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这种地方的秘境,极有可能是上古时代便留下来的,换句话说,里面可能有适合做须弥宫殿的空桑玄檀。他还记得,傅寒灯想要一个可以搬动的家。若有了这东西,对方也许就会想搭院子,而不会再成天想着怎么修炼了。
谁能想到呢,几年前他还在每天逼着傅寒灯修炼,到如今,竟然要开始阻止他往上爬了。
等到傅寒灯把周围的一切收拾起来,两人便一同乘小舟掠向了那秘境,一进去,兰摧玉的眼前便亮了一下。
他们像是误入了一段从上古时代截下来的春日。
高不可见顶的巨木撑开浓绿树冠,树身之上缠着一层层发光的藤蔓,叶片大如舟楫,风一吹,便有细碎的灵光从叶脉间簌簌落下,像一场不会沾湿衣摆的雨。
远处有异兽踏过浅水,鹿角生花,脊背覆着一层青金色鳞片,又有长尾灵禽自云雾之间掠过,羽翼展开时,几乎能遮住半片天光。
更深处,山峦层叠,灵瀑倒悬,隐约还能看见一座残缺的神殿悬在半空,殿柱断了大半,却仍有古老神纹沿着石阶一明一灭。
“这种地方,绝对有好东西。”兰摧玉直接驱动小舟,疾速朝着远处的神殿掠去,可人还未至,便忽然发现了战斗的动静。
一道清寒剑光在半残缺的神殿之中炸开,皎若明月,冷若霜华。兰摧玉先是看到了一个身上染血的白袍老者,随后才看到一头形如巨犀,背生骨翼的异兽。
那异兽额前独角已经断了半截,断口处血光淋漓,却仍有一圈圈金色纹路不肯熄灭。它每一次踏足,整座半残神殿都随之震颤,背后骨翼展开时,甚至能隐约牵下一缕极淡的天光。
它长嘶着,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质问,双目都隐隐赤红。
兰摧玉微微拧了拧眉,道:“玄牝犀,这东西性格一向温顺,竟然会被激怒至此……”
“独角承命纹,骨翼负天光的玄牝犀?”傅寒灯之前曾经在古书上见过这种异兽:“它不是验道之兽么?”
听说道心清正之人,甚至可以让它主动低头,借天光一照自身道果,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修士故意与它为敌,因为它若不肯低头,便说明问道之人本就不够格。
这个时候,绝大部分修士最应该做的就是继续修炼,因为玄牝犀给出的答案,本就是天意,继续强求毫无意义。
“这小辈到底想干什么,竟然非要断它一角?”
要知道,玄牝犀属于上古神兽,它身上可没什么能用来入药的东西。
兰摧玉话音刚落,那老者便又缓缓拂袖,万千剑光在周身凝成半弧,他咳了一声,道:“对不住,如今后世羽化无望,祖师被迫寄身于剑……咳,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送祖师重临九霄,为后世再辟仙途,老夫便是折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一试。”
玄牝犀发出怒吼,猛地朝他扑了过去,剑光流转,他脊背笔直,万千剑影直迎异兽而去。
兰摧玉怔怔看着这一幕,慢慢扭脸去看傅寒灯:“他说的祖师……是我么?”
“……” 傅寒灯道:“从他的剑意来看,应当是琅华一派。”
他这么一说,兰摧玉也想到了什么,道:“他是琅华那个登虚小祖?”
……虽然知道对方在兰摧玉面前确实是小,但小祖这个说法也实在古怪。傅寒灯没忍住,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琅华的登虚老祖名元如晦,是沈怀璧的师叔祖,辈分高得吓人。如今琅华那些小弟子见了他,只怕连该磕几个头都算不明白。
他也是如今九州大陆最年长的一位老祖,寿数近九千,距离羽化仅一步之遥。
上次便听乌藏春说过他进入了古神遗骸,倒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
可他为何要来取玄牝犀角,还口口声声说要送兰摧玉重归九霄呢?
