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 第76章

作者:入眠酒 标签: 玄幻灵异

白恪之把人带到房间中央,扯掉头上的布袋,孙曦的脸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惊恐。看到躺在床上的江徊,孙曦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江徊看了看浑身发抖的孙曦,又看向靠在门框上的白恪之。

“这就是你的计划?”

“嗯。”白恪之双手抱胸,语气平淡,“你信得过她,我信不过,来这儿的路不能让她看见,走的之后把她丢在路边,再联系医院来接人。”

江徊下了床,走到孙曦身后给她松绑,低声说:“孙医生,不好意思把你扯进来。”孙曦看着江徊,手虽然还在抖,但比刚才要好些,看着江徊苍白的脸,点了点头。

白恪之扔过去一个医疗箱,孙曦蹲下身打开箱子,拿出针管和药剂,配完药之后,在江徊后颈的腺体上打了下去。液体缓缓推进腺体,江徊很轻地皱了皱眉。

“器械和用具都不够,只能先用这种。”针拔出来,孙曦用棉球按住针眼,动作很轻,“后面的注射频率可能要加大,你要长期住在这里的话,我可以每周找机会过来。”

“你过来不方便。”白恪之走过来,挡在江徊身前,他上下打量着孙曦,伸手从医疗箱里拿出一只药剂,“你教我怎么打。”

孙曦愣了一下,看着白恪之,又看了看江徊。江徊没说话,只是把上衣领口整理好,坐在床边。孙曦接过药剂,开始教白恪之怎么消毒,怎么配药,针头扎进去的角度,推药的速度。白恪之听得很认真,一句话都没问。

教完之后,孙曦收拾好药箱站起来,白恪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她手里。

“今晚的事,从这个地方走出去,你最好就能全部忘掉。”

孙曦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她拎起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江徊一眼。

“江联盟长帮过我很多,他是个好人。”

江徊没说话,孙曦等了几秒,推门走了出去。

第125章 Ch125 缱绻日 II

从孙曦离开的那一天起,江徊拥有了人生中第一段真正无所事事的时光。他几乎每天中午才醒,醒来的时候屋里没有开灯,白恪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门,桌上放着边缘生锈的铝制饭盒,里面是简单的粗粮和腌菜,偶尔有一块温热的土豆。

江徊眼神发直,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起来。饭菜淡的几乎尝不出味道,但暖意很快填满胃,全部吃完后,困意再次涌上来,江徊往床上一倒,裹着被子很快又睡过去。

联盟的冬季白天和夜晚界限模糊,云层常年压得很低,江徊坐在床上,看漏在地板上的光线一点点消失。直到傍晚,门锁咔哒响了一声,白恪之从外面走进来。

白恪之身上带着外面的风,带着一点点机油和尘土的气息,和房间里的霉味、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但让人安心的味道。晚上的饭菜通常会丰富一些,咸香的熏肉和带着油花的青菜。

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矮桌旁,像是例行公事,白恪之会用很平静的语气跟他讲这一天联盟发生的事。

“粮价又涨了一成,底区的配给缩减,中央码头出现了两次小规模的抢粮骚动,巡逻队开了空枪才压住。”

江徊低头吃饭,偶尔搭话。

“尖塔周边的警戒加了三倍,但凡长相跟你有一点相似的人都会被拦下盘问,你的通缉令还没撤下来。”江徊的脸从碗后面露出来,很慢地眨了下眼,开口问:“跟我长得像的人多吗?”

白恪之左手托腮,仔细地看了江徊很久,才说:“不多。”

“还有别的吗。”

“有。”白恪之说,“李从策最近几乎不公开露面,所有会议只派副手参加。”

江徊拿筷子的手一顿。

“是不是很奇怪。”白恪之靠到椅背上,“好不容易爬上这个位置,却什么也不做,不揽权,不报复,也不声张。”

李从策的仕途向来难堪,甚至可以说上不了台面。联盟里看不起他的人有很多,多数人对李从策的态度都是看江赫到底能在联盟长的位置上坐多久,直到现在,江赫倒台,但李从策却搬到尖塔顶层的办公室,拥有副手和私人秘书。

