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十
英宗的手还在指着天幕，不断的抖啊抖，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站都要站不稳了，只能重新瘫回了龙椅上。他身体是真的不算太好，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他根本经不起什么大风大浪，胸口在不断剧烈起伏，看上去就被气的不轻。
但他还算有些脑子，知道要安抚在场武将的情绪，不然下一刻他大概就要去享福了。
他不断否认天幕所言，试图证明那是有人在胡说八道，离间君臣之心。
可是天幕还没有完。
字幕骤然一变，连背景音里的BGM都变成了更加欢快的一些，一种昂扬的上进席卷了所有人的情绪。
【英宗死的好啊，他一死，大家的好日子就来了。
【英宗死后，身为霍太子的光文帝闻茂便名正言顺的登基了。是的，英宗虽然想杀霍太子，但是霍太子多福大命大啊，没死成，你说气不气？不仅没有死成，还是成功登基了，力挽狂澜，重整山河，国库重新充盈起来，百姓安居乐业，万国来朝。】
群臣中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却仿佛再也压抑不住的笑声。也不知道是谁，但英宗也根本没空去深究了，因为紧接着天幕之上就浮现了一行更醒目的大字，金光璀璨的，几乎要刺痛英宗的眼——
、
【谥号光文，庙号世祖，也就是我们知道的千古一帝闻茂。】
千古一帝。
英宗直接被气吐血了，字面意思上的吐血，以手抚膺，前襟腥红，在旁边太监着急忙慌的不知道该不该传召太医的时候，英宗只能干瞪着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当大太监想要上前给他拍胸脯的时候，却被他下意识的狠狠踹开了：“滚！不要靠近朕！”
他现在看谁都像是要杀了他，好去讨好闻茂茂这个千古一帝的人。
天幕就这样把英宗的底裤扒了个干净，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大启百姓的面，把他永远的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不仅会死，还会遗臭万年。
本来就已经对英宗心灰意冷的朝臣，在一些心照不宣的对视后，每个人心中好像都已经有了成算。
尤其是那部分人狠话不多的武将。
英宗彻底慌了，他想说你们不会信了这妖幕的胡说八道吧？朕可是天子，你们敢？！
但一如太-祖最有名的那句话，反了是死，不反也是死。既然已经知道未来不是被英宗一个不顺眼就动辄打杀，就是国破家亡、山河破碎，那他们此时还有什么好忍的呢？
只是众人谁也没有想到，第一个出列投诚的既不是与霍太子的东宫臣属，也不是武将集团，而是大皇子闻蒙正。
大皇子是先后裴明达的养子，也是世家的希望，这么多年一直在世家的簇拥下，被推着与霍太子闻茂争斗。虽然世家已经在嘉德之乱的时候就被清理的差不多了，但大皇子背后仍有老吴王一系的吴地旧势力支撑。
老吴王作为英宗在世活的最久的叔叔，多少还是有点东西的。
最主要的是，大皇子闻蒙正所代表的势力，已经是朝中勉强能够跟霍太子所代表的东宫打上几个回合的中坚力量了。
而现如今，这股力量先跳反了。
闻蒙正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天幕昭示，佑我大启免入歧途，臣闻蒙正，恭贺太子殿下，恭贺大启……”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龙椅上那个嘴角带血、面如鬼色的英宗，一字一字道：“不，臣应该说，恭贺，新君。”
随着闻蒙正的大胆开麦，武将集团几乎是尽数朝着新君闻茂表达了臣服，他们本身就是更亲近代表了武将集团利益的霍太子的，这个时候连敌方都纳头就拜了，他们再不赶紧着表态，那还后面还玩什么？
文臣中的户部尚书白观山也是紧随而至，出列跪在了闻蒙正身侧，对这闻茂茂道：“臣白观山，恭贺陛下。”
刑部尚书、礼部尚书……一个接着一个，哪怕本来是忠心英宗的墙头草，此时也已经倒向了明显是大势的霍太子。满朝文武就像是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的跪向了那道月白色的颀长身影。
只有晋王闻关在遗憾的想着，早知道今天会有这么一出，就让茂茂穿身太子能穿的杏黄了。
那多黄袍加身啊。
可惜了。
龙椅上的英宗已经被气的都不会说好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还活着呢！
天幕说、说他至少能活到明年。他怎么会只活到明年？真是可恨，这天幕竟连他怎么死的都不会说明白。
英宗咬紧牙关，血从嘴角溢出，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杀意。他盯着乌泱泱跪倒一片的群臣，盯着被众人众星捧月般环绕的霍太子闻茂茂，还是那样皎皎如天边月，皑皑如山巅雪。是最好看的样子，也是他最讨厌的样子。显得好像全世界就只有他品行高洁，他们其他人都是俗不可耐的泥点。
他不信这个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好人，也不愿意相信他不如他的养子，要是没有他，他闻茂大概还在老家吃土！
英宗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朕、还、没、死、呢！”
“哦，对，”晋王闻关好像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玩意在碍眼，还是那样恭敬，那样礼貌，他说，“那就还要烦请陛下殡天。”
英宗：“！！！”
你们装都不装了吗？！
是的，根本就没打算装，哪怕没有天幕，没有满朝文武的倒戈相向，他们也准备动手了。霍太子这个人做事一向是不会拖泥带水的。
他的东宫六率和晋王的府兵已经开始在暗中集结，就准备争分夺秒的起事了。
兵贵神速。
闻茂茂示弱，不是真的要拖到地老天荒，只是为了稳住英宗，让他以为他们这边还打算从长计议，实则已经要暗中发动偷袭了。
