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第106章

作者:青水幸 标签: HE 玄幻灵异

小靖云踮着脚,在父亲温热的掌心覆盖下,于“祺”字最后一捺旁,添了一枚小小的、歪扭的梅花印记。

父亲大笑,揉乱他的发顶:“好!萧家的春,该有梅骨!”

生辰宴府里从好几日前就开始准备。厨房蒸了七色春饼,馅料从江南的荠菜、塞北的黄羊肉到海外商船带来的胡椒,样样精致。母亲亲自盯着人将冬窖里存着的最后一批脆藕切成蝉翼般的薄片,用蜜糖渍了,说是咬春时要吃的“春声”。

但小靖云最盼的,还是每年立春应解送他的春礼。

往年是草编的蚱蜢、竹削的小剑、甚至有一次是一窝刚破壳的雏鸟。那是应解巡夜时从猫口下救回来的,被他用棉絮裹着,小心翼翼捧到小少爷面前。

今年呢?今年会是什么?他真的太期待了。

小靖云从晨起就扒着窗棂张望,直到近午时,才看见那道黑色身影穿过月洞门,肩上尚落着未化的雪。

然而这回应解手里没拿任何锦盒包裹,只握着一截枯枝。

“少爷。”应解在廊下站定,行了礼,这才将枯枝递上。

小靖云愣愣接过,拿到手中看了看,这分明是段再普通不过的梅枝,瘦硬嶙峋,表皮皲裂,甚至没有半片叶子。

“这是……”他抬头,眼里满是委屈。

应解却单膝蹲下,与他平视,指着枯枝上一处极不显眼的凸起:“您细看。”

小靖云凑近了,屏住呼吸。在那枯败的表皮下,竟有一粒米粒大小的、鼓胀的芽点,泛着青玉般莹润的光泽,仿佛只要轻轻一呵,就能挣破这死寂的躯壳。

“昨夜巡至后园,见这枝被积雪压折在地,本已枯死。”应解缓声解释,“可掰开时,看见了它。少爷,冬极则春生,死地藏生机。末将愿您新的一年如这枯枝新芽,纵历寒霜,终向朝阳。”

不过八岁大的孩子未必全懂这话里的重量,但小靖云仍小心地捧着那截枯枝,无比珍重。

他重重点头:“我会的!我要把它种在我窗前,等它发芽!”

……

那日的宴席一直热闹到掌灯时分。父亲破例许他饮了半盏温过的屠苏酒,辣得他直吐舌头,母亲忙用春饼卷了蜜藕喂他。厅堂里炭火烧得旺,暖意混着酒香与食物香,还有外院中那株老梅透过窗缝递进来的冷香,熏得人昏昏欲醉。

小靖云偷偷将酒盏递到廊下:“应解哥哥,你也喝!”

应解摇头:“属下当值,不宜饮酒。”

“就一口!今日我最大!”孩童眼底的狡黠亮闪闪。

应解无奈,只得接过,极快地抿了一口。酒液滚过喉咙,那一点辛辣混着眼前小公子亮晶晶的眼眸,暖得人心软。

后来夜再深些,小靖云窝在母亲怀里,听父亲讲边关的春天如何来得迟,如何一夜之间冻土开裂,野草疯长。

他听得眼皮打架,手里还攥着那截枯枝。

母亲轻声哼着歌谣哄他,歌词模糊了,温柔的调子却绵长。父亲的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护他一夜安眠。

炭火噼啪,梅香暗渡,那是萧靖云最后一个被爱意包裹的立春生辰。

之后便是滔天的血火。

那截枯枝,连带着他许诺要盼它生长的未来,一同焚毁在烈焰里。

冬极则春生?

可他的春天,在八岁那年的立春之后,就永远死去了。

……

游昀在立春这日醒来时,先听见了水声。

滴滴答答,清脆绵密,是檐角冰凌消融的声音。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没有动。

身体记得这个日子,胃部会先于意识收紧,然后那些画面会涌上脑海来——血与火之前,那最后一场圆满温暖的雪,雪中一点猩红的梅,母亲轻柔的歌调,父亲掌心的温度,还有应解递来枯枝时,眸中那点沉静的光。

他躺了很久,久到铜钱不耐烦地跳上床榻,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他的下巴,催促他起床给它放饭。

“知道了。”他哑声说,坐起身。

推开窗,东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清冽的植物香卷入鼻息间,院角那株半枯的梅树还在,但枝头尚不见红。

它已许多年不曾开花,游昀甚至疑心它早就死了,像一具毫无生机的骸骨,只是固执地站着,纹丝未动。

他洗漱,束发。手在碰到那半块玉佩时停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摘下。

灶间冷清,他没有生火做饭的兴致,甚至觉得饥饿都是一种奢侈的知觉,八岁之后,他学会用麻木应对这个日子。

但当他走出房门时,脚步却停住了。

石桌上放着东西。

那是一只粗糙的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浮着几片半透明的冰片,正随着晨光慢慢融化。冰片中央,托着一小簇鹅黄色的、茸茸的玩意儿。

