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何况,他觉得自己甚至都不需要骗,便是拉一个人直白地告诉对方,让他为自己献祭,对方也未必不会同意。
就像面前的元姓小辈,他都登虚圆满了,不也心甘情愿在为他让渡仙机?
那厢,傅寒灯已经将邢归鹤之前的所作所为与元如晦简单说了,后者当即瞠目结舌:“竟还有这等事?!”
“他可是回春谷前三代的谷主!”元如晦震惊不已,道:“昔日名声大噪的医道先贤,怎么会做出这等残害生灵、欺天夺道之事?!”
他说完,便发现那红衣人忽然冷冰冰盯住了他。
元如晦一时有些心惊。
他竟然被一个小辈看得有些畏惧起来。
兰摧玉重重一巴掌拍在了玄牝犀的背上,那异兽猝不及防,略惊恐地朝他看了一眼,慢慢朝着后方退了几步。
元如晦悄悄朝它看,它便对元如晦呲了呲牙。
傅寒灯自然也发现了兰摧玉的情绪不对,但他只以为对方是因为又提到了邢归鹤的缘故。
他心中微微发软,轻轻拉了一下对方的手,却被对方重重拍了一下。
傅寒灯有些无奈,却并未缩手,而是又尝试去拉他的手。虽然他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却看得出来,兰摧玉这会儿是在……委屈。
如此,他便更不可能由着他一个人生闷气了。
在元如晦的视线之中,两人来回拉扯,兰摧玉接连拍了他好几下,可最终还是在傅寒灯锲而不舍的靠近下,硬邦邦地被他揽在了怀里,轻轻揉了揉脑袋。
元如晦一直看着两人的动作,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容。
如今的年轻小道侣,还真是单纯又可爱。
第56章
傅寒灯的身上带着熟悉的好闻的气息,兰摧玉轻轻用鼻尖嗅了嗅,睫毛依旧耷拉着,心中有些闷闷不乐。
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为什么,换成傅寒灯,就好像成了他的错一样。
虽然傅寒灯对他很好,但就算换成别人,也会对他一样好!
他对他好,只能说明他本来就值得别人对他好,而不是因为傅寒灯本身有多好。
元如晦虽然听到了真相十分震惊,但还是对他们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们还是早点离开吧。”
傅寒灯一边轻轻安抚着兰摧玉,一边道:“您要自己去面对邢归鹤?”
“我再怎么样,也算是个登虚圆满,即便始终未曾等来羽化通道,可也是九州的琅华老祖……”元如晦将袖口的血迹也清理干净,道:“既是我识人不清,受他蒙蔽,又险些将自身道果也送给他,此事便该由我亲自了结。”
“即便是半步羽化,也是规则级别的存在。”兰摧玉恶声恶气地道:“凭你一个登虚小辈,怎么了结?”
元如晦:“……”
他虽然知道这位小友心情不好,但明知他是琅华老祖,还敢这样跟他说话,也实在是匪夷所思。
可神奇的是,对上对方凶巴巴的表情的时候,他竟然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感觉。
只迟疑道:“登虚,小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兰摧玉却烦死了每个后辈都这么蠢,每次见到他都要他自报身份,他气得又是朝傅寒灯怀里一扎,还用力揪了一下他垂下来的长发。
傅寒灯有些吃痛,忙又拍了拍他,还未开口,元如晦就叹了口气,用长辈的语气谆谆教诲道:“此地凶险,小友还是听老夫一句劝,早些离开吧,道侣之间纵有龃龉,也不该在这种地方置气。”
傅寒灯要开的口堪堪停下,兰摧玉正在揪着对方头发手也微微一顿,他缓缓扭脸去看元如晦,元如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疑惑:“老夫看错了?”
傅寒灯:“他……”
兰摧玉:“他是本尊的男宠!”
傅寒灯:“……嗯。”
发现老头似乎还没弄清楚状况,傅寒灯只好对元如晦虚虚拱手,道:“在下傅寒灯。”
他行礼的时候,还在半抱着兰摧玉,兰摧玉则在瞪着元如晦,像是在指责他老眼昏花。
元如晦一下子愣住了:“……谁?”
“在下,傅……”
“哪个傅,哪个寒,哪个灯?!”元如晦急急发问,同时又看了一眼一旁悬停的小舟,还有兰摧玉身上的旧色的红衣,顿时感觉脑子嗡嗡的。
傅寒灯只好道:“傅,傅说之傅,寒灯,寒夜不灭之灯。”
元如晦仰起头,从灵台上朝天榜上面看了一眼,然后又重新看向面前的傅寒灯,一时像是有些无法接受:“上面,那个……”
傅寒灯略抱歉地笑了下,道:“正是。”
“……”元如晦双膝有些发颤,忽然很想返回去抽自己两巴掌,他的目光缓缓扫向兰摧玉,却还没等跟他对上视线,便已经直接跪了下去,颤声道:“晚辈有眼无珠,未识祖师真容,方才不慎冲撞祖师……还请祖师恕罪!”
兰摧玉却还在纳闷:“本尊与他很像道侣么?”
“不像!”元如晦近乎失声,道:“是晚辈眼拙,看错了!”
傅寒灯在一旁微微垂眸。
兰摧玉如今能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亲密不同寻常,终于愿意往这方面挪挪步,已经很不错了。
男宠……虽然有些不体面,但山要一点点爬,路也要一步步走,着急也无用。
“祖师……”元如晦又接着道:“我琅华弟子是出了名的俊俏,祖师若是不弃,待此次出去,晚辈斗胆……”
“你说邢归鹤手中有祖师道痕?”傅寒灯打断了他的话,元如晦想起对方现在的身份,又赶紧把替自家后辈谋福祉的念头压了下去,道:“是,那邢归鹤手中有一个玉佩,玉佩上封着一缕神息,应当是祖师所留不错。”
傅寒灯又道:“可是一个无事牌?大约三指左右,边缘还磕破了一角?”
