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十
小朋友拿起有问题的弓仔细端详,铜箍完好,铁条也在,但是弓臂的关节处有细微被动过的痕迹,有一根小铁销被换成了稍短的一根。找不同的游戏,闻茂茂可喜欢玩啦。
666则告诉他:【这铁销一换,两脚看起来是固定的,实际上在用力时,依旧可以微微内收。这些人真是可恶啊!】
这不是粗制滥造,而是精心改造!
闻茂茂也终于跟着发现了问题的本质:“但弓是李爱卿提前让工部特制的,怎么会……”
要么问题出在工部内部,要么对方棋高一着,不是提前从内阁得到了消息,就是猜到了李彦直的心思。
沈思齐点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的,这也是他和闻茂茂说这些的主要原因。他当日发现问题后,并没有着急当场发作,只是把那把有问题的弓收了起来。工部出品的大部分东西上面都会有工匠的专属刻印,谁做的一目了然,是可以溯源的。
至于沈思齐带去津门的步弓里到底混入了多少这样有问题的产品,就他事后复盘检查,差不多有一半以上都是有问题的。
所以他们才不怕他去度田,因为他哪怕查了也是白查,和真宗朝鱼鳞册上的数据不会相差太大。
对此,沈思齐也不是没有准备,好比他带去了量田计,
这个铜制的圆形器械如今就在闻茂茂的手上,中间有十字准星,可以在高处架设,通过视距测算田亩的面积。这是工部一个老匠人根据前朝的“望筒”改良而来的工具,虽然精度上不如步弓,但用来复核数据,发现大范围的舞弊,还是非常有效的。
但这只能作为复查手段,当下的问题是测量工具已经不可信了,明明他们带去的是全新的改良步弓。
闻茂茂想,怪不得这次度量用了这么久,他问:“你为什么不和朕说呀?”
“因为臣自己已经解决了啊。”沈思齐的回答是这样的。一款既能发现问题,也能自主解决的高端人才。
闻茂茂:“怎么解决的?”
“准确的说,不是臣解决的,是与臣一同合租的好友周维桢。”
雍畿物价高,房价也高,高到多么离谱的地步呢?在这边刚刚当京官的官员,若家底不够殷实的,不要说买房了,连单租都租不起。一般都是与同僚合租,还只能租在京郊。
每天光上朝花在路上的时间,就比别人至少多一个时辰。幸好,像沈思齐他们这样的翰林院庶吉士,还没什么资格上朝,他们在初入翰林院的前三年的重点是编修与学习。也就大朝贺这种大场面的时候,他们才能够有幸列席,也是站在边边角角,周维桢说,估计倚着墙睡一觉都没人能发现。
总之,家境不算太好的沈思齐,就和周维桢就这样成了合租室友。他们一起在京郊合租了一个四合院。
不过周维桢家里其实还算有些家底,这是沈思齐通过观察发现的,他一开始想不明白周维桢既然能独居,为什么还要与他合租。等后面和饭搭子杜听川熟悉了才知道,新人没个合租的朋友,其实在翰林院还蛮难融入的。
杜听川自称是江左人士,但在京中有一门亲戚,这亲戚明显来历不凡,住的是显贵扎堆的城东。城东离皇宫很近,通勤时间是省下来了,但与同届之间的关系就远了。
那个时候沈思齐才明白,周维桢在干什么,他在尽可能保持和大部分人一样。如果后续他俩租的不愉快,周维桢也已经在翰林院扎下了脚跟,顺势和他解绑也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要不是杜听川性格极好,很是自来熟,还仿佛吃过很多苦,尝遍了人情冷暖,与他神通广大的人脉形成了非常大的反差,他大概在刚入翰林院的时候也是真的很难交到朋友的。不是说大家孤立他,而是就是有一种与整个集体格格不入的感觉。
这是很多新人都会经历的一步。
周维桢和杜听川都用自己的方式巧妙的度过了这个阵痛期,只能说,能进翰林院的,就没有一个是真正省油的灯。
扯的有点远,说回沈思齐的室友周维桢。
这位状元郎在沈思齐的度田进度稍微停下,他从信中的字里行间看出问题后,就送来了全新的度田工具。
他叫它丈量步车。
但说是车,其实更像是一个轮子,只有一个轮子。
周维桢直接把自己也寄过去了,跟着他来到津门的,还有木制的构件,铜制的零件,整整装了好几大车,以及厚厚的牛皮图纸。
