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入眠酒
第127章 Ch127 暗流 II
抽完第三支烟,尹嵘把燃着的烟头在墙上碾灭,晚上风大,吹得人眼睛又干又涩,尹嵘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视线瞥见巷子口的人影,尹嵘往后躲了躲,直到看清来的人是谁,尹嵘走了出去。
白恪之径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风吹起白恪之黑色外套的下摆,露出里面深色的联盟制服。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尹嵘声音压得很低。
白恪之看着他,没说话。
“假死又复活,现在又跟着符玉成。”尹嵘气不打一处来,语速很快“你居然什么都没跟我说,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我去医院领你的遗物,在走廊上蹲了整整一个下午,你现在居然又大摇大摆地过来让我给你找东西?”
白恪之垂着眼,从口袋里拿了支烟,但是没点。
“还有江徊。”尹嵘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知不知道江赫死了以后整个联盟都在通缉他?现在他妈人都找不到。”
“我知道。”白恪之终于打断他,声音很平,“他在我那儿。”
尹嵘猛地愣住,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知道,所以不能告诉你。”
“你……”尹嵘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连带着信封边角都捏的更皱。
“告诉你了,你就是知情不报。”白恪之的声音很平,语气带着点无可奈何,“安全部的人会把你关进去,会审你,会一点点从你嘴里撬出所有东西,尹嵘,你不会撒谎,你扛不住的。”
尹嵘张嘴想要反驳,但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知道,白恪之说的是实话。
“我不说,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不会动你。”白恪之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烟往前递了递,笑着说,“给个火吧。”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铁皮顶被吹响,尹嵘站在原地,攥着信封的手缓缓松开,他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丢给白恪之,低声骂了句脏话:“你他妈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把烟点着,白恪之没抽,递到尹嵘面前:“这个很贵。”
靠着墙抽完烟,尹嵘叹了口气,把信封递过去,声音恢复平静:“环保科学局这三个月的空气监测数据,底区和中城的都在里面。”
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光线太暗看不清楚,白恪之侧过身,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看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视线最终停在某一行。
“什么东西?”
“二氧化硫,还有苯系物。”尹嵘声音沉下来,“浓度超了十几倍,底区最严重的地方,已经超过正常值二十倍了。”
白恪之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一下,继续问道:“中城呢?”
“中城没那么严重。”尹嵘从文件底部抽出一张纸,“但第七区和第九区也有超标,尤其是靠近底区交界的那几个街道,浓度快要达到警戒线了。”
白恪之抬眼看他:“局里怎么说?”
“这一段时间风大,底区工业废气飘到中城。”尹嵘耸耸肩,看着白恪之把文件折好放进内侧口袋,想了会儿,尹嵘还是开口问,“我如果问你要这个做什么,你是不是也不会跟我说?”
“你想知道的话。”白恪之笑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
盯着白恪之看了一会儿,尹嵘转过头,很长地出了口气:“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白恪之很轻地笑,停了几秒,低声说:“谢了。”
尹嵘回头看他,脸上笑意逐渐放大:“果然进了政府,人就会变得人模人样。”
白恪之没接话,只是笑着点点头,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出去没多远,又停下来。
“尹嵘。”
尹嵘抬起头,朝白恪之看过去。
“蒋又铭的事,你会处理好的。”白恪之的声音飘过去,但很快被风吹散。
尹嵘站在原地,看着白恪之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巷子里,风还在吹,路灯的光晃了一下,把身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实验室内惨白的光线没有任何温度,李从策站在复活舱前,通讯器放在控制台上,屏幕还亮着,符玉成的来电提示闪烁几次,然后又熄灭。
舱体发出很沉的轰鸣声,三色管线微微颤动,液氮的白色雾气从舱体边缘渗出来,最后融化在深色地板缝隙。瑞蒙站在角落,安静地看着李从策。
从傍晚开始,李从策就没说过一句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舱盖边缘,动作很轻。舱盖是透明的,他能清晰地看见躺在里面的人,李从燃闭着眼睛,面色苍白,脸上没有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瑞蒙走过去,站在李从策身边,过了很久,李从策忽然开口说:“今天晚上就会启动了。”
瑞蒙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李从策转过头,雪白的光落在镜片上。
“现在还有一个小问题。”李从策看着瑞蒙,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容,“共振的问题,需要有人在里面手动关阀,噪音太大,正常人撑不住,但是你可以。”
李从策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穿过耳廓,听起来很温柔。
瑞蒙抬手扶了一下助听器,朝李从策打了句手语:“我可以吗?”
