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纪
在他原本的打算里,他此刻应是在苟延残喘,然后悄悄与世长辞。
孑然一身而来,不带牵挂而去。
可是如今他不仅生龙活虎,还多了一个徒弟。
这徒弟天资很高,却无至亲至爱,孤零零的叫人放心不下。
在席唯君为柳子酉担忧时,陆文也看着自家大师兄心乱如麻。
陈序背着柳子酉,怕把人颠醒一样,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这般小心翼翼,但凡有心人多留一个心眼,都会发现其中不同寻常的情愫,偏偏他这个当事人在情之一事上少了一份通透。
陆文不知道要不要点破,毕竟断袖与男女之事不同,何况其中一人还是道士。
他瞧柳子酉也是模棱两可的,叫人捉摸不透。
......
回到房里。
道士刚想把柳子酉放到床榻上,他便醒了。
“到家了?”
“嗯。”
早起去书院,晚上又在杜府耽搁,此刻柳子酉困极了,眼皮直打架,随便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就对道士含糊道,“睡吧。”
见他倒头就睡,道士心中无奈,嘴角却不自觉勾起。
他在床边坐下,抬手耐心解开柳子酉的腰带,连同上面挂着的玉佩一起收好,再帮人把衣服脱下来,盖上薄被。
柳子酉这人的睡相不太好,道士夜里时常醒来给他盖被子。
可现在他坐在床边等了许久,也不见柳子酉翻身踢被褥,只听见他绵长的呼吸声,还颇为惋惜。
拨开他脸庞上的碎发,道士起身去点驱蚊虫的熏香,意外和站在门口的师弟四目相对。
陆文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陈序虽觉得今日师弟有点奇怪,但他并未追根究底,关门熄灯便睡了。
杜府的事无人放在心上,街上也没听到什么后续消息。
道士照旧每日出去摆摊,因为治好杜老夫人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来寻他治病的人络绎不绝,便是没病也要来探个平安脉,若是探出病也好早日治疗。
在青州又住了几日后,几人还是决定离开。
酷暑已过,天气转凉,是时候启程去京城了。
“师父,您真不和我一起去吗?”
巷子口,柳子酉看着席唯君很是不舍。
“为师还需在书院待几日,之后还要去看看那些快死的老友。”
席唯君语气沧桑。
到他们这个年纪,名字早就已经出现在阎王面前的生死簿上了,每一天都当最后一日活。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是最先走的那个,可是现在看来,老天爷暂时没有收走他的打算。
“记住为师的话,有事便去寻你师兄师姐,我已经写信告知他们,他们会照顾好你。”
席唯君看着柳子酉很是不放心,叮嘱道:“除了陈道长转送给你的宅子外,为师还有处酒楼,生意不错,不久前已经转到你名下了。酒楼掌柜知道你,你去后直接找他,别饿着自己,为师会尽快去京城找你的。”
“好。”
听着这叮嘱,柳子酉哭笑不得的同时心中还泛起阵阵暖意,过去十九年他从未感受到的亲情,在相识两月不到的席唯君这里感受到了。
酸着眼睛和席唯君告别后,四人便启程离开了青州。
马车上,柳子酉回头看着青州城门,仿佛来青州还是昨日的事。
“以后还可以再来。”
见柳子酉流露出不舍,道士宽慰道。
柳子酉回身坐好,看着道士笑笑,什么都没有说。
此去京城不过几日路程,几人并不着急,一路慢慢悠悠,游山玩水,好不惬意。
夕阳西下,马车从河岸边哐当哐当地驶过,惊起一片藏在芦苇丛里的沙鸥。
赵少顷嘴里叼着野草,背靠马车门,一条腿撑在车木上,一条腿挂着晃晃悠悠,视线顺着鸟群飞起又落下,落到赶马车的陆文身上。
含糊问:“师叔,你也要去京城?”
“嗯。”
马车走得不快,陆文漫不经心地应着。
自从赵少顷知道他和陈序是师兄弟后,就一直缠着他,不分白天夜晚,一个劲求他指点,真真武痴一个。
起初陆文还觉得有趣,他们师兄弟众多,却迟迟没人收徒,是师父师伯们的一大心病。没想到下山一趟,最不可能收徒的大师兄一反常态地收了个徒弟,而且颇有武学天赋。
赵少顷是三代弟子中的大师兄,理应好好培养,给以后的师弟、师妹们做表率,自己又是师叔,指点两句也是应该的。
但这时日一长他就觉得头大。
哪有弟子一天到晚提着剑追师叔的?
