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乔柚
他不排斥傅寒灯的亲近,因为他一直都有把握从这段关系里面抽身。傅寒灯不是他的谁,他也休想做他的谁,固然他也曾经对傅寒灯动过恻隐,但他又不是草木,动点小情又如何呢?
他始终相信等真正到了那一日,什么东西都不会大过他的道,而在此之前,跟自己的执剑人打好关系对他来说有利无弊。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他以前应该也是这样过来的,他还跟傅寒灯说过,神也会冷,甚至也会疼,只是到了那个时候,寒暑痛痒都不过是一念浮尘,根本无需过多理会……
本该是这样的。
但他为什么忽然之间,会觉得傅寒灯面目可憎呢?
他越想越生气,忽然抬手在小舟上面重重砸了几下。
那几下骇得元如晦差点从空中落下去,傅寒灯也意识到了什么一般,不由朝他多看了几眼。
就是这几眼,兰摧玉忽然指着小舟外面,凶狠至极地道:“你下去!”
“……”傅寒灯忽然被前方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视线,惊讶道:“那个人,是邢归鹤么?”
兰摧玉猛地扭脸朝着那边看了过去。
一个白衣青年正站在残缺神殿尽头。
他衣袍洁白,眉眼温和,腰间甚至还挂着一枚青玉药葫芦,看上去竟真有几分回春谷医修的清正气。
只是他身后,空桑云藤已经被一寸寸抽出,细长藤蔓如同活物一般攀附在半塌的神殿石柱上,在虚空之中织出了一张极淡的网。
那网看似轻薄,却隐隐托着一线天光,像是被人强行编出来的一截承天之索。
网中央,悬着一枚无事牌。
无事牌边缘磕破了一角,玉色温润,可里面封着的那缕道痕,却像一滴被强行剥下来的旧血,安安静静地悬在阵心之中。
兰摧玉直起了身体。
他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那其中,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元如晦低声:“确是他。”
邢归鹤也已经看到了他们,他的视线先扫了过来,而后习惯性地露出了一抹笑容,紧接着,神识便探了过来,掠过神游境的傅寒灯,探到兰摧玉的时候,他的笑容忽然微微一僵。
半步羽化,手中又握有一缕道痕,他显然对兰摧玉的气息极为熟悉,当即脸色就变了变。
兰摧玉瞳孔微眯,他直接从小舟上方走上前一步,一足踏在空中,毫无掩饰的威压直接冲着对方碾压而去,整个残缺的神殿都随着那一步而无声震颤了一下。
悬在网中央的无事牌忽然微微一动,下一瞬,玉牌猛地开裂,一缕无上道痕冲天而起,整个秘境的呦呦鹿鸣、灵禽振翅,以及倒悬灵瀑的轰鸣声,忽然全都安静了下去。
时间仿佛也在倏忽之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元如晦小心翼翼屏息的动静,傅寒灯从小舟之上缓缓站起的动作,邢归鹤无声收缩的瞳孔,甚至连那枚裂开的玉牌撞上承天之索后,牵得藤丝轻轻摇晃的细微声响……都被拉得无比缓慢。
兰摧玉看着那缕冲天的道痕,脸色慢慢冷了下去。
这道痕,不止是属于他……
下一瞬,万声骤回。方才被拉长的时间,像是猛地被谁推回了原本的速度。
元如晦屏住的呼吸骤然落下,傅寒灯更是在瞬间移动到了兰摧玉身后,邢归鹤的瞳孔也在刹那间收缩到了极致。
裂开的玉牌撞上承天之索,迟来的轻响终于“叮”地一声落入众人耳中。
而那缕道痕,也在这猛然归位的时间里,径直落向兰摧玉的眉心。
金光,雷霆,碎成无数片的长剑——
那一瞬间,兰摧玉再次看到了曾经在他记忆中闪过无数次的画面。
天道倾轧,万雷垂落,道之本源的六大法柱倒悬天穹。无尽道咒自法柱之中垂落,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压回天地既定的位置。
剑自己是不会退的。
他看到先撞上道咒的是那道黑衣身影,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可眼神却极为平静。
它不会痛,不会惧,也不会退。它甚至不会担心兰摧玉——那是人才会有的迟疑,它只会在兰摧玉挥剑的时候,一往无前,为他斩开面前的每一道雷霆、反噬、还有天罚。
若成便成,不成便碎。
这是剑的宿命,
当看到剑灵被逼出来的那一刻,兰摧玉心中其实生出了退意。此刻,这段场景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兰摧玉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输……
他执剑的手,在剑灵迎上法柱的那一刻,颤抖了。
但剑不知道他的退意,它依然在冲,带着他的那一瞬间的迟疑,动摇,还有来不及收回的剑势。
兰摧玉没有道侣,没有执念,没有弱点,他满心都是他的大道,任何事情都不能挡住他的道,他此生第一次颤抖,第一次退却,是因为他想护住那把护了他近三万年的剑。
