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但只有五岁 第56章

作者:雾十 标签: 甜文 轻松 日常 HE 玄幻灵异

陈九锡大摇大摆的进了酒楼之后,就笑着对早已经在此等候的蒋盐运使说:“听说广陵大潮时,还有盐商在江边扔金叶子,场面一时蔚然壮观,两淮可真是富庶啊。”

蒋怀仁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让陈九锡略显诧异。

从她当初在这边制盐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些盐课官员和她想象的有一点不一样。不是不贪了,而是手段更加隐晦。如今总算找到了源头,这位蒋大人很不爱以常理出牌啊。他不是寻常脸谱化的贪官,但也确确实实是个贪官。

非常能放得下面子,盐运使是四品官,陈九锡只是个正七品巡盐御史,但他依旧能够一口一个下官,说的面不改色心不跳。

当然,陈九锡也没什么诚惶诚恐的就是了,对方敢说,她就敢应。

一如蒋坏仁这近一年对陈九锡的了解,十分大胆的一个人,不过也是,胆子不大,哪敢用“九锡”做名。

要是放在英宗朝,不要说在朝中春风得意了,她露头的那一刻大概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如今的世道嘛,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一说一,蒋坏仁还蛮欣赏陈九锡的,他就喜欢这种恃才傲物的人,因为对方是真的有本事,也是真的傲气。

酒过三巡,蒋怀仁比量着陈九锡的性格,也并没有和她怎么试探就直说了。因为他很清楚陈九锡根本听不懂这些职场黑话,甚至可能会借此装傻,不如说的直白点,大家都打开天窗。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容可掬地表示:“陈御史来广陵也有一段时间了吧?下官不才,还一直没机会单独请教,您觉得咱们这盐政最大的问题在哪儿?”

陈九锡放下酒杯,没想到蒋怀仁会这么问,但也很会接话:“蒋大人是前辈,您先说。”

蒋怀仁哈哈一笑,抚须而道:“大人客气了。那下官就斗胆说一说。”他明显是很有话说的,不需要怎么斟酌措辞便道,“盐政之弊,不在盐法,在人。您知道两淮盐场一年产盐多少引吗?”

陈九锡也是张口就来:“户部册上,四十五万引。”

“册上。”蒋怀仁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与陈九锡都心照不宣彼此在说什么,他也不介意说的更直白一点,“册上是四十五万引,实际呢?怕是要翻一倍不止。”

他自曝了。

陈九锡很难不睁大眼睛,即便她很清楚,这可能就是蒋怀仁想要达到的效果,但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

蒋怀仁勾唇:“您去年在通州余西待了小半年,想必已经知道了,各盐场的实产,远超申报的数字。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少说也有十几年了。”

陈九锡:“大人是想说,这些没有申报的部分,其实是在填前人的窟窿吗?”陈九锡的调查也不是白调查的,她自认已经猜到了这些人有恃无恐的原因,他们的理由都是现成的。一任又一任的盐官都在提前售卖盐引,他们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填前面的窟窿,说的好像有多深明大义似的。

但要陈九锡说,前任卸任了凭什么不能追究?贪了就吐出来,别以为一句致仕就能高枕无忧,哪怕死了,子孙后代的钱哪里来的?一样能吐!

可蒋怀仁的回答却是:“不,我想说的是,钱确实被贪了。”

陈九锡:“!!!”她当然不可能天真的觉得这位是个什么好人,亦或者是突然幡然醒悟,决定弃暗投明了,对方提起贪污时的语气就像在说“天气不好”一样平淡。

“上上下下,从灶户到盐商,从盐场催煎官到盐运司的书算手,都在贪墨。”蒋怀仁起身,走到南方独有的冰裂纹窗棂前,背对着陈九锡,看着眼前波澜壮阔的曲江,“下官上任九年,从英宗朝到本朝,查过,抓过,也杀过。抓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一个,冒出来三个。陈大人,您说,下官能怎么办?”