见江徊不说话,白恪之自顾自地讲:“多弗还在统战部,但是被架空了,每天上班就是看报纸,看完了就下班。罗蒙那边倒是安静,什么话都没有。“

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江徊问:“罗嘉禾呢。”

白恪之看了江徊一眼,说:“回学校了,正常上课。”

江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大早,白恪之准时出现在联盟行政大楼。虽然这不是白恪之第一次出现在联盟大楼,但当他穿过长廊时,还是引来不少目光。底区出身、mega冠军、假死后又跟着符玉成一起扳倒江赫,早就成了所有人暗地里议论的对象。

快到会议室门口时,蒋又铭从暗处走了出来。

蒋又铭已经能离开轮椅,但长期久坐导致他的肌肉萎缩,除了重要会议之外,蒋又铭大多时间都在医院复健。没想过会在这里碰见蒋又铭,白恪之脚步停下。

蒋又铭看着白恪之,他今天穿了联盟制服,肩线挺直,但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蒋又铭笑了一下,先开口问:“听说你最近负责西边的巡查,今天风大,码头那边的货轮好像延误了。”

白恪之向右迈了一步就要走,但蒋又铭很快又挡在他身前。

“说起来,江徊倒现在都没抓到,你不觉得奇怪吗?有人说他逃出国了,但我不信,毕竟江赫的仇还没报,他怎么舍得出国。”蒋又铭的笑容很温和,他靠近一点,低声说,“听说你最近搬回底区住了。”

白恪之眼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扯了下嘴角:“蒋副官是在怀疑我?”

“怀疑谈不上。”蒋又铭抬头,对上白恪之的视线,“就是关心你,我一直很关心你,别因为一时糊涂,到时候连找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白恪之看着他,眼神平静的近乎冷漠,他瞥了一眼蒋又铭肩膀的军衔,轻声问:“我做什么,需要向一个副官解释吗?”

话说完,蒋又铭的表情变得僵硬,不等他再开口,会议室大门推开,参会人员陆续走进去,白恪之径直略过他,混进人群里。

会议室内气氛压抑,议程一项项过,军费调配、岗哨调整、通缉令督办,蒋又铭坐在主位,神情严肃。轮到巡查报告时,符玉成忽然抬起手,然后点了白恪之的名字。

“最近三周的西区巡查记录,缺了五次。”

白恪之站起来,声音很平:“报告联盟长,西区部分路段有信号干扰,我会尽快补全记录。”

“信号干扰?”符玉成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整个西区,只有你那边有信号干扰?”

会议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低着头,坐在远处的多弗挪了挪椅子,朝白恪之使了个眼色。

白恪之看着符玉成,声音沉稳:“我按规章履职,所有行动都有备案,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核查。”

符玉成盯着白恪之看了好久,没再追问。

会议在几个无关痛痒的议题后结束,出门的时候白恪之走在最前面,顺着长廊走到尽头,白恪之拉开安全通道大门,在楼梯间等了一会儿,门被拉开。

多弗走进来,把门闩锁好后,找了个监控死角,他看了眼白恪之,想了一会儿才说:“他应该是怀疑你了。”

白恪之挑了挑眉,随即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怀疑我什么?”

“你跟我在这儿还要演?”多弗压着声音,眼睛却瞪得很大,“江徊没在你那儿吗?”

“他为什么会在我这里。”白恪之露出很有礼貌的笑容,“他父亲的死跟我脱不了关系,他应该现在只想杀了我吧。”

多弗愣住了,他看着白恪之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真假,但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还能去哪儿。”多弗心里烦躁,手在口袋里来回找烟,“我到处都找遍了,哪儿都找不到人……难不成真像外面传的那样,逃出国了?”

