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第41章 重要的人
子时的更鼓声隔着重重院落传来,在一片寂寥中清晰可闻。
睁开眼,入目皆是漆黑,察觉到我起身后铜钱也蹭了上来,跃上我的肩头后又被我轻轻提下去。
“在这待着,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一边说着一边摸它毛茸茸的猫头。闻言,铜钱听话地用脸蹭了蹭我的手心,不再贴上来了。
是时候动身了。不仅是为了世子,也是为了印证我心中的猜测,更是为了,弄清与阿应有关的一切。
推开后窗,夜风裹挟着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晚香玉花香涌入,如在夜色中获得了生命一般,比白日里更为浓烈。院中寂静无人,但那种被无形目光窥视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按照提前默记的路线,我循着廊柱与草木假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西北方向潜行。王府的夜巡果然严密,护卫交错巡视,几乎没有间隙可钻。我不得不停下数次,屏息凝神,等待巡逻队伍走过。
好不容易抵达一处月洞门,我隐匿在其后,等待护卫经过。胸口的玉佩忽地在这时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紧接着,阿应低沉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左侧假山后有两人,半炷香后至此。”
我心头一凛,立刻将身形更深地藏入月洞门的阴影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此处阴邪气过盛,夜晚更甚,为此我不得不减少使用符术的次数以保留功力,来确保后续行动能按序进行。
果然,约莫半炷香后,两名身着轻甲、手持长戟的护卫从左侧假山后转出,巡过这一处未觉异样后,脚步沉稳地走了过去。
待他们走远,我才缓缓松了口气。
“多谢。”我在灵识中道。
玉佩传来平稳的暖意,算是回应。
有他在,就如同在黑暗中多了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几经梦魇后,我总是下意识地将他对我的关注与帮助和记忆中的那人对比……却在不知不觉间忘了,从最开始,阿应就是这样的,不曾保留地为我探路和抵挡危险。
像他一样,像……应解一样。
-
越靠近西北方向,周遭的环境愈显得破败萧条,与前院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廊檐下的灯笼稀疏昏暗,甚至有几盏已然熄灭。
晚香玉的气息在此处浓重得像要将来人吞噬,混杂着阴寒气粘稠地覆上来,我掩面点穴,暂时弱化了嗅觉干扰,才得以稳定心神继续前进。
终于,一面高大的围墙出现在视野尽头。此处墙体斑驳,大片大片的漆皮被时间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砖石。绕到前门去,锈迹斑斑的大门被儿臂粗的铁链紧紧锁住,门环上还落着一个布满铜锈的大锁,看上去已有多年未曾开启。
门前一片死寂,无人看守,然而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从未消散,正阻挡着一切生灵靠近。
这里,就是一切的关键——西北荒园。
我凝神,将灵觉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果然,在肉眼无法看见的层面,那扇门乃至整个围墙都被一层极其隐晦却异常恶毒的屏障笼罩。这阵法与王府其他地方的隔绝阵法系出同源,但此处更为完整也更为凶险,疑似整个阵型的核心。
看来这邪阵不单是为阻挡来人前往而生,应该还有别的用途……
“能强行破开吗?”我仔细观察着门锁与周围砖石上若隐若现的符文痕迹,在灵识中询问阿应。
“不可。”他回答果断,“此阵与地脉怨气纠缠深切,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破阵,不仅会遭到阵法本身反噬,更会彻底惊醒地脉深处被束缚的东西……而且,必会惊动布阵之人。”
布阵之人……是那个在此处手眼通天的赵总管,还是他背后那位,连陶奕都语焉不详的“上面”?
我蹙眉,继续试图在那些繁复的符文上寻找破绽与运转规律。任何阵法维持都需要一定的能量流转,来源是……
就在我全神贯注之际,玉佩突然震了一下,阿应声音急迫道:“退!”
我猛地抬头,身形快速往后一闪,眼见那扇沉寂的门上原本黯淡无光、几与锈迹融为一体的诡异符文开始散发刺目的猩红光芒,同时,一股蕴着浓郁血腥味的阴风凭空而生,卷起地面上积年的尘土与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朝我立足之处侵袭而来!
好快的速度!
我身形向后疾退,双手迅速在身前掐诀,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道白光屏障以抵御其害。
“嗤——嗤嗤——!”
阴风推着浓烈的气味狠狠撞在屏障上,散开时又再度凝聚冲击,像一只被腐蚀过的大手在试图扒开我的护身罩。那猩红的光芒映照下,可以看到淡金色的屏障表面剧烈波动,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更可怕的是,那浓郁的晚香玉香气竟在慢慢形成实体,化作一丝丝黑色的细线,如同活物般缠绕、钻凿着屏障,试图渗透进来!
