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王爷也面露不虞,看向赵总管。赵总管忙躬身回道:“回王爷王妃,许是近日天气回暖,园中有些残存的花草气味发散所致,奴才稍后便让人来清理。”
真是低劣的谎言。我背手掐了一个发散嗅觉的诀,暗自寻找此处气味的源头。
再往里几步便是世子的卧房。房门外,丫鬟嬷嬷跪了一地,个个浑身打抖,状态惊惧。王爷王妃无视了他们,径直推门而入。
房内,面色灰败的男孩躺在榻上,双手紧紧揪着锦被,即便在睡梦中也不短惊悸,嘴唇不断张合着,低低呼唤“姨娘”。王妃一见此景,眼泪立刻滚落下来,扑到床边,颤抖着想握住世子的手,又强忍着收回,最后哽咽道:“嘉儿,我的嘉儿……”
王爷站在床边,双拳紧握,眼眶也渐渐泛上了红,半晌侧过身去,摇头长叹。
我放下铜钱,走上前去,没有直接接触梦魇中的世子,只是伸手在他额前虚拢着,开始用灵觉感应他的魂识。
没有邪祟直接附体……但魂魄虚弱,正被一股源自外界的强大怨念不断冲击、蚕食,三魂七魄已有离散之象。更棘手的是,他魂识深处还缠了一缕同我在廊间感知到的阴寒无异的煞气,像极了生人被亡魂作为固魂养料的情态。
再往下探寻,那阵晕人的花香又袭面而来,竟隐隐与某处产生了共鸣。我当即后退半步,终止感应,心下了然。
……这香气果然不只是气味,它本身就是那怨念的载体,亦是侵蚀世子魂魄的媒介之一。
我心中思忖:世子魂魄虚弱离散,却非寻常邪祟直接附体,更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持续消磨。这弥漫府中的晚香玉香气,甜腻中透着腐朽,绝非自然花香,它无处不在,通过呼吸悄然浸染,对魂魄未稳的稚子影响尤甚。
赵总管对此香气的来源含糊其辞,甚至不惜当面指鹿为马,这般刻意遮掩,定有不可告人之秘……真正的核心,或许就藏在他屡次试图阻人视线、讳莫如深的西北方向。
而那被重重封锁的荒园,与此处弥漫的诡异香味以及世子身上缠绕的阴寒之气,其间也必有牵连。
正当我想再度感应一番确认猜测与此处气味源头时,灵识中却突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截住了我的动作:
“游昀,停下。”
第40章 禁入之地
有几日没在灵识中听见他的声音了,这般突然冒出来惊得我浑身一颤,耳根也不自觉地发起烫起来。
分明也没过多久……我压下内心的激动,在灵识中从容应道:“知道了。”
“先生?”见我忽然停下,瑞王爷急切上前,王妃也泪眼婆娑地望来。
我堪堪收回手,抑住翻腾的情绪,缓声道:“世子魂魄受扰颇深,非药石或寻常驱邪之法可解。其根源不在自身,而在外物持续侵蚀。”
我目光扫过这间被甜腻香气浸透的卧房,“需得找到那侵蚀之力的源头,方能釜底抽薪。”
王爷连忙追问:“源头在何处?”