他跳下车时,沈思齐都惊了,这位不拘小节的状元郎一边招呼伙计们卸货,一边对沈思齐道:“步弓再改良,也得靠人一步一步的走,费时费力,还容易作弊,我这个就不一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当下就在好友面前亲自组装了起来。
一个个零件在他手中开始拼合,渐渐成形,直至组成了一个木制的扁圆盒子,大小差不多和一面鼓似的,外套侧面有一条细长的匾眼,像是盒子上的一道缝隙。外套的中间则穿过了一根横轴,轴的两端露出两把木柄,合起来就像一个十字,可以转动。横轴的最外端,则各挂着一只铁环,提起来十分趁手。
沈思齐当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闻茂茂倒是上手极快,在拿到丈量步车的第一时间,就握住十字木柄,缓缓摇动。只听一阵轻快的沙沙声后,一条扁平的篾尺便从外套的匾眼中源源不断的吐了出来,越吐越长,在地上堆了一圈。霍气传上前弯腰,捡起篾尺细看,尺面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一寸、二寸、三寸……一尺、二尺、三尺……”
那篾尺是竹制的,轻薄而坚韧。每一寸都刻着字,五寸为一分,五尺为一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简单来说,这是一把可以弯曲卷起来的尺。藏在木盒子之中,可以随身携带,一次就能丈量几十丈的土地。
等量完了,摇一摇手柄,篾尺又回去了。
“周兄说是他从一本闲书里看到的,是一个程大位的工匠发明的,可惜不知道为什么,没能推行开。”周维桢觉得有趣,在读书之余制作过,也是没想到竟真的用上了。
周维桢说,这和记里鼓车有相似的地方,但比记里鼓车要方便许多。
闻茂茂连记里鼓车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不重要,那个在前朝就已经不怎么用了,虽然机关很巧妙,但在田地里会有些不便行动。自从有了步弓,就很少有人再用记里鼓车了。
而经过实测,周维桢的带来的步车误差不到一分。
“真是帮大忙了!”在先进的工具面前,尤其是此前没有人见过的工具面前,想要搞破坏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这个时候的通讯真的很不方便。一前一后与京中传讯,等吴管事传完,整个刘家庄大概都已经量完了。
吴管事终于急了,也终于暴露了本性,着急忙活赶来,张口就是:“这车要是坏了怎么办?”
“坏了就换一辆。”周维桢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大车,里面都是零件,随时组装。为什么都是零件呢?因为……这些都是他从废弃的记里鼓车上拆下来的。
吴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思齐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好有周维桢好了,当时他们伸出津门乡下,能请好友吃的也就是烤红薯和津门很流行的大饼卷万物。
他自觉有点拿不出手,周维桢却吃的很开心。
他问周维桢有这样想了许久的好东西,为什么不去告诉陛下,看闻茂茂对陈九锡的态度就能知道,当今的这位很喜欢或者说很鼓励这样的创新。
周维桢却一边不拘小节的吃,一边诧异表示:“为什么要很久?我就是前两天看书的时候顺便看到的啊。”
沈思齐:“……”我和你们这些天赋怪拼了!
而另外一个天赋怪则在说着:“既然工具如此有用,那就开始全国推广吧。哦,不对,先别着急,”闻茂茂表示,“先把这事扩散出去,再给大家三个月的缓冲时间。”
在场都是聪明人,当下就明白闻茂茂是什么意思了。
事缓则圆。诸位爱卿,工具你们也看到了,有用,好用,且测量速度特别快。你们谁的家里有隐田,谁的地方有飞洒,趁早自己报上来。朕给你们三个月宽限期。三个月后,再被查出来,就不是补税的问题了。
这也是闻茂茂最近才跟小李夫子在学堂上学来的,明明不少人都没有写新年课业,小李夫子在知道闻茂茂其实写了之后,就改口表示,给大家一段时间,私下交上来。
结果怎么样?
