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 第77章

作者:入眠酒 标签: 玄幻灵异

江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太阳开始往下沉,云层变成不太真实的金红,大片迁徙的候鸟排成一排,穿过云层,很快变成一个个很小的黑点。

风吹起衣角和帽檐下的碎发,白恪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风小了一些,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闷闷的,白恪之转过头,看了江徊一眼。江徊正看着远处,帽檐下的侧脸被罩上一层很淡的金色。

“走吧。”白恪之说。

他转过身,往下走。江徊跟在他后面,还是隔着半步的距离。碎石在脚下滚落,哗啦哗啦的,被风吞掉了一半。

过了一会儿,江徊听见白恪之的声音,很轻。

“下次,再走近一点。”

第126章 Ch126 暗流 I

清晨的底区码头雾气还浮在水面上,白恪之站在安全屋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徊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他睡得很沉,眉心舒展。

在门口站了几秒,白恪之推门走出去。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江徊还是醒了,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白恪之越来越远的脚步声,重新闭上眼睛。再醒来的时候,光线已经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飘在半空中的灰尘很慢地往下沉。铝制饭盒放在桌上,江徊下了床,今天是半块温热的土豆和一勺牛肉罐头。

吃完饭,困意很快又涌上来,江徊倒在床上,慢慢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巷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江徊猛地睁开眼,掀开被子赤脚跑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板,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命令的口吻。

“这几间,都查。”

江徊转过身,扫了一眼房间,卧室没有后门,窗户太小钻不出去,床底太浅,大概率很快就会被发现。

视线落在地板上,板子很沉,掀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下面是一个窄坑,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着藏进去。把衣服、饭盒还有鞋子全部丢进去,江徊跟着跳下去,手指扣着模板边缘把木板拉回去。下面的空间昏暗,稀薄空气里是泥土和铁锈的味道,江徊把枪塞进怀里,整个人蜷在一起。

脚步声到了门口,没有人敲门,下一秒,门砰地一声被踹开。脚步声瞬间涌进来,几双皮靴踩在破旧地板上。有人在翻东西,柜子被用力拉开,里面的东西全都被砸在地上。

“有没有人?”

“没有,空的。”

“看仔细点,床底柜子,别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双靴子停在木板旁边,鞋尖几乎碰到他的手指,江徊立刻把手缩回来,蜷得更紧。灰尘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个人站在上面,一动不动。

然后他踩了上来。

木板猛地往下压,几乎碰到江徊的鼻子,能闻到鞋底的泥土味,还有机油和汗臭混在一起的腥气。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随时会断。江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攥着枪,指腹搭在扳机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走开了。

“没有。下一间。”

脚步声往外走,门开着,有人低声骂:“线报不准。”

铁皮门被甩上,风把门框震得嗡嗡响,江徊躺在黑暗里,没有动,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慢推开木板,从暗格里爬出来。

房间里被翻得很乱,被子扔在地上,腌菜撒了一地,柜子的门歪着已经合不上了。江徊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把被子抱回床上。

傍晚白恪之绕了远路回到底区,他确认身后没人跟踪。码头的路灯几乎都是坏的,偶尔有货轮探照灯扫过,在巷子里投下大片晃动的光,白恪之走的很慢,经过路口都会停下来,没听见脚步声才继续往前走。

安全屋的门还是早上离开的样子,推开门,屋里没开灯,江徊已经醒了,坐在床边,被子已经叠好,饭盒放在桌上。

“有人来过。”

江徊点了点头。

“应该是安全部的。”江徊说,“大概五个人,几乎全部带枪,翻了一遍就走了。”

白恪之没说话,他走到柜子前打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一下窗户锁扣,白恪之转过身,看着江徊:“你躲在暗格里。”

“嗯。”江徊笑了一下,“大小刚好够我钻进去。”

白恪之看着江徊,然后说:“这次是侥幸。”

“一次侥幸就是万幸。”江徊走过去,接过白恪之手里的袋子,从里面拿出饭盒放在桌上。今天的菜比平时多了一份,江徊把筷子摆好,然后坐下。

“吃饭。”江徊说。

白恪之看着他,江徊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吃了,和平时一样,吃得不快不慢。白恪之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青菜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

吃到一半,白恪之放下筷子:“李从策的实验室,我查到具体位置了。”

江徊的筷子顿了一下。

“在底区和中城交界的地方。”白恪之说,“从外面看是个废弃工厂,但进出的人不少,还有运输车,晚上守卫会少一些。”

江徊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问:“你想去。”

白恪之点点头。

“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他说,“我一个人也可以。”

“我跟你去。”江徊打断他。

白恪之没说话,他盯着江徊看了几秒,江徊也看着他。桌上的灯很暗,光线让两个人在彼此视线里都变得模糊。

“今天的事,”江徊说,“以后还会发生,这里不安全了。”

白恪之没说话,江徊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起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所以我跟你一起去。”