陈九锡没有接话。

蒋怀仁也不需要她回答,他转过身,在奔涌的江水前,看向陈九锡的目光真诚得几乎让人要信以为真:“下官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一个道理,这个‘贪’是止不住的,就像为什么朝廷不自己售卖盐,而必须过盐商这一道手一样。人性如此,诱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谁能忍得住?还不是一点半点的诱惑,而是杀了自己能福及全家后代,甚至好几代人的泼天财富。”

陈九锡心想,所以说就应该追讨、抄家,别想着能安度晚年!

“所以我想着,与其让底下的人偷偷摸摸的贪,把盐政搞得一团糟,不如由上面来管。”蒋怀仁走回桌前,压低声音,“自我上任以来,各盐场的‘浮额’就进行了统一的登记造册,让他们有了规矩。浮额的三成归盐场和灶户,作为‘额外’收入;另三成归盐运司,用于‘公务’;剩下的四成上缴朝廷。”

明码标价,大家一起遵守规则的贪。

陈九锡嗤笑:“上缴朝廷?户部账上可没有这一笔。”

蒋怀仁也笑了,这也是他真正有恃无恐的地方:“户部的账那是明账。自然不可能写。因为剩下的都进了……”他没有明说,而是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大字,内库。“每年二十万两。这笔钱户部不知道,但总有人知道。”

他就差指名道姓的说皇帝的名字了。

蒋怀仁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小本放在桌上,推到了陈九锡面前:“陈大人不信,尽可以看看,这是这九年的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您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在回京后面呈陛下。”仿佛他真的问心无愧。

这话陈九锡是信的,信一半。英宗肯定拿了,不然英宗不可能那么有钱,但闻茂茂不可能。

“陛下刚刚登基一年多……”

陈九锡一边听对方说,一边拿起本子翻看,上面记录着盐运司每年向内库缴纳的“额外银两”,数额不小,日期清晰,还大咧咧的盖着盐运司的大印。

她合上本子,英气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内心却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最后的记录就在英宗死后。她终于明白了蒋怀仁为什么要自曝其短,他这个举动的本质,其实还是陈九锡之前猜测过的对她进行拉拢。他需要重新架起一座和皇帝之间的桥梁,而陈九锡就是那座被蒋怀仁选中的桥。

如果小皇帝好糊弄,不查盐政,那他这笔贪了的钱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御前。

但是若小皇帝不好糊弄,或者小皇帝背后的霍家不好糊弄,肯定会派人来查,他观察一下对方的能力,好比此时此刻,就可以试着来拉拢陈九锡了。

由她帮忙和上面沟通,继续按照他这个贪污规则来。

蒋怀仁的理由给的还十分现实,至少很有迷惑性。他不辩解自己的贪污,而是巧言令色的合理化了这种行为。

“陈大人,下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盐政从根子上就烂了。下官也不是什么圣人,不敢说自己一尘不染。但我敢说,如果没有我在这撑着,两淮盐政早就崩了。我至少让灶户有口饭吃,让盐商有的钱赚,让陛下每年多二十万两的内库存银。至于户部那边的账……”

蒋怀仁的暗示就在本子里,白花花的银票实在动人心。而只有陈九锡城了自己人,才可以把本子带走。

当然,银票是可以直接带走的,哪怕陈九锡明着不收,他也准备了别的。

“陈大人,您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佩服。但我们不是对立的,水至清则无鱼,我们为什么不能上下一心,通力合作呢?”