连闻蒙正都在补作业了。
第5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四天
事情透出风去没两天之后,果然就有胆小的官员,当了第一个上交隐田的人。
对方是在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趁着宫中设上元三宴人多口杂的当口,由祝馀去了御马监的好朋友相柳,引到了御前。
相柳不在无为殿当值,但元宵节这天宫里实在是太忙了,又要宴请宗亲,又要宴请番邦,还要宴请群臣,虽然分了中午和晚上两个时间段,但人手还是哪里都缺的感觉。相柳也就得到了被不少内侍宫人艳羡的御前伺候的机会。
这是个与祝馀截然不同的太监,年岁差不多,可骨相却优越不少,虽然稍显阴柔,但一双天生情深的眼睛弥补了全部的不足。用他自己对祝馀打趣的话来说就是,笑起来的时候,看狗都深情。
闻茂茂很难不承认,他这天在大太监毕方报上来的一列名单里,圈了相柳的名字,除了想看看毕方玩无间道的进度外,就是想知道祝馀这个好朋友到底有一双怎么样的眼睛。
而对方也果然不负所言,眉如远山,斜飞入鬓,瞳色浓淡相宜,看人好像总自带三分笑意。
简简单单的内侍服穿在他身上,都仿佛能穿出一种白玉映沙的与众不同。
据说私下里好几个太妃太嫔都有过意动,想把相柳招去自己的宫中伺候,不一定非要做什么,只这么赏心悦目的在宫中放着,大概都会心情很好。可惜,相柳都给拒绝了。但这就是他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了,即便被婉拒了,娘娘们对他的印象依旧很好。
他在闻茂茂面前伺候的也是进退有度,最难得的是没有什么冒进之举,虽然他没有刻意说什么,但明显对自己的好朋友祝馀十分维护。
祝馀有些过于憨厚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有多少人想取代他的位置,只这一天就窜出来不少,都被相柳微妙的挡了下来。
等闻茂茂稍稍休息了一会儿的时候,相柳才上前,开口说的也是别人的事。
他是很直白的跟闻茂茂说的,有位大人找上了他,他给了多少好处,请他帮忙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很显然的,这钱一开始不是让相柳美言,而是曲线救国想请祝馀出手。而相柳在达成了目的的同时,也没有拉好友下水。
闻茂茂当时正在小榻上一口肉汤圆,一口巧克力汤圆的吃的不亦乐乎。
巧克力是陈九锡给的方子,提供的可可豆等原材料,由安太嫔研究出来的新零嘴。闻茂茂一开始觉得太苦,完全欣赏不来,等后面加了牛奶和白糖,才发现自己此前还是太没有容人之量了,任何美食都应该多给它们几回机会,说不定做着做着就好吃了。
而安太嫔的创新之心却还没有结束,今年她尝试着把巧克力放入了汤圆里,做成像红糖、黑芝麻一类的馅料,好吃的让闻茂茂都有点不想放下手中的碗了。
心情也是最好的时候。
听了相柳的话,也就无可无不可的点头答应了,但他只有一会儿时间,如果人到不了,那他也就见不了了。
不想话音刚落,相柳就让人进来了,一看就是早在候着的了。
进殿之后也没有废话,直奔主题,先说自己是谁,老家在哪儿,隐了多少田,隐了几年。愿意全部充公,补缴税款,并且分给被他摊派过的百姓。
因为时间尚短,甚至没怎么摊牌飞洒,毕竟这位大人自己当官也不足六年。还处在一个比较模糊的新贵阶段,只是看着身边的人都在做,他不做会显得格格不入,又有那么一点贪心,这才随了大流。
但其实也是提心吊胆的,夜不能寐,他眼底浓厚的黑青色证明了他的话,看起来真的没怎么好好睡足过。
“何苦来哉?”闻茂茂看着对方甚至不管过通政使司和内阁这两道手的折子。
“臣错的离谱。”对方匍匐在地,是真的胆子小。
事后也证明对方所言非虚,他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相柳在收礼前,这明显是做过很详细的调查的,甚至可以说是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一个胆子小到有小节,但无大错的人选。至少他手上没有人命,曾经当官的地方对比其他人甚至可以说是治理的还算不错了。
闻茂茂也信守了承诺。
只不过这位大人以为他私下来,甚至没有走毕方那边的路子,肯定不会被人知道,但实际上,当天的宴会还没结束,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闻茂茂需要拿当他范例,他大舅霍气传自然会帮外甥做到。
而这样的事情有了人开头,后续也就顺理成章了。
……
与此同时的两淮广陵。
在陈九锡跟未来的大将军吕危崖接上头之后,这位不管将来如何厉害,如今还是个很好忽悠的小孩,他确认了陈九锡真的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后,就一直在心心念念的等待着陈九锡能把他推荐到御前。
至于陈九锡要怎么才能推荐他,这就要看他的能力与表现了。
陈九锡都不需要再暗示下去,吕危崖的直觉就已经明白了陈九锡需要他做什么,他父母和他都是灶户,最了解这里面的门道。而陈九锡和白秉文,明摆着就是来查盐政的。
灶户不敢跟陈九锡说实话,吕危崖作为未来的自己人,总是可以的吧?
白秉文本来还说,这一个十二三的半大小子能知道什么,而事实证明了,也许其他小子不行,但这个肯定可以。
按照吕危崖提供的思路查下去,没两天,两淮盐运使蒋怀仁私下宴请的帖子,就递到了陈九锡和白秉文两人暂时落脚的宅邸。
那一刻他俩也就知道了,他们终于摸对路,某种意义上,得到了那边真正的重视。
蒋怀仁设宴的地方设在广陵旁边的瓜州,曲江边上最大的酒楼,正可以看到广陵潮,视角最好的地方。只不过此时离广陵大潮还有一段时间,陈九锡赴宴时,什么都看不到。
她不是只身赴宴的,但人手也没有带多少,甚至可以说是一行十分高调。
完全不怕蒋坏仁对她暴起发难。
因为他们还没有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