“当然。”李从策蹲下身,摘掉瑞蒙的助听器,然后朝他比划,“这样,噪音就不会影响到你了。”
他听不到李从策的声音了,瑞蒙看着李从策。他有的时候总是觉得可惜,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如果他能听见能说话,应该就可以跟李从策走得更近一点,可以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今天晚上你要干嘛,要不要跟我一起吃晚饭。
但是他大部分时间总是觉得自己幸运,幸运自己还能看到。
所以他看着李从策,然后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李从策站直身体,抬手碰了一下瑞蒙的肩膀,然后转身往走。瑞蒙站在原地,看着李从策走到闸门,抬手按下按钮,右脚迈过台阶。想了好久,瑞蒙突然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怪异又沙哑的音节。
李从策的名字应该是这么念的,瑞蒙这么想,但闸门关上了,李从策没有听见,也没有回头。
“准备启动。”李从策站在舱门外说。
身旁研究员愣了一下,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犹豫:“现在?要不要再调试一下……”
“等不了了。”
“但是瑞蒙他还在里面。”
“他负责控制阀门。”李从策语气平静,他侧头看向身旁的研究员,声音变冷,“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没有再犹豫,研究员低下头,启动操作控制台。按钮按下的瞬间,屏幕亮起来,密密麻麻的数字开始跳动,绿色指示灯和红色警报灯来回闪着,实验室的光线变暗。
舱体的嗡鸣声越来越大,震动从地面传上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很快,共振开始。
声音从舱体深处传来,频率越来越高,声音也越来越刺耳,实验室内的玻璃窗开始距离震动,墙面的裂缝从中心开始往外蔓延。研究员捂着耳朵蹲下去,表情痛苦,他张着嘴,看起来像在尖叫,但声音却被巨大的噪音吞没。
李从策站着没动,眼睛死死盯着舱体。
控制室里,瑞蒙站在阀门旁,手搭在红色开关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助听器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面前仪表盘的指针在疯狂跳动。仪表盘上的指针跳到了红线,警报灯不再闪,变成了一直亮着的刺目红光。控制室里的温度在不断升高,空气变得滚烫,管线开始冒烟,好像随时都会裂开。
瑞蒙把手放在阀门上,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
阀门开始一点一点地转动,外面的噪音变小,实验室的震动也渐渐减弱,仪表盘上的指针,终于从红线慢慢往下掉。可控制室里的温度还在不停升高,烟雾越来越浓,呛得人无法呼吸,管线不知道从哪里断开,火花从仪表盘里溅出来,落在地上,燃起很小的火苗。
瑞蒙没有松手,依旧死死压着阀门,直到把阀门压到底,才缓缓松开手。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上的玻璃窗,映出外面李从策的背影。他依旧站在舱体旁边,低着头看着舱里的人,没有回头。
瑞蒙看着那个背影,直到火光点燃弥漫在空气中的烟雾。
爆炸从控制室中央开始,一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巨大的冲击力掀飞了房门,玻璃碎片四溅,火光从门缝里窜出来,带着高温和巨大的声响,蔓延到整个实验室。
研究员昏倒在旁边,控制台炸成了碎片,屏幕碎裂,火花溅得到处都是。
李从策站在复活舱旁没动,玻璃碎片划破手背,血顺着指尖落在地面,烟雾从身后涌过来,裹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呛得人无法呼吸。
但李从策好像并不在意,他看着面前的复活舱,看着舱盖缓缓打开,白色的雾气涌出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李从策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白雾,一动不动。
直到有一个人从雾气里缓缓坐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动了动,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看了几秒,他缓缓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周围。雾气还没散尽,他的脸很模糊,看不清楚神情。
