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19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我心下了然。背负叛国罪名而死,死后还不得全尸,这怨气如何能平?

“那所谓的确凿证据,究竟是何物?”我追问。

“是一封与敌国将领往来的密信,笔记经过多重比对与张副将的极为相似,还有人在他营帐中搜出了敌国贿赂的金饼。”秦岳道,“但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张副将死后,此事便被迅速压下,相关卷宗也随之封存。我人微言轻,没有查阅的权限,但心中始终存疑。直到近日营中开始闹鬼,而且……”

“而且似乎只针对当年参与处理此事、或如今身居要职的几位军官……”

竟还目标明确?这更像是冤魂索命了。

“游先生,”秦岳忽地对我施了一礼,语气也诚恳了几分,“若你真有本事,能否……能否设法与张副将的魂魄沟通一问?若真是他一时糊涂……我也好了却这桩心事,设法化解他的怨气,让他安心离去才好。”

刚刚还对人面无善色,现下我哪能受得起这礼?不过如今看来,这秦岳是条重情重义的汉子。

我沉吟片刻,道:“通灵问鬼并非易事。尤其对方是怨气深重的军魂,还身处军营重地,更是极难招见……需得接近其殒身或执念最深之处,方有可能成功。此外军营煞气颇重,对施法者和魂魄都会有影响,需得做万全准备再行动。”

秦岳立刻道:“这个好办!四日后,营中有一场小规模夜巡演武,我可安排先生以随军文书或医官身份混入队伍。演武地点就在当初粮草被劫走的那片区域附近!至于煞气……我这有一家传玉佩,据说能辟邪宁神,或可助先生一二。”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墨色玉佩,其上覆纹繁复,隐隐有法力波动。

我接过玉佩,在手中掂了掂,触手温润,品相与我腕间那枚不相上下,确非凡品,于是点头道:“如此甚好。那便在四日之后按将军计划行事。”

约定好行动细节后,秦岳匆匆离去。

我站在原地,将秦岳借予的玉佩仔细收好,心中思绪翻涌。

栽赃陷害,叛国罪名……这与当年构陷我父亲的阴谋似有重合之处,只是我父亲官职更高,所负之罪也更甚。

这一切,定然不会毫无干系。

阿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飘到我身旁,我侧目看去,他还望着秦岳离去的方向,神情难辨。

“粮草,军务……听闻这些,我魂识隐有触动,闪回画面虽模糊,但兵戈相撞的回响却很是清晰,让人莫名觉得熟悉。”他忽然低声道。

我眯了眯眼,思虑间又掠过曾经浮现过的猜疑,但很快又被压下去,只温声道:“或许,你生前所职也与行伍有关。”

阿应沉默不语,只是那半透明的眉宇间,逐渐染上了几分难化去的困惑与沉痛。

山风将远处寺庙的钟声拂来,苍凉悠远。

军营之行,吉凶未卜。

然所谓大吉大凶,自在我计算之内。

-

入夜,我于灯下画符。

阿应挨在我身边,不全是旁观,偶尔会在我灵力运转晦涩时通过灵识渡来几缕,再出声提点一两句,虽言语简洁,却总能恰到好处地点明要理,令我茅塞顿开。

他对于灵力运用的理解,远超我的预期。

“你生前定然不是普通人。”我忍不住叹道。

他语气淡淡道:“或许吧。但如今,不过是一缕无所依凭的残魂而已。”

这是……在落寞?我笔尖一顿,抬眸看向他。灯光穿透他淡薄的魂体,于地面投不出任何身影,毕竟是非人。观至此,我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脱口道:“谁说你无所依凭了?我这半块玉佩不是暂时借你栖身了吗?”

虽然可能挤了点,但有总比没有好吧?

只是话音刚落,我就觉得有些矫情,连忙低下头去继续画符,堪堪掩饰那阵突如其来的尴尬。

那边却良久没有回应。我忍不住偷偷觑他,只见阿应仍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复杂,见我又看过来了,忽地在唇角牵出一抹笑,极浅极淡,转瞬即逝。

……?

他方才是在笑吧?

阿应在笑?

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笑得还……怪好看的。

不对!

“这有什么可笑?我看你是嫌弃我这处小了!”

我凑上前,伸手作势要拽他束得规整的黑发,好挑动他的情绪来掩饰自己的着恼。

这么摸上去后我才更察觉出鬼魂魂体的凉,只是这发丝触感却同活人无异,让人心头一颤。

我本以为阿应会因为我这番突然的动作羞恼地飘开亦或者说道几句,结果他却并未躲闪,反倒只是稍稍偏了偏头,迫使发尾顺从地搭在我手心,像落了根栓他的绳在我手中一般。

眼神里虽然带着疑惑却没有开口询问什么,仿佛我如何捉弄都会被他照单全收。

“……”

失策了。

我怎么会蠢笨到去调戏一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晓的死鬼?!

