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是淬毒的弩箭!
阿应的身影在这一刻迅疾如风,瞬间挡在我身前。他半透明的魂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力,单臂一挥,竟带起一股阴寒的劲风,将那几支淬毒弩箭尽数扫落在地。
箭簇撞在砖石上,发出“叮当”脆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而在弩箭射空的同时,那砖龛内部猛地腾起一股幽绿色的火焰,瞬间将龛内剩余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火焰跳跃了几下,便迅速熄灭,只留下一片焦黑和刺鼻的硫磺气味。
竟是如此阴毒的双重机关!取物触发弩箭,若弩箭未能灭口,便立刻自毁,不留丝毫证据!
幸好我反应快,更有阿应相助……若不是他……
我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看向阿应。他魂体波动剧烈,方才那一下似乎消耗不小。
“你没事吧?”我下意识问道。
他缓缓摇头,目光落在地上那几支毒箭上,眼神冰冷:“好狠辣的手段,此物见血封喉。”
我长舒一口气后勉强平定心神,迅速捡起那本册子,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翻看。
册子首页并无名称,只记录着一些看似普通的书院物资往来,但翻到后面,字迹逐渐变得匆忙潦草,内容也愈发惊心——
“某月某日,收周侍郎银票五百两,嘱甲字叁号卷替换……”
“某月某日,郑学士亲至,取走密封名录一份,价千金……”
“某月某日,寒潭畔恐已惊动,需早做处置……”
这根本不是什么物资账册,而是一本记录着育竹书院山长陈廉与朝中官员勾结、买卖科举试题、篡改试卷、甚至……清除隐患的黑账!
最后一页的日期,正是钟子安落水的前一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深重,仿佛书写者内心的恐惧挣扎:
“子安疑窥秘,屡劝不听。严相之威不可触,奈何?奈何!”
果然如此!钟子安正是因为发现了这科举舞弊的惊天黑幕,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而幕后黑手,竟然又一次指向了那位权倾朝野的相爷!
我合上册子,心头沉甸甸的。这薄薄的几页纸,重逾千斤,沾染着一个年轻学子的鲜血和无数学子被窃取的未来。
远处,似乎传来了巡更夫正赶来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方才动静不小,走漏风声已是无可避免。
“此地凶险,速离为妙。”阿应低声道。
我点点头,将账册贴身收好,与他迅速隐入夜色之中。
身后,那间古老的斋舍再次陷入死寂,仿若无事发生。
只有我与阿应知晓,这书院所藏之恶一经揭露便会掀起轩然大波——
再无转圜余地。
第10章 寒潭异变
回到屋后,我点上灯再度把那账本翻出来细看。铜钱似乎感知到气氛沉闷,不安地在我脚边蹭来蹭去。我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权作安抚。
“好一个‘清风朗月’的育竹书院!”
我冷笑一声,接着一边翻看一边道:“买卖试题,篡改试卷,甚至杀人灭口……这勾当做得可比我这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肮脏多了。”
阿应飘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账册上。他虽面无表情,但周身散发的寒意却比平日更重几分:“科举取士,乃国之本。如此蠹蚀,动摇根基,其罪当诛。”
“诛?”我嗤笑,“谈何容易。没看这上面记着的都是些什么人物?礼部侍郎、翰林学士……哪一个不是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角色?背后还站着那位相爷。就凭这本来路不明的账册,想扳倒他们?只怕证据还没递上去,你我就要先‘失足落水’了。”
我顿了顿,想起钟子安的结局,语气沉了下去:“就像那个学子一样。”
这话其实不全对,阿应早已身死,鬼魂还无需灭口。
思及此,我轻咳两声,又道:“你既已非人,还轮不到你跟着陪葬。”
话毕,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阿应无视了我这句话,问道:“既知此事,岂能坐视不管?”
我抬眼看他,有些意外。这话竟是从这个一贯劝我“莫惹事端”的鬼魂口中说出的。
“怎么?阿应公子今日竟不劝我明哲保身了?”
他沉默片刻,道:“此间不公,甚于市井讹骗。冤魂不宁,戾气滋生,非天地正道。且……”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此事似与你心中执念,亦有隐约关联。”
我心头骤然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我能有什么执念?”
阿应没有回答,只是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静静地看着我。
我避开他的视线,拿起账册又翻了几页,心思却已然不在这上面。
他察觉到了?也是,我看到熟悉的人名地名,心中升起的恨意杀意自然避不开灵识通感。他若是感知不到,才是奇怪。
这鬼……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扳倒那些大人物,非一日之功,也非一本账册就能定论。”我将账册收起,语气恢复平常,“当务之急,是先让钟子安沉冤得雪,让该知道这件事的人,知道真相。”
“你想告知那名叫柳识的学子?”
