许久,最后虚虚弱弱地全部撒在荒落颈间。
荒落怀疑他是故意这么做,无奈斜他一眼。
长黎笑笑,喘口气,说:“它没有离开,还在黑丛林,天雷劈不到它,因为有成千上万的孤魂野鬼给他吸引火力。”
东边鬼气最盛。
荒落说:“明白了。”
长黎:“他大费周折弄一出生死祭,就是为了这个。”
荒落不语,他不了解另一位九幽万鬼,但长黎了解。按长黎的意思,那位是想避开天道雷罚的眼睛逃出归墟,于是祸水东引,利用禁术,在短时间内搜来无数怨魂鬼魄,集中到阴气最盛之地,引天雷来肃清人间污秽。
到时,怨魂化为灰烬,九幽万鬼就会在生死契的牵制作用下,将所有经过淬炼的鬼气吸进肚子里。
“如果继续放任不管,它会把天捅个窟窿。”长黎说:“我们恐怕对付不了。”
荒落冷笑,“但它没想到你会这么疯吧?宁可同归于尽。”
长黎的脸白的像被月光侵蚀透了,“是我做的不够好。”
他认错的速度和态度在荒落这里简直是火上浇油,“你觉得我是这个意思?”
长黎:“……”
其实荒落在很早就觉得长黎和那位之间的关系很古怪,他不说,荒落就不提。事到如今,荒落总该知道一点。
“你跟它到底怎么回事?”
长黎淡漠地说:“它认为我跟它一体,就必须同心。”
荒落讥笑:“过于自信的臭毛病该治。”
他难得这么刻薄,长黎笑笑:“别治了,下次抓住它,直接宰了吧。”
荒落:“……”
九幽万鬼同为一体,哪有说宰就宰!
紫电裹着巨大的雷球猛砸下来,流云折扇变成长鞭,狠狠挥向云霄,将雷球瞬间抽散!荒落的手被一股磅礴的力量震的生疼,他抬眸,目光阴戾,死死盯着即将砸下来的第二个雷球!
长黎冰凉的手指微微抬起,搭着荒落的手腕,悠悠划向手背,见缝插针似的捏了捏荒落发麻的虎口。
荒落:“……”
“就剩一条胳膊了还不老实,你可真是……”他无言以对,心都硬不起来,重话也说不出口。
长黎得寸进尺,“真是什么?”
荒落又抽散一个雷云球,残余的电流渗进皮肤,流淌于血脉,最后在心口炸开。不是很疼,搅得识海莫名烦躁。
“真是放肆!”荒落说:“长黎,松手。”
长黎好像得到了荒落的使用手册,半死不活地抬杠,“不松。”他气虚又无力,眼睛阖上了就没睁开过,好像随时都要死,再闷哼一声:“荒落,我好疼。”
荒落真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闭上嘴,不搭理长黎,朝东边疾飞。天雷不死不休,继续狂轰乱炸地紧随其后。
丛林东边密密麻麻都是鬼,它们交叠在一起,甚至比树都高。野鬼都没有脑子,它们只会顺着某个气味聚集起来,然后互相撕咬,狰狞哀嚎,丑陋至极。
世间凡人都恐惧它们,确实没错,这种东西,看一下都伤眼。
长黎在雷电的轰响声中听到点声音,终于啃睁眼睨视片刻,他无比嫌恶的开口:“鬼从来不该留存于山海,那是污点。”
荒落又想叫他闭嘴,突然他感觉不对,皱眉说:“它不在这里。”
“嗯,”长黎没什么情绪,“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