这下好了,非但没能见着阿应的糗态,反而让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了洋相……

啧。

-

更阑人静。

我吹熄油灯,躺上床榻。一闭上眼,白日里与秦岳谈话、阿应待行伍之事的敏感、四日后未知的军营之行……种种愁思便开始盘在我脑内翻腾兜转,令人久久难以入眠。

胡乱想了一会,我又撩开眼皮,借由窗边的月光瞥向那爱靠窗的鬼,他依旧站岗望风似地杵在那处。

还挺让人觉得安心的。

思及此,我猛地翻了个身,将这种莫名的念头归结到是因为阿应这鬼扛折腾的缘故,若是突遭不测还能替人挡上一挡,也算是件好盾,所以才会觉得安心。

这才合情合理。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意识沉浮间,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座森严却也曾给予我温暖的府邸。

……

夏日午后,蝉鸣吵耳。

练武场上,尚且年幼的我扎着歪歪扭扭的马步,顶着烈日,小脸憋得通红,不断渗出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着实痒得很。我却不敢动弹半分,遑论抬手去擦。

原因无他,只是我身前站着的那名面色肃然的少年尚未发号施令。他穿着青灰色的劲装,身姿笔挺如松,眉宇间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然眼神却已有超脱年龄的沉稳严厉。

好不容易忍到现在,我若贸然动作定会被再罚两炷香的。

所以,我忍!

“少爷,背挺直,重心下沉。”少年的声音清朗,说的话到我耳中却变得很是刺耳,“再坚持一炷香。”

……一炷香完了还有一炷香,看来真得找时间把库房里堆的香给扔了。

我一阵腹诽,面上却扮得可怜试图偷懒,小声撒娇道:“应解哥哥……我腿好酸……”

“不可。”

他面无表情,甚至还用剑鞘轻轻点了点我的膝盖,“姿势若是不标准,练了也是徒劳,日后若是我不在你身边,遇到外敌,你要如何应对?”

“到那时候,首先吃亏的是你自己。少爷,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我瘪瘪嘴,这下是真感到委屈了,却也没胆反驳,毕竟,我也知道他是为我好。

父亲是朝中大臣平日事多忙碌,母亲常年卧病在榻无力关照,府中仆从虽多,但真正会管教我、愿意花时间督促我练功读书的,只有这个沉默寡言却极负责任的侍卫哥哥,应解。

他其实也只比我大七八岁,听令于将他从战乱中捡回的父亲,便早早肩负起保护我、照料我的职责,比起侍卫仆从,更似兄长一类的角色。

所以即使心有埋怨,大部分时候我还是极为听他话的。

“可以了。”应解的声音在这一刻宛若天籁。

好不容易熬过这一炷香,我松懈过后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后仰倒,旋即落入那人怀中。

我嘿嘿一笑:“这不是有哥哥在吗?不会有事的。”

应解叹了口气,替我拂开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无奈道:“我会护你周全,只要我还在这世上。”

“但在我死后,你也要有保全自身的本事……所以现在去练剑吧,少爷。”

我登时哀嚎一声,直斥应解没有心:“哪有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呸呸呸,多不吉利!我要休息我要休息我要休息……哥你当真比爹还严!”

应解笑了一下,却还是动作很快地将沉甸甸的剑塞到我手里,而后道:“可以休息,只要少爷再练一炷香,我们就休息。”

“……应解!我讨厌你!”

……

……

冷冷冬夜。

白日里我在雪地贪玩受了寒,夜里便突然发起高烧,咳得整个人不住发抖,撕心裂肺。

帐幔外,侍女们焦急低语和郎中轻声叮嘱落在我耳中变得模模糊糊,听不清一星半点。直到帐幔被轻轻掀开一角,一个尚带寒气的人影钻了进来,甫一靠近我便感知到了熟悉气息——是应解。

想是进来之前先去炭盆边暖过了手,虽然周身仍有寒气残余,应解手心却是温的。他摸着我滚烫的额头,在我不清明的视线中皱起了眉头。

“怎么病得这样重?”

他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无尽的自责与担忧。我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他手心的温度舒服,下意识蹭了蹭,随后紧紧贴着不放。

半晌,应解叹了口气,拿我没了办法。他没有抽手也没有离开,而是就坐在床侧的木椅上,单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温热布巾,一遍遍替我擦拭额头降温,动作笨拙,却极其耐心。

我眯眼看着,努力扯出一个笑,声音沙哑道:“……哥,你真好。”

“睡吧。”应解揉了揉我汗湿的发梢,声音低沉下来,比平日要柔和许多,“我在这守着。”

那夜,我半梦半醒间总能感到身旁有人看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驱散了不少病痛所带来的恐惧和不适。

或许这是我在失去一切前,关于“守护”最温暖的记忆了。

好热……

“走!快走!不要回头!”女人凄厉地哭喊着。

“休想踏入我萧家门府寸步!”男人一边持刀剑奋战厮杀,一边怒吼道。

“少爷,你听着,稍后我冲开一道口子,你立刻往山里跑,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一直跑,明白吗?”青年语调冷静,似早料到有这一遭劫难般为身后的孩童规划逃跑路线。

不对,这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