游昀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柳芽。

刚刚挣破芽苞的柳树嫩芽,黄得像初孵雏鸟的喙,茸毛上还沾着未晞的晨露。它们被精心地摆成一个小小的圆满的环形,簇拥着碗底一颗光滑的鹅卵石。

石桌边缘,还用清水画了一个歪扭的图案,是一截树枝,枝头有一点鼓胀的芽。

水迹已经快干了,游昀却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图案一动不动。

微风拂过,碗中冰片“喀”一声轻响,裂开纹路,柳芽随着水波微微晃动,那鹅黄色鲜活得晃眼。

他身后,鬼魂无声飘近。魂体在晨光里稀薄如雾,他的目光落在碗中,又移到游昀僵直的背影上。

“你……”游昀开口,声音滞涩,“从哪里……”

“后山溪边。”阿应语调淡淡,“柳树向阳处,今晨刚抽的芽。”

游昀的手指摸上陶碗边缘。粗陶的质感硌着指腹,碗身还带着室外清晨的寒意。碗中水是刚从溪边取的么?竟没有结冰,只浮着将化未化的薄冰。

“冰……”他喃喃。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阿应说,“立春三候,一候东风解冻。冰该化了。”

该化了。

游昀低下头,看着碗中冰片一寸寸消融,柳芽完全浸润在清水里,那鹅黄被水光衬得愈发鲜活,几要灼痛他的眼睛。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截枯枝,想起应解说的“死地藏生机”。

可生机之后呢?

生机之后,或许是更彻底的死灭。

他忽然伸手,从碗中捞起一颗柳芽。嫩芽在他指尖颤抖,茸毛蹭湿了皮肤,冰凉,却又奇异地带了一点属于生命的柔软韧性。

“为什么?”他问,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直到碗中最后一片冰完全化去,柳芽环形散开,随着水波轻转。

“因为,”阿应开口,“冬极,则春生。”

如此断言,和他一样。

游昀闭上眼。

掌心那点冰凉的湿意,那茸毛轻搔的触感,那柳芽脆弱却固执的生命力……所有这一切,混着身后那缕魂无声却磅礴的存在感,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狠狠冲垮了他筑了多年的,用以封冻这个日子的冰墙。

冰该化了。

冻土该裂了。

死地……该逢春了。

他睁开眼,将柳芽放回碗中,端起陶碗,走到那株枯梅树下。俯身,将碗中清水连同柳芽,缓缓浇在梅树根部。

泥土贪婪地吸收水分,洇开一片生机。

他直起身,望着依旧光秃的枝桠,轻声说:“你也是。”

不知在对树说,还是对身后的魂说,抑或是对许多年前,那个捧着枯枝满怀希望的孩子说。

阿应飘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枯枝。

晨光愈亮,东风渐暖。檐角冰凌仍在融化坠落滴答,化作属于这个清晨悦耳的乐音。

铜钱不知何时也过来了,蹲在梅树下喵了一声,仰头看着这对沉默的人与魂。

许久,游昀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

“又长一岁啊。”他感叹道。

阿应没有接话,只是飘在一侧陪着他。

冰化了。

冻土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裂坚壳。

也许今年,也许明年,这株枯梅,终将再发新枝。

而那个死在八岁立春的孩子,或许也可以试着在往后的每一个立春,重新习得如何再生了。

第109章 【日常番】编发

“啧……”

清晨时分,游昀坐在小凳上,正对着面前的铜镜慢吞吞地梳理着因睡了一夜而弄得有些凌乱的乌发。

他左手拢起左侧鬓边的发丝,准备像往常一样编成一条细辫再用绳子系好。可不知为何,今日编了数遍如何都编不齐,每次一扎起就散了大半,整个人被折腾得急躁起来,烦不胜烦。

“……连你也不听话。”游昀小声嘟囔一句,懒得再扎了,随意将头发往后拢了拢。

阿应飘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经过这几日相处,他已经习惯了游昀晨起时这副迷糊又嫌麻烦的模样,也熟悉了他总编着的那条自带随性风致的小辫子。

今日又见他这般笨拙得仿佛跟自己头发有仇的动作,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了点别的想法,于是飘近前去,低声道:“别动。”

游昀停下打理头发的动作,从模糊的铜镜里看到那抹青灰飘在自己身后。他有些诧异地挑眉:“怎么?”

阿应没有回答,只是伸出那双半透明的手,拿过游昀放在一侧的木梳探向他的头发。只见那几缕发丝落在他手中瞬时被捋顺,再穿梭,交叠,被慢慢编织成辫,一套动作轻柔顺畅,行云流水。

游昀愣愣地看着,感觉到冰凉的触感透过发丝挨蹭着头皮,掠过他的脖颈,还引起一阵莫名的酥麻,扰得人有些心神不宁。

他怕痒,忍不住轻耸了一下肩膀,侧目正巧和蹲在窗台上的铜钱对视,猫儿此刻歪头打量着这一人一鬼,琥珀色的猫眼一眨不眨,看得那叫一个认真。

“看什么看?去吃你的饭去。”游昀驱开黑猫,莫名有些脸热。

视线落回铜镜,他突然发觉阿应这手法很是熟练,可一个无名鬼魂会精通梳头编发这等细致活未免也太稀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