剑永远不会背叛他,可它的永不背叛,却在朝夕相处之中,成了人的弱点。
也成了他最后问天之时,唯一没能斩断的桎梏。
他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用尽余力对它做出的补偿。想起自己动用最后所有的权柄,为器道开出一线入世之门,想起自己替它截断来处、去处、旧名与因果,遮去天机,抹去本命牵连。
器道之物,本不入轮回。
凶兵更不该有来世。
所以他费尽苦心为他遮掩……
死木头,下辈子别做剑了。
别再做兰摧玉的剑了。
兰摧玉不喜欢欠谁,也不想再有任何弱点。
下一世,本尊仍会再登九霄,仍会叩问天道,仍要执掌那万道本源。
但下一次,本尊会轻装上路。
……不要你陪了。
第57章
难怪他恢复了这么多灵性,都没能弄清楚傅寒灯身上为何会有他的道痕。
原来当年他便将自己关于这段的所有记忆,以及他不愿意承认的弱点,还有他给对方的庇护,都一并封入了天机遮断,抛到了对方的身上。
兰摧玉重新睁开眼睛,腰后旋即被人轻轻托了一下,傅寒灯正站在他身边。
兰摧玉扭脸看他。
他其实不记得那剑灵长什么样了,
因为那家伙本就不爱出来。
但好像,不长傅寒灯这样……
兰摧玉伸手去抚他的脸,傅寒灯立刻将脸凑了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将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
傅寒灯不是他。
他可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傅寒灯也不是剑,他会怕,会贪恋,会渴望,会索要……但他不会。
兰摧玉很清楚,这世上的人只能活一次,若兰摧玉死了,便是再复活都不会是兰摧玉。而傅寒灯死了,再复活也不会是傅寒灯……
剑已经碎了,再如何被庇护着,也不会是剑了。
“邢归鹤——”
“闭嘴!”傅寒灯忽然朝老头低喝了一声,再转过去面对神色恍惚的兰摧玉,继续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嗓音温和:“怎么了?”
元如晦:“……”
他想说,邢归鹤跑了。
傅寒灯却还在凝望着兰摧玉,他感觉现在的兰摧玉状态很不对,像是……又要哭。
可他却又不懂悲伤似的,仿佛还没弄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呆呆地恍惚着。
发现兰摧玉不理他,傅寒灯便又朝他凑近了一些,轻轻用鼻尖蹭他的,柔声道:“兰摧玉,兰摧玉?”
耳畔穿来轰地一声巨响,傅寒灯心情也烦躁了起来,拂袖便又在兰摧玉耳畔设了个隔音阵。
兰摧玉还是看着他,却好像回神了许多,他安静了几息,将长剑递给了傅寒灯,道:“去把他杀了。”
“……”邢,邢归鹤么?
他可是规则级别的存在,兰摧玉方才还在说,登虚小辈在他身边都讨不到好处,自己……初入神游的小小小辈?
他心中疑问,却还是接了剑,“我,打得过?”
兰摧玉非常认真地看着他:“打得过。”
“好。”傅寒灯直接握剑,道:“我去。”
元如晦已经跟邢归鹤过了好几招,傅寒灯提剑追了过去,兰摧玉坐在舟内,静静望着。
在隆隆的巨响之中,隐隐听到几句:“祖师还是跟当年一样高高在上啊……连一句分辩都不肯听,便要取晚辈的性命。”
兰摧玉的目光追着对方远去,邢归鹤已经被打出了原本的样子,那张原本年轻,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回春谷医修惯有的端方的脸,此刻就像是被水泡开的纸,皱缩,开裂,露出了底下苍老而腐败的魂影。
“当年也是如此,回春谷上下,谁都知道,最该随侍您身侧的人,本该是我——!”
似乎发现自己竟然不敌傅寒灯,他开始朝着兰摧玉这边掠来:“祖师,祖师难道不想知道,当年我从这小子身上发现了什么吗?难道不想知道,当年魔主为何会追去太阿,寻找悬铎吗?祖师……”
“本尊想知道的东西。”兰摧玉语气平静,“还需等你开口?”
他说完的一瞬间,眸中已经浮起缕缕金胤,邢归鹤那腐朽而苍老的躯壳,在他眼中变成了一连串的规则残响。
他看到了对方一次一次地进出古神遗骸,看到了活生生的人在他手下变成人皮,看到了一个畏畏缩缩的男修在被迫试承的过程之中,浑身长出根根倒竖的骨刺,也看到一个本好好站着的女修,在试承之后失去了所有的骨头,瘫在地上变成了一滩活着的肉泥。
他鬼使神差地其中搜索,看到了一个瘦弱的孩子,明明不该知道那是谁,可他还是知道了。
他站在神殿之中的骨座一旁,身上挂着和别人一样的牌子:六一七。
骨刺从他身上长出来,又被什么东西生生压下去,腐败的残影近乎不敢置信地朝他冲了过去:“你身上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然后他看到那孩子忍痛拔出了一根骨刺,重重刺向了对方的胸口。
那孩子的脸上有隐隐的痛苦,却好像从一开始,便没有畏惧。
……他初为人的时候,也是不会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