我咬紧牙关,疯狂催动灵力维持着屏障,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这反噬的力量远超我的预估,这样下去,不出十息,屏障必破!
“唔!”
我唇上忽地一凉,肺腑间中骤然涌入一股清凉气息,很快一阵药草清香盖过了甜腻花香,我偏头喘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手上施法的气力却更增了几分。
如此僵持下去徒劳无用,不能再犹豫了!
快速思考出对策后我当即收起灵力,身体往右侧一偏,借着那阵阴风冲击的余力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后疾掠。
而就在我刚刚脱离阴风纠缠的那处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撞击声从门内传来,那扇厚重的大门连同缠绕其上的粗大铁链剧烈地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门后疯狂冲撞着束缚!
紧接着,一阵远比之前浓郁百倍、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污秽与怨恨的恶臭混杂着诡异花香,如同决堤的洪流般从门缝和墙体的每一处缝隙中喷涌而出,普通点穴或术法根本无法抵抗。与此同时,一声尖锐的哭喊穿透一切落入我耳中,竟无视一切直直钻入了我识海深处!
“呃!”剧痛令我闷哼一声,脚步踉跄险些栽倒。这声音中蕴含的绝望与怨毒,几乎要将人的神智四分五裂,并非来自任何我熟稔的活人或逝者发出,但……怎会让我感到熟悉?
“是他……怎么会是他……?”
迷茫的声音在灵识中浮现,带着我从未从他身上感受到过的震动与恍惚,还有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在我识海中交织翻滚,折腾得我头疼不已。
“谁?!”我强忍着识海混乱的不适,一边加快速度向客院方向逃离,一边透过灵契急切问道。
是什么让他如此失态?难道这院中的怨灵是阿应的旧识?
阿应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然而那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的情绪波动却仍在我们的灵契之间起伏动荡,证明他此刻内心翻涌着何等滔天巨浪——那里面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熟悉感、无法抑制的愤怒、刻骨的悲伤,还有一种深可见骨的、无能为力的绝望。
是谁……是谁对他而言如此意义非凡?
头好痛,像要被撕裂了一般痛。现在还不是深思这个的时候,我用力咬住舌尖,让刺痛迫使思绪短暂清明,轻功上檐在复杂的王府院落间穿梭。此刻管不及是否会打草惊蛇了,我只想快点逃离这里,不要在这倒下。
行了好一阵,甩开身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和方才啃噬心神的哭喊后我重新踏入客院范围。汗水早已浸透了我的衣襟,我浑身脱力地滑倒在院墙一处,仰起头喘气任凉薄的月光浇下。
“……”
缓和了一阵,我将汗湿的发丝往后捋,重新拢成一束发辫。院中寂静安宁,一切动乱仿佛错觉般从未发生,只有我和玉佩中沉默的鬼魂知晓方才有多诡谲危险。
看来这邪阵与阵下所压制的东西只对触动的人有影响,否则刚刚那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府内上下了……我低头,拿出玉佩,指腹在已经光滑的断面用力蹭了一下。
“阿应,”我在灵识中轻声唤他,“他是谁?是你认识的人,对吗?是你……很重要的人?”
玉佩沉默着,那漫长的静默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正准备放弃时,所期待的声音才出现,一字一顿,浸满深入骨髓的迷茫:“感觉……不会错。是很重要的人……但是……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痛苦,那种疯狂寻觅答案却无从所得的茫然,比单纯的悲伤更令人揪心。
“心……很痛。”
他最后喃喃道,那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每一个字却重重砸在了我的心上。
肉身已然殒灭,因强烈冲击而导致魂体产生“心痛”的错觉……那种痛楚却如此真切,以至于通过灵契清晰地传递到了我的心底。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让我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能说什么?安慰他一切都会弄清楚?可连他自己都记不起前因后果,更想不起重要的人到底是谁。承诺会帮他……可那荒园的凶险远超预期,连靠近都如此艰难,我能做得到么……
……不。
一路走到现在,遭受过的质疑有千千万万遍,可以源自任何人,唯独不能来于我自己。
我阖眼呼气,再睁眼时,思绪已然一片明朗。
“总会弄明白的。”
我重复着之前曾说过的类似话语,用力攥紧玉佩,声音低沉道,“先休息吧,阿应。无论如何,我会陪你弄清楚的。”
不论你是谁,你所珍重的人是谁,我都会帮你。
因为,我已经不想失去任何我不想失去的东西了。
第42章 真相回应
回到房中,闩上门,重新布下禁制。
简单净过面,我躺倒在床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安定。见此状况,先前不知躲在何处的铜钱飞扑上来,焦急地围着我打转一阵后蹭到我胸前慢悠悠踩了几下,再紧紧趴着。
好重。
黑猫压着玉佩,玉佩压着我。勉强扛了一会这般充满安抚意味的压力,我最终还是坐起身将它安安稳稳抱进怀里,指腹陷入温暖的皮毛摩挲一阵,在猫呼噜声中寻得少许安慰。
阿应没再传递任何意念来,但那饱含痛苦的情绪残余,仍通过灵契丝丝缕缕地勾缠着我。
他认出了荒园里的怨灵,那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是“他”还是“她”?又是谁能让他的魂体产生如此剧烈的震荡?
