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79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他们,身上或许也被种了魂引。

“得从后面绕。”应解在灵识中道,“左侧那人的视线死角,有暗处可以暂时藏身。”

我依言而动,敛住声息从屋顶一侧下去,贴着墙根摸到观星台后方。

那里果然有一处阴影可藏身,我当即迅速闪进,屏住呼吸等待机会。

片刻后,楼阁前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影从门内走出,站在石阶上,正向远处眺望寻找着什么。

今日月影稀疏,光线薄弱,我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人的脸,才惊觉此人这是昨夜那个伪装成景良的人。

他的眉眼与景良约有四五成相似,如今解去纱布蒙面这四五成便降至两三成。因而昨晚定然是还使了些什么术法,且这易容术法功力在我之上,这才让我不慎中计,着了他们的道。

他站着望着远处看了片刻,旋即转向周围那四个影梭傀儡做了个手势,声音尖细道:“今夜主上要亲自验收成果,那几个新来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吗?”

台下四人齐声应道:“是。”

新来的材料……验收成果?

我心念微动,莫非今夜就是魂铸术试炼的关键时刻?但冯谅他们所究出的时候未到,老祖宗也还未寻到他真正想要的战魂,应不会这般过早的行动。

想是只能这么想,但要想真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是得跟上去。

“……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可就在我准备趁着那冒牌货不备闪到楼阁门槛附近时,那人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藏身的方向。

我浑身一僵,止住动作。

被发现了吗?

但下一瞬,我身处方位一侧的立石后传来响动,随后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后步出,不紧不慢地踱步到那人身前。

竟是小皇子赵珩。

他依旧穿着白日里那件杏黄锦袍,面色沉稳非常,全然不似现下年纪该有的情态。只见他走到楼阁门前,仰头看着那人,淡淡道:“师父让我来看看,你们准备得如何了。”

那人连忙躬身行礼:“原是殿下在。回禀殿下,一切就绪。现在只等子时三刻,到阴气最盛之时开启阵法试炼。”

小皇子点了点头,命那人先上楼候着,其他的别再管。目送他上去后,赵珩将视线一一掠向那四个影梭,最后悄然转至我藏身的方向。

“你也是来看的?”他问。

这次确是避无可避了。我确认好玉佩并无魂息外露,只得从暗处走出。

“萧哥哥!果然是你。”

……嗯?

看清出来的人是我后,赵珩原本平静无澜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柔软的笑,快步跑到我身前拉住我的手。

“现在终于可以同你相认了……你还记得我吗?”

第83章 完美容器

小皇子拉着我的手,仰脸看着我,眼里盈着期待的亮光。若不是方才亲眼见到他与那冒牌货对话时的沉稳阴郁,我几要以为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萧哥哥?”

他又唤我一声,我保持沉默,没有立刻抽回手。不远处的四个影梭依然如石雕般伫着一动不动,对此处的动静毫无反应。看来,他们只听从指令,不负责辨认。

“殿下认错人了。”我压低声音,“民女墨尘,江南琴师,昨日才入宫……”

“没有认错。”赵珩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唇角弯了弯,“萧靖云,九岁离京,被游岫道长救下,山中习艺八年,化名游昀行走江湖。你右眼眼头近鼻梁处有一颗小痣,虽施了易容术法,脂粉遮掩,但我知道肯定有。”

“……”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我心中当即一凛,迅速抽回手后退半步,魂锁针随之滑出袖口。

赵珩却像没察觉到我的戒备般向前走近,笑眯眯道:“哥哥别怕,我不会害你。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他转身朝观星台楼阁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眼神里含着催促意味。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不知他如此行径有何猫腻,自然不敢贸然随往。

赵珩叹了口气,又走回来,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景良在那里,他是你们的人吧?”

我神色一变,看向他,只见他退后一步,冲我眨了眨眼:“现在能信我了吗?”

-

当下没有更好的选择,若此时离开日后再探机会必然渺茫,我只能跟了上去。

随赵珩穿过那四名傀儡身侧时,我感知到他们正僵硬地转动眼珠,将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很快又恢复原状。他们没有阻拦,亦没有发出任何警示。

看来,这小皇子的权限比我预想得要高。

楼阁内里与外观截然不同。从外面看是寻常的木构建筑,进去后才发现,这整座楼阁不过是个伪装,而真正的玄机还埋伏于地下。

甫一踏入阁内,引魂幽昙的甜腻气息霎时袭来,我即使贴着屏息符也能闻到,浓得几要让人窒息。

“忍一忍。”赵珩打开通往地下的窖口,先跳了下去,“第一次来的人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

他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仿佛这铺天盖地的怨念与死气只是寻常。

我抿唇不语,攥紧手中的魂锁针,跟在他身后。

窖口之下有一条幽深小道,小道尽头是一扇同清虚观那处如出一辙的石门,门上也刻满了繁复符文。门缝有暗红的光透出,走近几步便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有如心脏搏动般的闷响。

“咚……咚……咚……”