“不,”我摇头,“他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得找个更稳妥的法子。”
我想起白日里在藏书楼见到的那位礼部周侍郎。此人亲临书院,定与此次“甄选”脱不了干系。若能抓到他和陈廉密谋的更切实的证据……
一个计划渐渐在我脑中成形。
“看来,还得再回一趟书院。”我轻声道,“赶在那位周侍郎离开之前。”
-
次日,我再次来到育竹书院。这一次,我并未掩饰行踪,反而径直求见山长陈廉。
门房通传后,我被引至一间雅致的书房。陈廉正坐在案后,见我进来,脸上即刻堆起那略带疏离的文人笑容:“游先生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我拱手笑道:“陈山长客气了。在下昨日观摩贵院藏书,获益匪浅。只是偶见一古籍,籍中有几处疑难,百思不得其解,素闻山长学富五车,特来请教。”
说着,我报出了一本极为冷僻的经书名,并故意曲解了其中一段注释。
陈廉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笑道:“游先生所言,怕是有所误读。此段注解应是……”
他流畅地解释起来,显得对此书极为熟悉。
我心中冷笑。这本所谓“古籍”,根本就是我信口胡诌的。他竟能接得如此顺畅,可见这“学富五车”之名,水分不小。
我一边假装恍然大悟,连连称谢,一边暗中观察书房布置。书房宽敞,除了满架书籍,还悬挂着不少字画,多是些“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之类的内容。
靠窗设有一张茶榻,旁边小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我的目光在茶具上停留了一瞬。两只茶杯,杯中还残留着些许未干的茶渍。且杯沿色泽略有不同,似是不同茶叶所泡。
方才门房说,山长今日并无其他访客。
那这多出来的一杯茶,是给谁的?
我心中了然,那位周侍郎,定然还在书院之中,甚至可能刚与陈廉在此密谈过。
又闲谈几句,我起身告辞。陈廉客气地送我至书房门口。
就在转身之际,我袖中一枚用于占卜的铜钱不慎滑落,滴溜溜滚到了茶榻之下。
“哎呀,恕罪恕罪。”我连忙弯腰作势去捡。
陈廉脸色微变,似想阻止,却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而顿住动作。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我已迅速借着捡铜钱的动作将一枚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符纸,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茶榻底部的木质横枨上。
此符并无大用,只能微弱地放大特定范围内的声响,持续数个时辰,之后便会自行化为飞灰,了无痕迹。
“找到了。”我捡起铜钱,歉然一笑,“在下粗手笨脚,让山长见笑了。”
陈廉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但见我神色如常,也只当是意外,敷衍两句便送我出了门。
离开书院,我走到远处一条僻静巷口,才停下脚步。
“如何?”我低声问。
阿应一直隐去身形跟在我身边,他的感知远胜于我。
“那书房之内,尚有他人气息残留,阴晦深沉,非善类。”阿应道,“你方才所置之物,似能聚音?”
“小把戏而已。”我从怀中取出另一张与之匹配的符纸,轻轻一抖,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小簇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中,开始断断续续地传出模糊的人语声——
先是陈廉略显焦灼的声音:“……周大人,那游昀不过一江湖术士,昨日便来窥探,今日又至,言辞闪烁,恐其心叵测……”
另一个苍老而阴沉的声音响起,想必就是那位周侍郎:“……非常之时,宁错杀,勿错放。昨夜旧斋舍机关被触发,虽未留下痕迹,但终是隐患……那个叫柳识的学子,近日可有异动?”
“暂无。但钟子安之事,他始终不肯罢休……”
“……不识抬举!既如此,便寻个错处,将他逐出书院,若仍不知进退……寒潭水冷,多淹死一个不慎失足的学子,也无人在意……”
声音到此,忽然变得模糊不清,似乎是说话人走到了远处,或者压低了声音。符纸的效力有限,无法捕捉到更清晰的内容。
但仅这几句,已然足够。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们竟然还想对柳识下手!好狠毒的心肠!
幽蓝火焰跳动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符纸化为灰烬飘散。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阿应飘近我身侧,声音冷冽如冰:“视人命如草芥,此辈枉读圣贤书。”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光凭这几句模糊的对话,只能让我们知其阴谋,”我睁开眼,眼神恢复冷静,“还需再探,拿到更牢靠的物证,亦或是人证。”
“去寻柳识?”阿应问。
“不,”我摇头,“去找钟子安。”
阿应不解:“他已身亡。”
“肉身虽死,魂魄犹在。”我看向书院后山的方向,“含冤横死之人,魂魄往往不会立刻远离殒身之地。尤其是……他还有未尽的执念。”
通灵问鬼,本就是我游昀的老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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