江徊的脸从碗后面露出来,眼睛很亮。白恪之先移开视线,他低下头继续吃饭,饭盒里的菜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色。

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底区的街道比白天安静,只有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江徊跟在白恪之身后,隔着半步距离,每一步都踩在白恪之投下的影子里。

风从巷口吹过来,掺着河水腥气和远处的柴油味,白恪之的衣角擦过江徊的手背。

穿过几条巷子,拐进更窄的小路,周围变得空旷,脚下的碎石很多,踩上去沙沙响。白恪之停下,回头看江徊一眼,江徊朝白恪之笑了一下,但他很快发现光线太暗,白恪之可能看不到,于是伸手碰了一下白恪之的手背。

准备收回手的时候,白恪之突然扣住他的手腕,然后顺着往下,最后很轻地拉住他的食指。

江徊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拉着白恪之的手,白恪之没甩开。

路的尽头是一道铁丝网,上面挂着危险区域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白恪之蹲下来,把底部的铁丝往上掀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江徊跟在后面,肩膀擦着铁丝,外套被刮了一道口子。

白恪之转过身,江徊按了一下白恪之的手背,示意没事。

他们继续往前走,铁丝网后是一片空地,堆着生锈铁桶和废弃机器,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发闷的化学气味。远处立着一栋灰白色建筑,方方正正,门口停着两辆运输车,没开灯。

“就是那里。” 白恪之声音很轻。

江徊蹲在他身边,望着那栋楼,围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门口两个守卫持枪站在两边,身形高大,一看就不是普通安保。

“怎么进?” 江徊问。

白恪之指向建筑侧面,一排通风管道从墙根直通屋顶,管口只比肩膀宽一点。

“从这里爬进去,通地下室,我上次看过。”

“上次?” 江徊转头看他。

白恪之没接话,他蹲在原地,盯着那栋建筑,停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你在这里等我,如果一个小时之后我还没出来……”

“我跟你进去。”

白恪之看着他,风从空地卷过,带着化学味和铁锈气。江徊的帽子被吹歪,露出一点额头,白恪之伸手把帽子扶正,指尖在他额前停下来。江徊没动,只是盯着白恪之看,他们站得很近,近到能看见白恪之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白恪之转身走向管道,然后说:“那跟紧一点。”

通风管道比看上去更窄。

白恪之先钻进去,手肘撑着管壁一点点挪,管道里一片漆黑,呼吸撞在铁皮上。江徊跟在后面,肩膀蹭着管壁,凉意透进衣服里。

不知道爬了多久,管道拐了个弯,前方漏进一道灰白的光。白恪之停下来,江徊跟着停下,黑暗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白恪之回过头,江徊朝他打了个手势,白恪之继续往前爬。

到了缝隙口,白恪之趴在管壁上往下看。

下面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室,灯光惨白刺眼。正中央摆着一具巨大的金属舱体,银白色外壳布满红蓝黄管线,透明舱盖里躺着一个人。

白恪之愣了两秒。

那张脸他见过,在江徊家,江赫书房的书架上,一张合影里。

他掏出相机,对准下方按了几次快门,相机没开闪光灯,只有极轻的咔嗒声,可在极其安静的管道里依旧刺耳。

下面立刻有了动静,一个穿着制服的研究员抬头看过来,李从策站在舱体旁,始终低着头看着舱里躺着的人。

白恪之几乎不敢呼吸。

研究员走到管道正下方,仰头看了片刻,白恪之紧紧贴在管壁上,心脏跳的很快,直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然后握住他的手腕。

白恪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动。

一个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穿着蓝色工作服,个子不高。他走到李从策身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往管道这边看了一眼,盯着看了几秒,他走到控制台前,把那个正在发出声响的仪器关掉了,然后抬手朝旁边的研究员比划着。

“可能是管道里的风。”穿白色工作服的人说。

李从策没说话,他站在舱体旁边,伸手碰了一下舱盖,动作很慢。

不知道等了很久,实验室的人终于离开,白恪之紧绷着的身体一点点松下来,江徊的手依旧握着他的手腕。

管道里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江徊脸上,过了很久,江徊松开手。

他们开始往回爬,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呼吸混在一起。

从管道口钻出来,白恪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仰头长出了一口气,甩了两下手,指节微微泛白。

江徊看他一眼,评价道:“胆子这么小。”

风从空地吹过,带着铁锈和化学品的味道,远处码头的灯还亮着。

“看到什么了?” 江徊走到白恪之身边,低声问。

“有一个人躺在舱里。”白恪之停了停,接着说,“长得很像李从策。”

江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是李从燃。”,江徊说,“李从策的弟弟,我父亲的伴侣。”

白恪之没说话。

“他死的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记得。” 远处的光落在江徊脸上,“只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江赫站在灵堂前,什么都没说。”

“李从策想让他的弟弟活过来。”白恪之说。

“不。”江徊很慢地眨了眨眼,转过头看着白恪之,脸上露出有点苦涩的笑,“他想让他喜欢的人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