连他上茅房都不放过,给他指点两句,便兴冲冲要切磋,不答应就随时随地玩偷袭。
每日一睁眼他就出现在眼前,像小鬼般阴魂不散,让他实在没精力应付。
现在更是一听见师叔二字就头疼。
“师叔,你脸色不太好,是不舒服吗?”
“......”
“师叔?”
赵少顷伸手在陆文眼前晃,“师父教柳子酉学骑马,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切磋切磋吧?”
陆文深吸一口气,“你怎么不找你师父切磋?”
“我哪敢啊!师父教是真教、打也是真打。”赵少顷一脸苦闷,“我皮糙肉厚,不像柳子酉,能让师父小心翼翼护着,而且师父那性子我哪敢和他多说话啊,我都不知道柳子酉是怎么做到的,每日同吃同睡。”
“说起来我真佩服他,他是怎么把师父磨成那样的?冷了热了都仔细照顾,累了困了师父能立马察觉,比我爹待我娘还用心,毕竟我爹还有疏忽的时候......”
听着赵少顷的碎碎念,陆文奇怪地看着他。
他也很好奇,赵少顷和师兄他们待在一起这么久了,为什么一点都没看出师兄与柳子酉之间那不同寻常的情愫?
难道是脑子的问题?
练武练傻了?不对啊,平日里看着挺机灵的。
感受到陆文的视线,赵少顷不自在地挠挠头,“师叔是想和我切磋切磋吗?”
“啧~”
陆文眼皮一跳,停下马车道:“我也去教柳公子骑马。”
说完便跳下马车走了,身后像有恶犬在追一般。
赵少顷提着剑跟在身后,“柳子酉有师父教,师叔你抢不赢师父的,不如教我!”
陆文:“......”
残阳铺满江水,波光粼粼,几只野鸭悠哉悠哉。
可突然,一连串的马蹄声打破了这江边的平静。
一匹红棕色马在夕阳底下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芦絮满天飞,这可苦了骑在马背上的柳子酉。
他紧紧攥着缰绳不敢放,屁股被颠得生疼,晚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既享受在马背上驰骋的感觉,又无比担心摔下马去。
道士只是给他讲了一些上马的要领,还没说怎么让马停下来,可是他一激动,便被马带着跑了,三两下就脱离了道士的掌控范围。
在马背上他也不敢回头看,不知身后道士在做什么,有没有追上来。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草丛里突然窜出一只野鸭,与马头撞个正着。
受惊的烈马突然急停掉头,柳子酉直接被甩起来,就在他惊慌失措时,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带着他从马背上跃起。
两人滚进草丛里,耳边是急促的心跳声。
柳子酉以为是自己的,可平复下来后,仔细听却不是。
“道长?”
他抬起头看垫在身下的道士,“你心跳好����”
四目相对,柳子酉的话戛然而止。
此刻的陈序双目通红,一脸后怕,定定看着他一动不动。
柳子酉知道,自己突然被马带走,吓到他了,也不知他是怎么追上疾驰的烈马的,就算武功再高、轻功再好,到底还是肉体凡胎。
思及此,柳子酉心中酸酸胀胀,捧着道士的脸,轻轻低头去与他额头相抵。
“我没事。”
漫天芦絮飘飘扬扬,如雪般柔软地落下。
道士看着柳子酉,眼睛也不眨。
芦苇丛有半人高,躺在里面谁也看不见,四周也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和心跳声。
就在这时,赵少顷和陆文的呼唤声在芦苇地里响起,柳子酉刚要起身回应,揽着他腰的手却骤然收紧。
柳子酉不解道士是何意,刚要问,唇上就多了根手指。
带着老茧的粗糙指腹在柳子酉唇上拂过,似有似无地按揉了一下。
霎时间,柳子酉脑中一片空白,直接忘了陆文和赵少顷两人。
而这一愣神的功夫,他们已经越走越远,直到彻底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天地间仿佛就剩他们二人,柳子酉心跳如鼓,“道长?”
“嗯。”
道士声音低沉沙哑,里面仿佛缠着什么厚重的东西,重重敲在柳子酉心上,仅这一个“嗯”字便叫他浑身发软。
偏这时道士还抬手覆到他颈后,若有若无地摩擦着他脆弱的脖颈,然后很是克制地往下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