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63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侥幸么?”景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游公子,过谦便是虚伪了。你走的每一步棋,看似行险,实则步步为营。假死脱身更是妙招,如今明尘虽怀疑,却也拿不到实证,严相那边暂时也不会为一个已死之人大动干戈。如今我们能有这场谈话,也该是你策略中的一部分才对。”

“游公子,你拿到手的名单,应该已经看过了吧?严崇一党在朝中的势力比你想象得更深,那军械案只是冰山一角,而炼魂邪术更是他们经营多年的‘副业’,而这副业的最终目的……你觉得为何?”

我不动声色道:“愿闻其详。”

景良并未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合拢大半,只留一道缝隙。

“你可知,宫里近十年内,有三位皇子、两位公主幼年夭折?”

景良背对着我,声音低沉,“太医院记档皆是先天不足、急病突发。但其中两位公主的乳母,在主子去后不到一月,也相继病故了。其中一位乳母的弟弟曾在宫中作侍几年,我们的人从他那里入手,几经探报问讯才得知,小公主去前那几个月常做噩梦,总说‘有黑影子在床头吸她的气’……可却没有人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说是童儿胡言,无需在意。”

“这些事被压下后,记录也经人修改过。”景良转过身,眼神幽深,“但若将时间线再拉长些,便能发现近二十年来,皇室子嗣夭折的比例愈来愈高,极为不寻常,且越是聪慧健康、灵秀过人者,越容易早夭。反倒是那些资质平庸,甚至有些痴愚的,能平安长大。”

“你在暗示什么?”我皱眉。

“是求证。”景良走回桌案边,坐下,“游公子, 你通灵招魂,行走阴阳,应当比我更清楚。人的魂魄,是否有强弱纯净之分?若有人能攫取他人纯净魂力为己用,是否就能……修补自身残缺,甚至,逆天改命?”

修补残缺,逆天改命……我曲起手指,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你说的‘有人’,是谁?”

景良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宫里有位老祖宗,辈分极高,常年居于深宫静养,不见外人。但每逢宫中有婴孩降生,或年幼皇子公主病重,她总会派人送去特制的安神香料或祈福法器。而收下这些东西的孩子……”

他止住话音,没有继续说下去。

也不必再多言了。

虽然对此事内情并不详知具体,但我想起自记事起,便被母亲要求不要乱碰香料。

据说是因为在我出生后没多久,父亲也曾收到过宫中赏赐的“安神香”。那香后来被母亲察觉有异,暗中请人验过,里面竟掺了能扰乱心神、使人逐渐昏聩的药物。将此事同父亲通讯后,他们并未将此事声张,只勒令府中上下停止用香,更不能让我接触到。

……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就开始了。

“你为何要做这些?”我直接问道,“你身在户部,又是宫中贵人的暗线,按理说,该明哲保身才是。”

景良笑了笑:“游公子快人快语。那在下也不绕弯子了。我想知道,游公子对如今京城这潭浑水,看到了第几层?”

“景大人指的若是严相一党贪墨军资、构陷忠良之事,证据我已拿到部分。若是指清虚观炼魂邪术、以活人为引的勾当,我也刚从那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现下并无多少头绪。”

“哦?”景良扬眉,神情却并不意外,“游公子果然手段了得。那想必清虚观所炼的魂晶去处,你也一知半解吧?”

我心念一动。册子只记录了炼制与试验的内容,关于成品的去向,确实语焉不详。

“游公子聪颖,听我方才所说的那些估计也猜得到。”

景良语调沉了下来,“那些魂晶,以及宫中早夭的孩子,都成了老祖宗续命的养料。”

“所以这件事牵扯的,远比严相、比清虚观更深远。宫中有人早在十余年前就开始暗中搜罗方士试炼邪术,严相也不过是后来搭上这条船,借机铲除异己、敛财扩势罢了。”

“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今日约见,是想合作?”

“是,也不是。”景良拿走我面前凉了的茶盏,重新斟了一杯,“我需要一个不仅能在宫外行事,也能混入宫中触及中心的人。冯司马同我推荐了你,但我还需要确认,你是否真的有能力,又是否真的敢,去碰那碰不得的东西。”

“碰了会如何?”

“死无全尸,魂飞魄散。”景良说得平静,“甚至可能,连累你身边那位‘朋友’,再死一次。”

他话音方落,我腕间的玉佩便轻震了一下。应解的魂息顺着灵契传来,满是戒备意味。

我悄然将玉佩置于掌心,摩挲片刻,低声道:“景大人既然查过我,就该知道,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至于我身边这位……他的债,比我更多。债主既然坐在那金銮殿旁,自然是要去讨的。”

景良盯着我看了良久,忽然低笑出声:“好。萧将军的儿子,果然有胆色。”

他不再迂回掩饰,直接点破了我的身份。

“景大人消息灵通。”我语气淡淡,“那也该知道,不论是作为游昀还是萧靖云,我如今都是个死人了。”

“那是自然。”景良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牌,玉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影”字,“这是影梭高层联络所用的信物,持有此物,可进入他们在城北的一处暗桩。那里不只有影梭的人,偶尔也会有宫中负责对接的内侍出现。”

我接过玉牌,仔细看了看其上的纹路走向,忆起这与清虚观密室那扇石门上部分符文的纹路有五六分相似,可以断定他所言不假。

“景大人这是让我自投罗网?”

“是投石问路。”景良纠正道,“你需要更多线索,而影梭暗桩是眼下能让你接触到的最接近核心的地方。当然,危险自不必说。”

“我会给你一个接应人的名字和暗号,若你被困,或许能助你脱身一次,也只有一次。”

“为何帮我?”我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所效忠之人,究竟是谁?”