我无权多问,也不敢多问。
……
次日,我以需要静心思索破解之法为由,婉拒了赵总管陪同探查的提议。所幸赵全本也不想我对府内进行过多探查,只道了一句“那先生好生歇息,有需再唤”便施施然退下了。
然而晌午将至,院外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我透过窗缝,看见来人是一个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手中捧着一叠精致的绣品,正与守院仆役交谈。
“王妃命我送来新绣的枕套,说是安神用的。”女子声音轻柔,举止得体,“还请小哥通传一声,游先生若得空,奴婢还想询问些绣样上的事。”
仆役看起来并非好糊弄的性格,怀疑道:“女红绣样上的事为何要询问游先生?”
女子微微一笑:“游先生乃南北镇远近闻名的算命仙师,传言他对绣样的走线针脚也颇有研究,不同的绣样寓意不同,会影响气运……”
燃起传声符,清晰听得他二人谈话于我而言轻而易举……不过这又是哪门子谣言?我对女红的了解连入门都不至。虽未曾见过面,但如今会主动寻来的女子想必就是绣坊老板薛晓芝了,她竟以这样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进府,倒是比我预想中的更快。
见听者疑虑渐消,薛晓芝继续补充道:“小哥莫要以为是迷信,奴婢这可是为王妃特令而来的。”
伶牙俐齿,她忽悠人的功夫恐不在我之下。
仆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快放了行。我这才开门迎她进来,对视时滴水不漏,言语间还客气了两声,这才打消了守卫仆从的所有疑虑,不再往里偷觑。
进了里屋,她将绣品放在桌上,目光在室内巡了一阵,最后落在挨在我脚边的铜钱上,弯腰逗了逗,这才站起身轻笑道:“游公子,我是薛晓芝。”
我点头:“此处布了隔音禁制,有话直说即可。”
铜钱被撸了两把就毫无骨气地仰躺在薛晓芝脚边,于是她干脆蹲下身来,一边逗弄黑猫一边道:“陶奕托我带话,他查到两条紧要线索。第一,赵总管那个在户部当差的侄子赵亭,近三个月内通过三家不同的地下钱庄转移了数笔来路不明的大额银钱,这些银钱最终集合流向京郊一座名为‘清虚观’的道观。观主明尘道长,是严相府上的常客。”
又是他,又是严相府……到底要造多少孽才肯罢休?
“第二,”她停下逗猫动作,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锦囊,倒出几粒干枯蜷缩、形似晚香玉花瓣的植物残骸,“此物经由叶大夫查验过了,并非寻常晚香玉。它名‘引魂幽昙’,生于极阴之地,需以生灵怨气滋养方能盛开。其花香不仅能惑人心智、侵蚀魂魄,更重要的是——”
“它能掩盖另一种特定的魂魄气息,至于是何种,现下还不得定论。”
“有劳了。”我蹙眉接过残骸仔细观察了一会,抬眼同薛晓芝对视,“薛姑娘……看起来并非寻常绣娘?”
我知晓陶奕惯会结交些奇人异士,却不知这来前来递话的薛绣娘也能有如此功夫,不仅能言善道,对所传的情报也详述如流,道行着实不浅啊。
“那当然。”薛晓芝笑了一下,完全褪去方才在院外温婉乖顺的模样,豪放地挽起衣袖往桌旁一坐,“照料绣坊只是副业,至于正业嘛,说来话长,以后你就知道了。”
“……好的。”
我被她这番行云流水的转变惊了一下,随后小心地将枯瓣收回锦囊,置于桌上。
薛晓芝单手撑起下颌,眯眼看了我一会,又道:“游公子,你长得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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