我轻咳两声,故作高深地掐指算了一算,接着道:“府中气息滞涩,怨念盘踞,尤其西北方向阴寒最盛,恐是症结所在。”
所谓西北方向,自然是指府中那块荒园。王爷脸色微变,与王妃交换了一个复杂眼神,除开忧心以外,竟似有几分忌惮在其中。
他沉默片刻,才道:“游先生既有此见,那……便有劳先生探查了。赵总管,你需好生配合着,府中各处除有明令禁入之地,皆可允游先生查看。”
赵总管应道:“奴才遵命。”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只在听闻“禁入之地”四字时耸直了肩背,我敛目看去,觉察出他此刻内心并不平静。
看来这禁入之地,就是西北荒园了。
谈话间,一直挨在我脚边趴着的铜钱骤然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充满威胁意味的呜噜声。我低下头,只见它一双猫眼死死盯着房间角落一处被布帕覆着的物什,浑身皮毛炸起,状态极度不安。
我弯腰轻抚两下它颤动的脑袋,这才走上前翻开布帕,其下有一个鎏金香球,甫一靠近,那奇异的花香瞬时便拢上鼻息之间,让闻者不忍头晕目眩。
我当即后退一步,沉声道:“此物气息浓烈,与园中乃至府内弥漫的异香同源,恐非安神,反倒有引邪聚阴之嫌……且这园中寒气,并非时令所致,乃是阴怨积聚。”
王妃急道:“这香球是宫里……”
赵总管立刻上前一步,打断道:“游先生或有所误解。此香乃是宫中赏赐的上等安神香,王府用了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世子病后,更是依太医嘱咐时常更换,只为宁神静气。至于园中花香,不过是寻常草木气息,与世子病情恐怕无直接关联。”他语速略快,眼神却避开了那香球,转而看向王爷王妃,语气恳切,“依奴才拙见,当务之急是寻得稳妥办法安抚世子心神才是。”
他一度将话题引开,几将所有王府请来的能人意见驳回了个遍。我心中觉得好笑,一时竟不知这王府到底是瑞王府还是赵王府了。
“本王才不管它是不是贡品!”像是才想起来谁为尊卑般,瑞王爷厉声喝道,“若是此物对嘉儿有害,立刻给本王撤下去!赵全,你没听到游先生的话吗?”
赵总管脸色一白,连忙卑躬屈膝道:“是,是,奴才这就让人撤换。”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丫鬟,那丫鬟战战兢兢地上前,准备取走香球。
“呃啊——!!”
我正欲再追问那弥漫府邸的花香源头,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
众人皆惊。王爷脸色一沉:“外面何事喧哗?!”
赵总管脸色一变,立刻抢步出门。我和僧人也跟了出去,王爷稍有迟疑,嘱咐王妃照看世子后也大步走出房门。只见庭院中,先前那个在锦华堂中口称要开坛作法的道士竟倒在了通往西北方向的那条岔路口上,七窍流血,身体蜷缩,此刻仍在不住抽搐。他的罗盘碎裂在周围,显是遭遇了重创。
我皱起眉来,又闻到一阵极其浓烈的晚香玉花香,现下还夹杂着血腥气从那道士倒地处袭来,令人作呕。
并不是什么少见的场景,我很快收敛心神开始观察周遭,注意到同行的僧人正站在不远处,双手合十,面色悲悯地低声诵念着往生咒一类的调调。在我看来,他如此沉稳的状态像是早知有这么一出般,令人很难不在意。
“怎么回事?!”王爷怒声喝问,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惊到,又结合我们先前所言更忧心府内安全。
一名护卫诚惶诚恐回道:“禀王爷,是这位、这位先生不听劝阻,执意要往西北荒园去,说那里煞气最重……属下拦过几次,但他在守卫交替时趁虚而入,刚踏入路口没几步,就……就突然成这样了!”
西北荒园,西北方向。
此地之殊如今也无需我多言了,但凡长了眼都看得清局势关键在何处。
王爷闻言,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并未立刻言语。赵总管同样脸色铁青,很快又大步上前对护卫发令:“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抬下去救治!封锁此处,任何人不得再靠近荒园半步!”