只是没想到根本不用他动手，天下苦英宗久矣，大家已经在跪请一辈子不做人的陛下懂点事，为了天下苍生，只能请陛下上路了。
而英宗也不愧是英宗，明明已经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竟还能苟，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活下来的机会。
“你不会觉得这样你就能赢了吧？”英宗几乎是恨毒了闻茂茂，他努力压下了喉咙里不断外涌的血腥，对闻茂茂表示，“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闻茂茂自然不会忘。
他阿娘。
说真的，在知道英宗特意把霍贵妃调走之后才杀他，闻茂茂还曾有过那么一刻，很天真的一刻，觉得虽然英宗是个畜生，但他对他阿娘感情或许是真的。他不忍霍贵妃伤心太多。
如今在危机关头，闻茂茂才发现英宗还是那个什么都会利用的畜生。
那可真是太好了，好就好在闻茂茂继续下一步的时候，不会替他阿娘如此难过了。
而霍贵妃也在这个关键时刻，冲入了……
北疆大营。
闻茂茂当然不可能明知道自己要起事，还让他娘回京涉险啊。虽然他对自己很自信，觉得他起事成功的概率在九成以上，他也不会拿他阿娘的命去赌那十分之一的。
闻茂茂用“阿娘得帮我去北疆看看舅舅，只有舅舅赢了，儿子对付英宗才更有底气”为由，调走他的阿娘。
霍贵妃确实满脑子都是儿子的安危，但身下奔向北疆的意志也是十分坚定。因为她也觉得闻茂茂说的对，只有手上有兵，才能够安心。从莫寻行宫到北疆，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来说，其实也不过就是两日。她冲到了即将奔赴最后决战的二哥面前。
“不行，你不能去。”霍寒光死死的拦在霍金柝身前，她虽然不在意天幕，但也是看到了那上面的话的，她知道她哥会赢，也知道她哥会死。
霍金柝也看到了那天幕，但他却没有丝毫的害怕，只有原来他们赢了啊的畅快。
他看着眼前的妹妹，很高兴能在死之前看见她最后一面，但他也不得不对她说：“但我必须去，光娘。”
那是他明知道结局是死，也必须去上的战场。
因为他不死，死的就该是这天下的百姓，是他的太子外甥，是他的贵妃妹妹了。
霍寒光也不是那等完全不懂事的她，她不会阻止她哥，她只是：“至少你不能就这么去，至少你得带上一个人一起。”
带上谁呢？“别告诉我是你啊。”
那肯定不是霍贵妃啊，是白盛也。她在赶赴北疆的路上遇到的侄子白盛也，虽然她不知道外甥是怎么起死复生的，但是至少她看到了他一路的英武。
是的，白盛也不管是哪辈子，其实此时都在奔赴北疆的路上。
国难当头，以白盛也的性格，哪怕他没有记忆，他也不可能安心窝在镇南苟且偷生，他在镇南已经勉强拉起了一支军队，曾想要为虎啸卫添加一份力量。可惜，没有天幕的那辈子，他没有遇上只身北上的霍贵妃，也就无法一路畅通无阻的赶来北疆。
等他到的时候，大决战已经结束了，大启赢了，霍大将军死了，他永远不会知道，他与边疆百姓一起为之戴孝的大将军，便是他没能再次见面的舅舅。
但这辈子不会了，他暂时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是霍贵妃的外甥，可至少他很确定他想与霍大将军一同奔赴这场战争。
与此同时的皇宫。
赶回京城的，只有霍贵妃身边除了九华以外最信任的大太监。他之前就到了，带来了霍贵妃一直没有告诉儿子的，裴太后的遗言。
这也是闻蒙正跳反的原因。
为了给他养母裴皇后报仇。
裴皇后在死前隐隐猜到了一切都是英宗在搞鬼，可惜，她没有证据，也知道闻蒙正的性格若是知道这些一定会不管不顾的去对峙，但这对他百害而无一利，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会告诉霍贵妃这些，也只是因为一种兔死狐悲。
因为在裴皇后这样守序的人最疯狂的想象里，她能够猜到的英宗的计划，也不过是去母留子。她们这些后妃没用了，那就杀了，切断她们对皇子的影响。她觉得早晚有一天，霍寒光也会像她一样，成为英宗的弃子。与霍寒光斗了大半辈子，她真的不是很想自己的这个对手最后死在英宗这样的人手上。
她提醒霍寒光多加防范，但霍寒光……
她真的没有一个很聪明的脑子，不像自己的大哥那样能够一下子就想通很多道理，这些天只能一直、一直在想裴皇后的遗言，然后她意识到了，也许只有她死了，皇帝才能够放心，她的茂茂才能够坐稳这个太子之位。
所以，她本来不打算做任何事情的，她已经最好了要为自己孩子慷慨赴死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英宗比她们预料的还要畜生。
霍寒光最后一次叫住了她二哥即将奔赴战场的背影：“哥，你一定要赢啊，一定要回来啊。”
霍大将军自信一笑：“当然啊，我还要回来给我们光娘和茂茂当靠山呢！”
昭武二年，北疆大捷。
霍大将军虽然还是受了一些伤，却在关键时刻被挺身而出的白盛也挡下了最致命的一箭。在这一战中，大启很是涌现了不少良才，除了霍大将军死而复生的外甥白盛也，还有白盛也身边的大将吕危崖，霍大将军侥幸没死的堂弟霍冰河……
大军得胜归来，班师回朝，面临就是暴君阴公的葬礼。
新君闻茂茂直接下旨废帝，在他生前就已经剥夺了地位，就像汉朝的海昏侯一样被赶下了帝位，以阴公之名下葬。
关关不再难过，而茂茂陛下也终于再一次看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白盛也。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就像是一柄开了刃的绝世名刀，在夹道欢迎的百姓中抬起头，于迎风招展的虎啸卫战旗下，对闻茂茂露出了得意的笑脸，就好像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
陌上花开，故人可缓缓归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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