室内再度陷入沉寂。他垂眸,摇头叹息:“我效忠的,是天下江山。”

“这江山如今被蛀虫啃噬,被邪术侵蚀,再这样下去……国不将国。宫中那位祖宗行事愈发疯狂,严相一党借机扩张,譬如清虚观之类的邪窟只会越来越多。总得有人,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做点什么。”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游公子,你或许会觉得我虚伪。但我选择走这条路,也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我轻抚着手中的黑玉牌,没有立刻回应。

景良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尚难判断。但他给的线索和信物,确实是我目前急需的。影梭的暗桩……或许真能找到我现在所获证据之外的东西,寻得应解魂魄中仍未补齐的魂源。

还有宫中,父亲当年在军械案中究竟触碰了谁的利益,仅仅一个严相,真有能力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置于死地吗?

既想查明这些真相,以身试险亦无妨。

“接应的人是谁?”

景良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将上面的内容记下,随后将纸条靠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两日后子时,城北兰亭轩。”景良道,“持玉牌对暗号,自有人引你进去。”

我点头,将玉牌收入怀中。

起身时,景良忽然又道:“游公子,你身边那位……若在下没猜错,可是当年萧府侍卫应解?”

我脚步一顿:“景大人连这都知道?”

“你不必担忧,我没有恶意。”景良接着道,“那些有关‘庚九’的记录,我曾偶然窥见过。加之冯司马的通信,能猜到并不困难。”

他走到我面前,轻拍了拍我的肩:“若他真的是应解,那你更该小心。对他虎视眈眈之人,在宫中可是多不胜数。”

寒意瞬时爬上脊骨,我侧眸看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他们眼里,应解这样的魂,是可遇不可求的‘上品’……清虚观当年未能完全掌控他,宫中却未必没有别的法子。”

我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成拳。

“多谢提醒。”

“保重。”景良拱手,“两日后,望游公子平安归来。”

第70章 情难自抑

走出观月楼,夜风卷着河水的湿气拂过面颊。彼时街上行人稀疏,打更人的梆子声自远处悠悠荡荡地传来。

我拐进楼后一条窄巷,靠墙站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掌心玉佩温润,因我的摩挲变得温热,应解的身形在阴影中缓缓凝聚。他没有完全显形,只化为半透明的轮廓站在我身侧,视线扫过巷子两头,确认周围并无安全隐患。

“都听到了吧。”我在灵识中道。

“嗯。”应解声音低沉,“宫中有所牵扯,也在意料之中。”

“那你有想起什么吗?关于‘庚九’,关于他们可能对你做的事?”

短暂的沉默过后,应解的魂息波动一瞬,灵契传递过来的情绪复杂模糊,让我一时难以准确感知。

“没有具体记忆。”他最终道,“但靠近那玉牌时……不舒服。”

我颔首,终于确认了他的异样为何。比起简单的厌恶,更似一种本能的排斥。那反复出现的纹路必然不凡,也许正与他的过往有所牵连。

“两日后,要去吗?”应解问。

“要去。”我眨了眨眼,抬眸看向巷口外沉沉的夜色,“但得做些准备。景良不可全信,暗桩必然形同龙潭虎窟,我们得留足后路。”

应解的身影稍稍凝实了些,他抬手,冰凉的掌心搭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收拢,握住。

“我会在。”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胸口的窒闷散去了些许。我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冯谅给的蕴神石。

两块石头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其中一块的光晕明显黯淡了些,显然其中的魂力已被吸收了不少。

“得省着点用了。”我低声说,将石头收回,“在找到更稳妥的法子之前……”

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和应解同时警觉。他瞬间隐去身形,我则迅速闪到巷子更深处的阴影中,敛住声息,蓄势待发。

脚步声渐近,来者有两人,跑得踉踉跄跄。

二人抵至巷口,月光照清了他们的模样——是两个年轻男子,衣着普通,但其中一人手臂上有伤,正紧捂着不让血往下滴,留下踪迹。

“快……这边……”受伤的那人压低声音说。

他们冲进巷子,与我藏身之处仅隔几步之遥。两人并未发现我,只顾着喘着粗气往后张望。

为以防万一,我还是贴了一张敛息符,短时间内非我主动现身不会招二人察觉。

“甩掉了吗?”另一人问。

“不知道……啧,那帮鹰爪子怎么找到我们的?真是邪门了……”

话音方落,巷口突然亮起火光。

三四个人举着火把堵住了出口,清一色的黑衣,腰间佩刀。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面中,右眼戴着眼罩,看起来凶神恶煞。

“跑啊,怎么不跑了?”独眼汉子嗤笑,“偷了东西,还想溜?”

受伤的那人将同伴往后护了护,咬牙道:“那本就是我们东家的货!是你们强占——”

“少废话!”独眼打断他,“东西交出来,还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

气氛骤然紧绷如弦,我藏在暗处,快速判断形势。

这两人看来是某个商号的人,不知怎么惹上了这群看起来像私兵或黑道的人物。独眼疤脸气息沉稳,脚步扎实,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他身后那几人也不像普通打手。

若在平日,我或许不会插手。但眼下我刚与景良密谈,任何动静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更何况……

我的视线落至那为首之人腰间的佩刀上。刀鞘的款式很普通,但吞口处镶嵌的纹样却极为不凡,隐约可辨是一条蛇,有些眼熟。

“是影梭下层联络标记。”应解在灵识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