话毕,他转向王爷,垂首道:“王爷受惊了。此等江湖术士,学艺不精,妄动邪术,遭了反噬也是常有的事。还请王爷保重身体,先回房歇息,此处交由奴才处理便是。”
王爷盯着那道士被抬走的方向,又看了看西北荒园,沉默片刻,才疲惫地转身一挥袖:“罢了,先把嘉儿的事弄清楚再说。”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似乎对那荒园诡秘也知之甚详,却仍然不愿多提。
“游先生,大师,今夜暂且留于府中客院稍作歇息罢,我们明日再行商议。”王爷走了几步,又回身对我们示意道。
我点了点头,时候确已不早。但说是明日再议,想必也对我二人存了观察与软禁的心思。
看来荒园地下所掩藏的秘密,或许比我想象得要难琢磨得多。
-
离开沁芳园时,夜色已浓。
王府内灯火次第亮起,在廊庑间投下扭曲的阴影。那晚香玉的香气在夜晚仿佛活了过来,更加粘稠地缠在空气里,束缚人的呼吸。铜钱紧贴在我脚边行走,喉咙里不时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僧人与我们同行了一段,在分路口停下,双手合十道:“游施主,那西北之地怨气深重,非比寻常,望施主谨慎行事。”
“多谢大师提醒。”此番提醒并未夹杂恶意,我很快拱手还礼。
分别后各自抵达安排好的客院,赵总管停在院门处,态度恭敬非常:“游先生请在此歇息,若有需要,可吩咐院中仆役。明日奴才再听候先生差遣。”
我颔首,看着他转身离去。关上房门,布下隔音禁制,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我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玉佩。那玉璧温润,内里蕴藏的暖意此刻平稳而持续,状态比起先前的确要好了许多。
“阿应。”我低声唤道。
玉佩微光流转,静默一瞬后,那道熟悉的、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我呼吸一窒。
“方才为何阻拦我?”我定了定神,问道。
“……那香气,是引子。”阿应的声音虽沉稳,但许是魂体仍未痊愈,在灵识中有些断断续续,“触碰过深……会惊动下面的东西。它很危险。”
“下面的东西?在西北荒园里?”我追问,“那是什么?你知道么?”
玉佩的光芒微微闪烁,暖意起伏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传来信息:“……熟悉的气息……怨恨……被束缚着……但,想不起来……”他的声音逐渐泛上一丝焦躁与无力。
“想不起便不想。”我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慢慢来,不急。”
玉佩的波动渐渐平复。他沉默下来,似在思忖。
“那香气,与你有关吗?”我换了个问题问道。
“……不。”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那香污浊。我的……是别的。”
他传递过来的意念里,带着对晚香玉香气明显的排斥。
我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他的,是说梦中那药草香么?
“游昀。”阿应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今夜……别去。”
听他话毕,我怔了怔。是了,结契的缘故他是能感知到我的打算的……又感知了多少?
“你知道我要去?”
“……危险。”他重复道,“现在的我……护你……未必周全。”
这话如同羽毛,轻轻搔过我酸胀的心头。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喉咙,让我一时无言。
但不论如何,该去还是要去,只是我并非莽撞之人,行事之前还必须有人接应。
我想起陶奕字条上提到的“锦绣坊薛晓芝”,说是若有需要,可借采买绣品之名传信。眼下情况,确实需要个外应。
我快步走到书案前,取过王府备下的纸笔,潦草写就几字,吹干墨迹,折好塞入袖中。末了又想起了什么,多写了一份相似内容。
推开房门,院中果然候着个小厮。我取出些散碎银子递过去,将字条交给他:“劳烦小哥,明日一早,将这字条送去西市锦绣坊薛娘子处,就说游先生订的绣样急用。”
小厮收了银子,连连应下。
回到房中,我看向腕间玉佩,暖意依旧包裹着我,带着无声的劝阻与忧虑。
“我必须去。”我轻声道,“若不弄清根源,世子性命堪忧,而这王府隐藏的秘密,或许也与我追寻的过往有关。”
玉佩内里默然,青光闪动了一瞬,随即,一股更为深沉的力量缓缓流淌开来。我长叹出气,感知到他纯净的魂气正温柔地平复着我此刻有些不安的心绪。
“……若我不能阻止你,便与你同往。”他语气坦然,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对这类承诺信手拈来的。
总是这样轻易察觉到我的情绪,是因为灵契……还是别的什么?
阿应……
如果你只是阿应就好了。
……
夜已至深。
我吹熄烛火,和衣躺在榻上。铜钱蜷在枕边,一双猫眼在黑暗中莹莹发亮,我抬手搔了搔它的下巴,见它终于稍有松懈地眯眼打呼,不忍莞尔。
我将玉佩从腕间解开,置于心口,感知其中仍然蕴着温热暖意,感知这无声的陪伴与战前的宁静。
尽管前路凶险未知……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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