那玄牝犀毕竟是上古异兽,即便被割了一角,也远远不是一个重伤的登虚所能对抗,一人一兽短暂缠斗之后,那异兽的利爪已经直接冲着他的心脏而去。
元如晦眉心微沉,手中长剑强行翻转,似乎想以剑身硬挡这一击。可他伤势太重,灵息稍一运转,唇边便又涌出一缕血来。
眼看那一爪便要落下。
一道剑光忽然横入其中。
那剑光不似琅华那般皎洁,也不似凌霄那般清寒,更不似太阿一样刚正,可却极快。
几乎是元如晦眼前一花,傅寒灯便已经出现在他身前,手中残剑横斜,硬生生挡住了玄牝犀那一爪。
轰然一声巨响。
半残神殿震落无数碎石。
元如晦被余波震得后退半步,抬眸看向挡在身前的年轻人,眼底终于露出一抹错愕。
神游?
一个神游,竟能接住玄牝犀一击?
不等他看清对方所执之剑,傅寒灯便已经借着那一爪的余势侧身掠开,手中剑光一引,将玄牝犀的攻势生生牵向了小舟前方。
兰摧玉虚虚抬手。
方才还凶残疯狂的玄牝犀顿时微微停步,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极为熟悉的古老气息。
它赤红的双目慢慢恢复了几分清明,庞大的身躯也一点点伏了下去。
下一瞬,它竟将断了半截的独角往兰摧玉面前凑了凑,喉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
那样子,竟像是在……告状。
元如晦怔怔看着这一幕,一时像是连伤势都忘记了。直到胸口气血翻涌,他才抚着心口重重咳了一声,缓缓掠过来,道:“多谢两位小友相救……”
他又看了一眼那玄牝犀,压下心中的那抹惊疑,道:“只是此地凶险,你们二位,咳咳……若无其他事,还是早些离开吧。”
他说罢便准备离开,却闻兰摧玉开口:“为何要折它的角?”
像是发现兰摧玉在为它撑腰,玄牝犀也微微直起身体,对着他发出了一阵威胁的低吼。
为防止那异兽再次攻击,元如晦不得不重新面对兰摧玉。
他先用灵力将胡须上的血迹清理干净,才道:“你是驯兽一脉?”
兰摧玉:“?”
玄牝犀像是听懂了这句误认,又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将断角往兰摧玉面前拱得更近。
兰摧玉摸了摸它的脑袋,皱眉道:“本尊问你,为何折它的角?”
“本尊……”琅华老祖朝他看了一眼,慢慢像是笑了一阵,又咳了两声,道:“你年纪轻轻,口气倒是挺大。”
这世上,倒也不是没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给自己封尊立派,可对于真正问道之人来说,尊者皆是天授,自己封的,都不过是笑柄。
便是他,这样活了近九千年的登虚老祖,也不敢自称本尊。
毕竟,他是剑道一脉,在他头上,有无极天圣那样的尊者存在,小辈岂敢挑衅天圣之威。
兰摧玉像是怔了一下。
这登虚小辈,竟然也认不出他的身份?
他抿了抿嘴,旁边的傅寒灯已经道:“敢问前辈,可是琅华晦明老祖?”
元如晦慢慢叹了口气,道:“老夫多年不问世事,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的道号……不错,是我。”
“实不相瞒,我今日取这玄牝犀角,并不是为了替自己问道,而是为了送祖师回归。”
兰摧玉在一旁看着他,傅寒灯便又道:“您说的那位祖师……莫非是,剑道魁首,万道始祖?”