陈九锡回去之后对白秉文表示,这姓蒋的果然难对付,句句都是坑。

先承认自己有问题,但不是他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也不是他不作为,而是他做了,但没有用。他确实贪了,可也是在给皇上源源不断的挣钱。查他,就是在查先皇。以及最重要的,他是两淮的稳定器,没有他,这里会更乱。

看上去好话说尽,实则就是在威胁。

“他说的那所谓的‘额外的上缴’,可能只是另一本烂账的遮羞布。”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贪污,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自上而下人人都有份的利益分配。蒋怀仁把自己包装成这套分配的管理者,而不是国家的蠹虫。更高明,也更危险。

“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连夜默写啊。”虽然可能那个账本也不是实际账本,但好歹也是能体现一些东西的。陈九锡只看了一遍,就已经背下来了,上马车后的第一件是就是一边跟白秉文解释,一边默写。

白秉文知道他的好兄弟陈九锡聪明,但还是忍不住会被她这种过目不忘的变态能力震惊道。

你有这个能力,却一般只是造玩具哄陛下开心?

……

被陈九锡哄的闻茂茂,在元宵节这晚的午门之上,正在进行最后的与民同乐。

午门风大,还带着冬末的寒凉,将檐下的各色花灯吹得来回晃动。

闻茂茂裹紧了从霍家老家送来的红色狐裘,踮起脚尖,双手撑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努力朝外张望,他的个头也不过堪堪越过望柱,身后的相柳赶忙递上了一个小踏凳,不高不矮,刚刚好够闻茂茂看到下面的盛景,又没有从城门跌落的风险。

这不是闻茂茂第一年元宵节亲临午门了,但他依旧很期待,因为大启有个传统,会在元宵节这天在午门下搭建鳌山灯。

一座五丈高的灯山在护城河前的广场上拔地而起,由千百盏琉璃灯,料丝灯,以及走马灯层层叠叠,远远看去,仿佛堆砌成了一盏巨灯,如炬如星。整个鳌山灯罩在一片氤氲的光晕里,浮在夜色与烟火之中,与天街之上百姓手中的灯,好像汇聚长了一条灯火长河。

影影绰绰,满城辉煌。

而白盛也正拿着一盏螃蟹灯从远及近的跑来,一边跑一边跟闻茂茂说:“陛下,你知道午门东边的展翅楼比西边的长吗?”

这闻茂茂去年就发现了,皇宫看上去处处对称,其实有很多微妙的不同。

大舅舅说是因为风水,小舅舅说是日积月累的修葺。

闻茂茂无所谓答案是什么,因为他更好奇白盛也手中的灯,八条蟹爪以细竹篾为骨,每个关节都能活动,就像是白盛也手中拿着的是皮影戏里的剪影。

不等闻茂茂开口,白盛也就已经大方的把灯给了闻茂茂,因为那本就是他打算送给闻茂茂的。

他本来还想元宵节晚上能不能偷偷带闻茂茂出去的,可惜,计划还未成形,就已经被他小舅舅霍金柝给提前摁死了。宛如未卜先知。

这几天他小舅舅就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死活不愿意让他带闻茂茂出去。

哪怕他说他可以带上小舅舅也一样。

闻茂茂一边好奇的摆弄着手中寓意着富甲天下横着走的八爪蟹,一边听表哥告状,然后想起来小舅舅最近确实有些奇怪。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只要但凡有人提出什么出去啊,他就一定会应激。

尤其是与白盛也一家四口有关的时候。有时候又会有点心不在焉,闻茂茂偷偷用阿娘染指甲的凤仙给小舅舅染了一手赤橙之色,他都没有意见。或者说没有发现。第二天甚至就这么上了早朝,人高马大像一座小山,只是山的一角是红橙色的。

小舅舅是怎么了?闻茂茂疑惑的歪了歪手中巨蟹的一只大鳌。

第55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五天

冬去春来。

过了年就虚岁四岁的楚王,跟着楚王太妃进京,母子俩已经欣然同意了常居京中的建议,闻茂茂还是没有搞明白他小舅舅到底是怎么了。

其他时候的小舅舅一切如常,依旧是那个能一整夜不睡,只为跟着肃王一起夜爬京西妙峰山,看了传说中的佛光普度后就撒丫子往雍畿狂奔,紧赶慢赶最后勉强还是赶上了那天早朝的京中知名神经病。但却看闻茂茂和白盛也看的很紧。

紧到什么程度呢?