我总觉得在哪里还听到过类似的声响,沉思片刻才回忆起王府荒园那夜的声响频动,分明与此处的别无二致。

一路无话,只见赵珩站在门口抬起手腕,将那截带有暗红印记的手腕按在了石门中央。印记与符文接触的瞬间,红光骤然亮起,旋即,石门自中间向两侧徐徐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地宫,穹顶极高,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同先前老爪操纵的、清虚观地下所见的一般无二,此刻它们正如活物般随着某种规律缓缓蠕动着,令人恶寒。往里再走便可见中央是一个深坑,坑中有暗红雾气正不断翻腾着,而随着每一次雾气翻涌,那沉闷的“咚”声便会跟着传来。

深坑周围还环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石台,其上摆放着陶罐、铁笼,还有那些我在冷灶见过的黑晶箱子,数量之多远超冷灶那处的十倍不止。

“这里才是真正的工坊。”赵珩平静地说,“冷灶只是用来处理废品的。”

我站在地宫入口,被这处的阴邪气息搅得神思眩晕。深坑中翻腾的暗红雾气里有太多破碎的魂息在挣扎,嘶吼与哀鸣,我完全能料想到它们被束缚在此所经受的一切……日复一日地被阵法抽取魂力,炼制成黑晶、惑心术的引子或是那些所谓“魂铸”的材料……生前不受善待,死后不得善终。

……其中还有一些魂息,甚至在与我胸口的阳佩呼应。

赵珩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深坑,语气淡然:“那些是最早一批的材料,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庚九的残源也早就不在这里,被移到更深处了。”

“更深处?”我哑声问。

“嗯。”赵珩指向地宫另一侧,那里还有一扇小门,“师父的密室在里面,景良也被关在那里。”

师父……

我侧头看他:“你师父?”

赵珩没有直接回答。他垂下眼睫,抿着嘴唇,似在斟酌要如何说。片刻,他轻声道:“哥哥,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查老祖宗的身份,找魂铸的证据,救景良,然后毁了这里。”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先听我说一个故事。”

……

-

他将我带到地宫角落的石室里,像是一处临时歇脚的地方。赵珩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些引人不适的声响。

他坐到石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故事要从哪里说起呢……”他歪了歪头,神情有些恍惚,“从我记事开始吧。”

“……我记事很早,早到还记得刚出生时候的事情。那时我还住在母妃宫里,每天有奶娘抱着,有宫女逗着,陪着,日子过得很舒服。但后来……大概是我三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宫里忽然闯进一群人,和母妃发生了争执,然后将我用药迷晕,最后带来了这里。”

“他们在我身上画了很多符文,喂我喝很苦的药,还往我手腕上烙了一个印记。”

他撩起袖子,露出那截手腕,暗红的印记在幽暗的室内隐隐发亮。

“好疼啊。”他说,语气却没起什么波澜,“疼得我一直哭一直哭,但是没有人理我。后来就不哭了,因为哭也没用,还会累。”

听至此,我忍不住攥紧了拳。

“再后来,师父就来了。他给我吃好吃的,陪我说话,还教我读书认字。他对我很好……是真的很好,比我母妃对我还好。”赵珩叹了口气,“母妃自我被带走以后就很少来看我了,偶尔来一次,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像是在看陌生人。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对着我流泪,有时候又会像是从未见过我一般问我是哪个宫里的……”

“后来我才知道,是师父用惑心术改变了母妃的记忆。在她心里,我早就不是她的孩子了,只是一个需要静养的小皇子,偶尔见见就够,甚至没有必要见。”

我忍不住问:“你师父是……”

“就是你们口中的‘老祖宗’。”

赵珩晃了晃腿,转头看向我,“他占了太爷爷的身体,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

我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但还是感到心惊,当下线索之间的联系也不甚清明,便只能继续听他往下说。

“最开始的时候,他对我只是观察。”赵珩继续道,“看我能不能承受魂引,能不能适应魂力灌输,会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崩溃。”

“……其他孩子?”

“嗯,在我之前就有好几个了。有皇子,有公主,也有从宫外找来的孤儿。”他垂下眼,“他们都死了。有的死在半路,有的死在试炼中,有的……就在那张床上,自行了断了。”

说着,他指向石室角落另一张空着的石榻。

“后来师父说,我终于‘成了’,这里终于出现令他满意的作品了。”赵珩抬起手腕,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印记,“这印记不仅是魂引,还是一把钥匙。它能打开这里所有的门,能调动所有的傀儡,能进入师父的密室……因为师父说,总有一天,这具身体会是他的。”

“他是想……”

“嗯。”赵珩笑了笑,“师父活得太久,太爷爷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他需要一具新的,能长久使用的身体。年轻、健康、血脉纯净,而且从小用魂力温养,能完美容纳他魂魄的容器。”

“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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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久久未言,陷入沉思。

听罢他过往之事,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老祖宗的身份,是占着先帝身体的前朝方士,靠魂铸术苟延残喘。小皇子则是因从小被当做容器培养,身上种满了魂引,用魂力温养了近十年,才会有如此异常……那些早夭的皇子公主,是试验失败的“次品”。

惑心术在此局的作用是抹去记忆,让所有人都以为赵珩只是个需要静养的普通孩子。而他自己,从三岁起就知道这一切,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笑着叫那个操控他命运、摆布他人生的为“师父”。

“你……”我开口才惊觉声音发涩,“你不恨他?”

赵珩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恨过。小时候恨得不得了,每天晚上做梦都想杀了他。后来长大了些,就不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