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糖年代
荒落睡得很熟,眉眼甚至都不蹙一下。直到那舌试探又大胆地想要撬开他的齿。
意味不明了。
荒落的手指轻轻抽动一下,这是疲惫梦境中的无意识反应。长黎视而不见,他不想停,初尝雨露甘甜,贪婪被滋养膨胀,让长黎把所有自贬菲薄、克制妥帖的体面一脚踢开。他迫不及待,近乎自虐地想看看这层窗户纸被捅破后,荒落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一鞭子把他劈碎?
长黎是期待的。
荒落的眼睫颤了一下,他不大舒服。
长黎心口骤然绞痛,眼中惊恐万状。
他想,窗户纸捅破后呢?荒落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这是亵渎神明,我不配。
长黎不怕湮灭,他怕荒落赶他自己。如果结局如此,长黎就什么都不敢做了。
他怔然片刻,进退两难,双唇仍若有若无地摩挲着荒落的唇角,没来得及分开。
天上雷云轰响,荒落终于被惊醒。
“长黎?”距离近得不可思议,荒落抬手抵着长黎的,推了一下,问:“你做什么?”
“我……”长黎不敢看荒落。
荒落微一蹙眉,长黎的心就往下沉。
可荒落并不在意发生过什么,也没追问,都些无伤大雅的事,他甚至没空听长黎的辩解,紧拧着眉,偏头看向丛林。
那区域突然猛然震动,大地裂痕蜿蜒如龙瞬间劈至脚下,摧枯拉朽般吞没沿途一切事物,枯树轰然倒塌,掉落进沟壑深渊。
荒落揪住长黎衣衫的后领,重重地把他往天上扔!流云折扇先冲向丛林,荒落紧随其后,宛如雷龙猛击出去!
长黎本就形态不稳,加之情绪不平,又受天地异象影响,露出本体。鬼雾的黑气与白色的灵力交缠,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空气剧烈震颤,长黎已经找不见荒落的踪影。不远处,黑暗的丛林被圣灵的气浪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笔直豁口,繁茂的枝叶相互摩擦发出巨响。长黎毫不犹豫,追随而上。
浊气最盛之处,荒落布下的法阵已被破坏殆尽,黑雾中这祸患也早就不知逃窜去了哪里。
这程度绝非被困于阵中恶鬼能办到的事情。
荒落飘悬其上,淡漠凝眸片刻,伸手于虚空浅浅一抓,几缕金丝与黑气纠缠,从破败的阵法飞出,落入荒落掌中。
荒落面无表情,将其捏碎。
长黎也飘至荒落身边,他问:“是谁?”
荒落扫量眼前这团鬼雾,突然恍惚一下,觉得下唇有点疼,他愣神缄默。
长黎却以为荒落故意不搭理他,于是追问:“荒落,是谁?”
荒落扫掉心口一点怪异的别扭,言简意赅地说:“人皇。”
人皇依托人族各部落心念血脉而生,强悍时可硬撼上古天神。他们不是正邪对立,不分好恶,只为族人生存权而战,说好听点是文明之争。但打归打,输赢各凭本事,可是扯上九幽万鬼,那性质就不纯粹了,也不好收场。
荒落神色凝重。
长黎问:“人族怎么和邪鬼扯上关系?他们想干什么?”
荒落静默沉思,他抬起手,习惯性伸向鬼雾团,蜷着手指轻轻抚摸。
长黎配合他晃了晃。
荒落:“……”
他一直没想通,长黎与黑雾同为邪物,为何差别如此之大。
荒落没好气地数落长黎:“你志向呢?”
长黎还挺高兴,“我把它抓回来当着你的面吞下去,算是好志向吗?”
“别了。“
长黎问:“为什么?”
荒落哭笑不得:“我怕你撑,再被他同化,变丑了怎么办?”
长黎笑了笑,说:“不会的。”
他这样说,明显底气不足,忍不住看荒落脸色。
山海生灵,无论神族、妖族、人族,甚至精怪,都讲究血脉正统相连,这份羁绊不同于其他,开天神斧都斩不断。长黎与黑雾同为浊气化生的天地邪鬼,本是一体,机缘巧合分裂,虽个性意念不同,但本质不可改,不因为长黎得了个名字,就高它一等。
荒落见长黎沉默,想他所想,淡淡地说:“长黎,你不一样。”
长黎说:“可它如果惹怒天道,我也会一起去死。”
这是事实。
荒落要在它插手人族战乱之前,逮它回来!
“别怕,长黎。”荒落的手穿进黑白相交的雾气里,惹无数清气盘缠而上,他顿了顿,再徐徐开口,“你有我。”
一丝雾气缠绕腕骨,骤然一紧。
荒落勾唇,“它可什么都没有。”
长黎想说点什么,他的人型时隐时现,情绪又被惶恐和动容包裹,他想把一颗真心捧出来给荒落看,然后再诚挚地问,我能不能抱抱你?
可惜时局不给长黎机会。
这时忽然邪风狂肆,平地卷起万丈黄土,大地的悲悯响彻天际,湖面翻涌起比山高的水浪,以惊骇之势向丛林猛拍过来!
荒落的神力猝然溃散,他浑身剧痛,剜心断骨,皮肉之下,筋络寸寸崩断,好像血脉深处突然长出无数利刃,反复碾磨他的灵魂!