白恪之掏出口袋里的烟递过去,多弗怔了怔,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了。

夜里回到安全屋,屋里没有开灯。

江徊坐在床边他,背对着门,侧脸对着百叶窗缝隙。外面码头的货轮正准备启航,灯光明明灭灭,在江徊的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他很安静地坐在那儿,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眨眼的速度很慢。

白恪之关上门,走进房间后才说:“其他人都开始怀疑你藏在我这儿。”

江徊没有回头,只是说:“我今天又听见外面的广播了。”

白恪之看着他。

“还在播我的通缉令。”江徊的声音很低,“全境搜捕,知情不报同罪。”

白恪之没有反驳,只是转身走到墙角,拖过一只黑色的皮箱放在地上,咔哒一声打开锁扣。

江徊终于转过头:“这是什么。”

“计划。”白恪之蹲在箱子前,抬眼看他,“想扳倒符玉成,要先从李从策入手。”

“他握着联盟最核心的人事和物资记录,符玉成的黑账大概率都在他手上。”白恪之手指点了点箱子,“他最近总是往实验室跑,那里一定有东西。”

江徊皱了皱眉:“你要去?”

“你不去?”

这句话说出口,江徊愣在那儿,反应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联盟的通缉没有一点儿松懈的意思,我只要出去,绝对会被认出来。”

白恪之没接话,只是从箱子里拿出硅胶膜、调色膏、刷子还有粘合剂一一摆在地上。硅胶膜拿在手上掂了掂,白恪之转过身,走到江徊面前。

江徊坐在床边,看着白恪之把硅胶膜在手里揉软,然后抬起手,指尖碰到江徊的脸。冰凉的陌生触感让江徊身体往后倒了倒,白恪之只是笑,另一只手扶着江徊的后颈:“别乱动,做丑了别怪我。”

白恪之的手指很凉,带着硅胶特有的涩感,他在江徊面前蹲下,从额头开始,慢慢往下,把硅胶膜一点一点贴上去。指腹擦过眉骨,顺着鼻梁往下,在鼻尖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

江徊一动不动,他看着白恪之垂下来的睫毛很轻地颤,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白恪之的呼吸落在脸上。

手指碰到嘴唇,几乎是下意识的,江徊微微张开嘴,然后又合上,白恪之很轻地笑,然后用手指把江徊的下巴抬起来,江徊仰起头,露出整张脸。白恪之低头仔细地看,拇指擦过江徊的颧骨,然后顺着脸颊往下,最后停在耳后。

耳后的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白恪之的表情很认真,动作很慢,手指把硅胶边缘一点点压平。

“好了。”白恪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江徊的脸,检查了一遍后点点头,江徊伸手想去摸,但马上被白恪之挡开,“等它干。”

江徊把手收回来,皮肤上半湿的硅胶让他感觉不太自在。

“看起来怎么样?”江徊抬起头。

白恪之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江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说:“不错。”

这个答案没什么可信度,江徊走到卫生间照镜子,停了几秒,白恪之听见卫生间传来一句评价。

“好丑。”

第二天傍晚,江徊跟着白恪之出了门。

底区的街道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路面,路边堆着没人清理的垃圾。江徊戴着易容面具,脸上多了一层陌生的五官,但那双眼睛还是他的。冬天温度低,没走太久江徊就觉得冷,他抬手用手的温度捂着耳朵,白恪之侧头看他,在路过一家商铺的时候,走进去买了一顶黑色毛线帽。

毛线帽针脚凌乱,白恪之自顾自地给江徊戴上,江徊抬手把帽子戴好,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眉毛。白恪之盯着看了看,又把帽子往上拽了拽。

“太低了,你能看见路吗。”

江徊没回答,白恪之收回手,转身往前走,江徊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工厂,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白恪之从旁边绕过去,踩着碎石往上爬。江徊跟在后面,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发出哗啦的声响。

爬到顶的时候,风很大。

江徊站在白恪之旁边,脚下是整个底区,密密麻麻的屋顶、蜿蜒的河道、远处码头停泊的货轮,还有海平线朦胧的光。

“那边就是实验室。”白恪之指了指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建筑,“从这边看不太清楚,要再走近一点。”

江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建筑群被围墙围着,门口有警卫站岗。从这么远的地方看,就像一座普通的工厂。

“气体排放的问题,”江徊说,“你有证据吗?”

“有一部分。”白恪之说,“但是不够。”

江徊点了点头。

他们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白恪之忽然抬起头看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