听他这样提兰摧玉,元如晦便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语气里也染上了些许的自傲,道:“正是。”
“二位刚从外面进来,应该也听说了,祖师并未化道,而是被迫寄身于剑……”说到这里,他眸色又暗了暗,道:“祖师身边的仙使告诉我,后世之所以无法羽化,便是因为祖师那一剑斩断了天路,虽护住了九州,却也将自己困在了未竟之道里。”
“若不能替祖师补全那条旧路,让他老人家重临九霄,后世仙途,也永无再开之日。”
兰摧玉满脸困惑地去看傅寒灯,傅寒灯也略沉默了一阵。
兰摧玉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剑斩断了天路……照理说,他是一千六百多年举剑问天的,也是一千六百多年前被困在剑中的。
而羽化之路已经断了五千年……怎么想也不像是跟他那一剑有什么干系的样子。
而且……
傅寒灯道:“请问是哪位仙使?”
“朱吾仙使。”
兰摧玉:“……”
那天喊着要带他回仙界的小破孩么?这段时间他跑到这里来坑蒙拐骗了?
元如晦道:“一万多年前,祖师的确从回春谷带走了一个医修,这么多年来一直随侍身侧,他能将这件事说的清清楚楚,甚至背得出逆死录,还有回春谷的诸多旧事……最重要的是,那人身上还有一缕不属于任何羽化者的道痕。”
说到这里,元如晦的神色凝重了许多:“不出意外,应当就是祖师留给他的信物。”
兰摧玉听得越发不明所以。
傅寒灯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道:“那人后颈,或者腕骨内侧,可有一道灰白色细纹?”
元如晦皱眉:“什么细纹?”
傅寒灯道:“像针脚,也像鱼骨。平时看不出来,动用神识时,会浮在皮下。”
元如晦一愣:“你怎么知道?”
傅寒灯慢慢朝兰摧玉看了一眼,道:“是邢归鹤。”
元如晦眉头一皱:“邢归鹤?那不是回春谷前三代的谷主么?他羽化失败,早已身陨了。”
“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兰摧玉再次开口,这一次,元如晦也不确定起来,犹豫道:“他跟我说,只要找到玄牝犀角,借其命纹叩问天意,再以空桑云藤为承道之索,于古神遗骸内用祖师道痕镇住阵眼,令天律误以为祖师旧道未绝,最后……”
他顿了顿,道:“以我登虚圆满的道果为引,强叩羽化之门。待那一线天门垂应,便可将自身所承仙机让渡给祖师,让他借此重临九霄。”
傅寒灯听得眼皮微抽。
一百多年不见,这邢归鹤的骗术还真是与时俱进……从前骗低阶修士做试承者,如今骗登虚老祖为他让渡仙机。
即便傅寒灯并不能完全懂得元如晦说的具体怎么操作,可当他说什么让渡仙机的时候,他就清楚,这定是邢归鹤的计谋。
九州的登虚……竟也单纯至此。
难怪天缺人都爱去九州行骗。
他的目光落在兰摧玉身上,未料对方竟然忽然避开了他的视线,脸色微微绷紧了起来。
兰摧玉完全听懂了。
什么叩问天意,承道之索,让渡仙机……说到底,不过是伪造天意,织造假路,再用他那一抹道痕拔高阵法位格,让天门有所感应。
最后,再用元如晦的登虚道果为钥,骗出一线本该属于他的羽化应召……等到飞升通道大开,邢归鹤便可伺机而动,李代桃僵,踩着元如晦这截登天之阶,扶摇直上。
……虽然邢归鹤此事做得实在低劣,可事实上,兰摧玉,原本也是准备这样做的。
只要傅寒灯能达到登虚圆满,兰摧玉便可以用自身位格为他召唤羽化之门,只是那门内,傅寒灯不可能上得去。
兰摧玉会借他的名,承他的命,再占据他的血肉,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以傅寒灯自己的心性,原本就不可能走到那一步,他带他走到了后世很多人都不可能走到的终点,带他看过九霄之上的风景。到了最后,傅寒灯将这一身血肉与命数都还给他,不是天经地义么?
他可是兰摧玉啊。
他总不能一辈子被困于剑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