李从策往前走了一步,腿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依旧没有停下,一步一步,走到舱体旁边。他看着面前的人,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好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余光瞥到身旁的人影,他转过头,跟面前西装革履,但又看起来很狼狈的人对视。
过了很久,久到李从策开始失望,直到面前人的眼神从茫然变得清晰,嘴角微微弯下去,然后轻声喊:“哥。”
李从策站在那里,没有动,但垂在身侧的手却不停地在抖,手攥成拳又松开,反复几次,李从策抬起手,很轻地碰了一下面前的脸颊,然后说:“好久不见。”
第128章 Ch128 暗流 III
实验室附近的码头被炸毁,联盟政府破天荒介入重建工作,几辆警车碾过坑洼路面,停在底区与中城交界那栋不起眼的建筑前,红蓝灯光在焦黑的墙壁上乱晃,拉上警戒线,警笛声逐渐变小。
“你不该跟过来。”白恪之的声音很低。
江徊抹了把脸上的汗,仰头看着已经从洞口爬出去的白恪之,伸出手说:“拉我上去。”
白恪之低头看了江徊一眼,表情有些无耐,但还是拉住他的手腕,江徊脚下借力,踩着洞沿翻了上去。从围栏的破洞里钻进去,白恪之和江徊闪身走进实验室,里面几乎什么都不剩了。
控制台碎的乱七八糟,满地都是还没来得及打扫的玻璃和金属碎片,白恪之走进去,在控制室方向看见倒在废墟中央的尸体,面容已经被炸毁,血肉和焦黑的铁皮黏在一起。
“有什么身份信息吗?”江徊走过去。
“什么都看不出来。”白恪之撕下一小片衣角,没怎么用力就在指腹碎成粉末,“炸的太厉害了。”
白恪之转过头,问江徊:“那边怎么样?”
“重要的东西都搬空了,只有一堆管线。”停了一会儿,江徊转身往实验室里走,白恪之跟过去,站在江徊旁边。
实验室内部比想象中要大,断掉的通风管道从天花板垂下来,露出里面的铁皮。置物架已经被搬空,只有最底层散落着几根断掉的管线,装置架还在,立在墙角。
架子顶端预留着不少接口,接口处有电流灼烧的痕迹,几条管线从装置架底部延伸到另一边。管线虽然被剪短,但端口却很整齐,显然是被人专门拆解后留下的。
江徊走过去,在装置架前面蹲下,伸手碰了一下管线接口,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怎么了。”白恪之走过去。
“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实验装置管线……”江徊仔细去看装置架上的凹槽和接口纹路,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住,心里突然有一个怪异的念头。
白恪之看着江徊,几乎没怎么犹豫,伸手拉住江徊的手腕。
“白恪之,我有个想法。”江徊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白恪之,“李从策可能根本没能复活李从燃。”
白恪之没说话,江徊压下心底的异样:“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从这几根线得出这个结论你肯定会觉得我疯了……”
“你觉得你的证据会在哪里。”白恪之开口打断,江徊愣在那儿,没听见答复,白恪之低头看他,“你觉得在哪儿,我们就去找找看。”
迅速从实验室离开,远处光线把白恪之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徊看着白恪之拉开车门坐进去,看见他还站着没动,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露出白恪之的眼睛:“上车了,江徊。”
引擎启动,车子朝着郊区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还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电流声。白恪之握着方向盘,表情专注地盯着前面的路况,侧脸轮廓在车灯光影里看起来很柔和。
“李从策的别墅在郊区,容易隐蔽,但也可能有暗哨。”江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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