长黎猝不及防,眼睁睁看荒落摔进残缺的阵法中。
“荒落!”他也要冲进去。
然飓风结成屏障,把长黎牢牢钉在一丈之外的位置!
荒落心脉俱损,骤然吐出一口血。
上圣的鲜血,灵气盛然,流入阵法当中,意外催生残留的韵力。金光浮于空中,与黄土相融,像一张血盆巨口,要将荒落活生生吞灭于阵中!
有人放走了九幽万鬼,同时在法阵中动了手脚,是高阶锁仙术,还有偷天换日的障眼法,让天道以为被困在阵眼中的还是鬼王,引天雷劈杀!
这招专门用来对付荒落。
所以狗屁丛林异象,全是请君入瓮的把戏!
长黎目睹一切,理智顿然崩盘,他并不言语,也不吼叫,看似平静,像一潭死水,实际上,意识已然狂暴。
鬼气催生魔性,鬼雾骤然暴涨至天高,凶猛如浪卷,法阵周围粗如天柱的树干尽数被拦腰掀断,长黎从来不是善茬!
风云突变,天道雷罚从四面八方滚涌而来,天龙于云层中凶煞盘旋,吞尽万里天光。
长黎不看不问、不管不顾,催毁天灭地之威,强锁巨龙之身!原本要劈上法阵的天雷被强杀的鬼气引走,狠狠砸在黑雾上。一时间,金紫雷光与鬼气疯狂撕扯,刺眼的光爆席卷千里天地。纯阳和极阴轰然对冲,能量风暴将周遭山峦瞬间夷为平地,大地龟裂出密密麻麻的深渊沟壑!
天雷不歇,上古天龙的嘶吼声竟混杂痛苦。
长黎要赢了!
他杀了一只凤凰,要是再把天龙宰了,八个长黎也护不住他。
又该酿成大祸,荒落滚在地上,艰难地抬起眼:“长黎……住手!”
长黎疯魔了,他根本听不见!
阿遥在另一端虚空眼睁睁看着一团污遭的世界,仙界桃园如今满地狼藉,他心中不是滋味。阿遥深知对面全是神仙打架,不论生灵还是恶鬼,为生存没有绝对对错,他批判不了任何人,也明白自己的意识改变不了局势。阿遥犹如蚍蜉撼树,重重拍打结界,他叫长黎的名字,希望能唤醒他,又难过地看法阵中受伤的荒落,身体竟然也生出一股刮骨抽筋的痛。
“好痛……”阿遥捂住胸口,跪倒在地,弯曲的背脊不停发颤。
我该怎么办?
阿遥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论在哪个世界,他都做不好所有事情,也护不住在意的人。
叮����
脆耳的轻响钻进阿遥的耳廓,一缕微渺如丝线的灵光渗进结界,悬停在阿遥面前。
阿遥木讷地睁大眼睛,顺着灵光看出去,视线的焦点落在荒落脸上。
荒落满身灼痕,风骨却半分未折,他冲阿遥笑,无声开口:回。
灵光凝成一颗星点,倏地扎进阿遥眉心!
阿遥瞬间感觉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拖走,眼前景象急速后退,成了走马灯似的幻影,上古山海的美妙与祸乱随之湮灭,他过去十八年的生活,点点滴滴,清灵透彻地溯洄一遍,仿佛死前的泡影。
阿遥再次听见成千上万的鬼叫声,比什么都真实,他又回到净坛村,在祖灵堂。
“别怕。”有人跟阿遥说话。
“……”阿遥的脑子转得慢了,想不起来这声音,只觉得亲切。
“哦。”他说。
于是最后关头,阿遥记起了长黎的吻。他不知道那个吻的滋味,可能蕴含点悲切。
也是可怜人。除此之外,阿遥没有其他想法。
他不要再挂念长黎,又忍不住不挂念。然而事实摆出来,阿遥比谁都清楚沉淀万年的思恋是斩不断的羁绊,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自己那一丁点的喜欢,根本不值一提。
有点遗憾呢,阿遥的意识就这样隐没了,他没有找到回家的路,可能真的要死。
粗重的木梁砸在村长身上,他一声不吭,拼死护着古籍。陈旧纸叶上的血已经干涸,却怎么也合不上。
世界飓风狂轰滥炸,从龚晶晶口袋里滚出来的铜铃疯狂震响,滚到古籍边,震得更猛!突然,页面上血迹爆出刺目白光,瞬间照亮祖灵堂,风和鬼气竟被白光逼退。
村长发懵,咽了口唾沫。
待白光散步,阿遥全须全尾地站在废墟当中,微微抬眸,不知凝视什么。他眼底没有情绪,对周遭的血腥视而不见。
“阿……”村长话说一半,卡住了,他惊疑不定,抬高脖子辨认片刻,“上圣!”
阿遥����
不对,是荒落,他淡淡地应声,“嗯。”
荒落看天雷,试图找到那个执拗的身影。
村长想跪拜,奈何身残,于是额头砸地,哐哐两声,一时找不到舌头:“神官大人他……”
“不知轻重。”荒落烦躁地摆袖,他身上的藏袍被摧残得破烂不堪,实在摆不出威严架势,他没好气地说:“真当自己天下无敌吗!”
作者有话说:
回归本体,拯救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