元如晦一边惊愕,一边道:“小友连这个都知道?”
“那缕道痕……”傅寒灯重新看向了兰摧玉,用元如晦能听到的声音道:“应当是他当年从我身上取下来的。”
元如晦:“……”
这傅寒灯跟祖师,竟是早有因果?!
兰摧玉想起血檀宫里面的那些声音,脸色慢慢板了起来。他直接跃上小舟,道:“带路。”
元如晦战战兢兢地撑起身体,傅寒灯还很好脾气地扶了他一把,轻声道:“那邢归鹤当年也骗过我,祖师今日,也不是冲你发脾气……他前段时间召唤天殛清算血檀宫,便是为了找这邢归鹤,如今他算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元如晦看他,他又是缓缓一笑。
他字字句句都没提祖师在乎他,可每一句落下来,却都好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元如晦,祖师清算血檀宫,是因为他,祖师要杀邢归鹤,也是因为他,祖师与他之间的关系,不是其他人能够轻易置换的。
……这小子年龄不大,心眼子倒是挺多。
但他也清楚,如今这地方,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点点头,道:“我观小友已入神游,此次若有机会出去,不知愿不愿意入我琅华?”
“到时候看祖师想去哪里。”傅寒灯没有直接答应。
在兰摧玉的注视下,元如晦很快御剑引路,因为刚才说错了话,他也不敢再朝兰摧玉看。
只余光扫到小舟上方,傅寒灯又轻轻将祖师抱了过去,便又急忙移开了视线。
平心而论,能给万道祖师当男宠,那确实一等一的福气,他甚至都怀疑这小子上辈子是不是拯救过天道了……
想完了,又忍不住痛恨自己老眼昏花。初见只觉得这人身上没有半分修为波动,而玄牝犀又对他如此亲近,他便以为对方是先天近道的驭兽师。
可细细想来,玄牝犀可是上古神兽,即便当真是先天近道的驭兽师,顶多是被它亲近,不可能让它畏惧或者依赖。
想到这里,他又忽然想起什么,匆忙将手中的玄牝犀角奉上:“这个……”
兰摧玉没怎么客气地接了过来,道:“说说你是怎么被骗的。”
元如晦这才细细道来。
遗骸之中不知岁月,他一开始进来的时候,天榜还并没有任何异动,是后来某一天,忽然发现识海像是被人轻轻一敲,这才发现天榜竟然重现了。
他当时第一时间便想出去,但此地入口时常变幻,一时半会儿哪里出得去?没等他找到出去的门,就开始频繁在古神遗骸之中见到一些修士进出,这些人里面竟然还有金丹这样的小辈。
古神遗骸何等凶险?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竟然能让金丹都进来冒险?
元如晦意外救了几个小辈,这才从他们口中知道傅寒灯带着祖师逃入了遗骸之事。他自然也想见祖师,便仗着修为高深继续在此搜寻了起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邢归鹤。
邢归鹤说自己是羽化仙使,又说自己知道祖师在哪,但祖师现在也跟着傅寒灯正在寻找别的归位方法,又当着他的面感叹说:“若此时有一位登虚圆满、剑心清正之人,愿以自身道果为引,替祖师叩开一线羽化应召……”
“那不仅祖师可重临九霄,九州断绝五千年的仙途,或许也能因此重开。”
“只是不知,后世剑修之中,是否还有这样的人。”
……
傅寒灯听到这里的时候,额角又无声抽了两下。
兰摧玉则冷哼道:“蠢物。”
“祖师教训的是。”元如晦此刻也是万分后悔,他到处为邢归鹤收集材料,因此搞得一身重伤,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主要也是因为,他寿数将尽,可却迟迟等不到那一线天门,便想着若能用自己残存寿命,换祖师归位,换九州仙途大开,或许也是一桩烈事。
怎么能想到……这竟然是一场试图欺天的骗局!
他认错实在太快,兰摧玉觉得好生无趣,转脸就想朝傅寒灯怀里翻,可又想起对方刚才提到的……道侣……
瞎子!
他一下子把傅寒灯推开,兀自坐到了小舟的另一边。
兰摧玉不需要道侣,对于他来说,道侣是与情劫挂钩的东西,而想要登天,本身就已经需要克服太多的劫难了,心劫、道劫、雷劫、天劫……哪一劫不是九死一生?
犯不着再为自己平添一道情劫。
在他眼中,情劫归根结底都是自找的。其他的劫难避不过,只能斩,可情之一字,本就是人自己握住的,松不松开也在自己。
他可不信什么没了谁就要死去活来的说法。若是觉得不对,抽身便是,哪怕一时陷得深了,便离远一点,冷一冷,放一放,等那点心绪过去,自然也就没什么了。
傅寒灯于他来说也是一样的。
他不是不知道傅寒灯把他照顾的很舒服,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欢傅寒灯那样照顾他……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活了三万多年,傅寒灯如今陪在他身边的这点时日,落在他三万年的岁月之中,也不过是白驹过隙,一瞬流光。
他只是失去了太多的记忆,才会觉得傅寒灯是特殊的,可一旦他灵性满溢,恢复所有的记忆,傅寒灯在他那长达三万年的时间长河里还能留下什么呢?
两人第一次撞嘴唇的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
后来傅寒灯的心魔,他去帮忙,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他猜测傅寒灯大抵是弄错了,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傅寒灯怎么想他,因为在他眼中,他怎么看待傅寒灯才是这段关系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