闻茂茂每日下午总会被占的武课,竟然开始正常了,小舅舅霍金柝再没因“病”请过一回假,让闻茂茂很是度过了一段快乐的下午时光。

每次大舅舅带着奏折找过来,小舅舅夜不能争辩,就是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

没几个回合,大舅肯定要败下阵来。

说真的,闻茂茂还蛮喜欢这样的改变的,如果小舅舅能不要总是心事重重,在他注意不到的时候皱眉就更完美了。

闻茂茂不知道多少次,趁着往常机敏异常的霍大将军不注意,靠近他,试图用自己一双不大的手推开对方紧皱的眉间“川”字。可惜,不管茂茂陛下如何努力,都没起到多少效果,小舅舅只会一边笑着对他说“臣没事”,一边依旧我行我素。

闻茂茂那么喜欢上“体育课”的一个人,都开始希望一切能回到之前,虽然小舅舅三不五时的就要请假,但至少他是快乐的。

“即便代价是你每天下午要继续跟着大舅一起批改奏折?”白盛也这天在无为殿与闻茂茂一同练武时道。

闻茂茂一边分开两脚,尽可能做到白盛也说的与肩同宽,一边沉吟,思考了很久之后,还是忍痛点了点头。是的,即便代价是个,他也还是会选能让小舅舅开心起来的办法。

坐在一边小榻上,一边围观闻茂茂练剑,一边顺便与闻蒙正对弈的闻关皱了皱眉,不是很赞同闻茂茂的这个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伟大想法。他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只坚持觉得他弟弟闻茂茂才应该是更重要的那个,谁也不能让他的弟弟牺牲,哪怕是他弟弟自己。

除了养花、钓鱼以外,闻关修身养性的情操培养,最近又新增了对弈,他真的很努力的在按照卫夫子的要求在养气了。

可惜,不管花养的多好,鱼钓的多大,他好像总是达不到心静如水的超凡境界。

他还是会时常感觉到愤怒,感觉到暴戾,心眼极小,别人胆敢伤害他,他就一定会成百上千倍的报复回去。

然后,这个学不会成佛的睚眦,就在他的好朋友一声声“关关,关关,你快看我!”的呼唤中,眼神都清澈了,笑容也不自觉爬到了脸上,连棋都顾不上下了,只回头看闻茂茂给他表演垫步侧踹。

白盛也正在教他:“如果有人试图这么近身抓住你,不要怕,对,就这样,先往前垫步,打乱对方的节奏,再趁着他一个不备抬腿狠踹下去。”

闻茂茂学的很认真,动作也完成的十分利索,就是如果没有一个没收住劲儿,和白盛也直接滚作一团就好了。

殿外的猫老大馒头本来正在一边吃闻茂茂给它准备的小鱼干,一边优哉游哉的晒着早春的太阳。一看闻茂茂这边与白盛也“扭打”在一起,还以为闻茂茂被欺负了,当下就嗷嗷的窜了过来,身上白的就像是一团雪的长毛都要炸起来了。

结果走进一看,白盛也在笑,闻茂茂也在笑,两人不是难舍难分,而是衣服上的玉佩挂住了盘扣。也顾不上解,就伸手先去挠对方痒痒了。

谁也不想输,胜负欲燃的莫名其妙。

猫老大甩甩尾巴,确定自己散养的两脚兽幼崽没事,就溜溜达达又重新回到了阳光里。

连闻关都在一边一手摩挲着白玉的棋子,一边笑的不行,因为闻茂茂明显是在耍赖,也明显占了上峰。

真好啊,闻蒙正想,三个小郎君,一个好看,另外两个也好看,三人你笑他闹。多好的玩乐,如果其中一个不是正在跟他对弈的棋友就更好了!!!

然后,霍大将军就准点进来报道了,一天两次,大步流星的步伐,一夫当关的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