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水幸
小小的游昀,或者该说是小萧靖云,就托着腮坐在石阶上,看得入了迷。
一套剑法练完,应解收势而立,气息微喘,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烁。他走到游昀身边坐下,接过小少爷“赏”他的东西,是自己并不爱吃的五仁月饼。
“应解哥哥,你将来想当大将军吗?”小靖云晃着腿,仰头问他。
应解咬了一口月饼,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爽朗:“属下只想保护好少爷,还有老爷夫人。”
话音稍顿,他又望向天边明月,眼神里也有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憧憬,“不过……若真有那么一天,能跟随老爷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就算马革裹尸亦是男儿幸事。”
“呸呸呸,什么马革裹尸!不吉利!”
小靖云立刻皱起眉头,“你要一直活着,要保护我,还要看着我娶媳妇呢!”
应解失笑,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好,属下一定活着,要看着少爷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那时的月也很圆,口中的吃食是甜的,言语间亦是承载着无限未来与笃定承诺的。
而如今……
游昀端起微凉的茶杯,微抿了一口,茶是苦的。
月光依旧圆满,却只剩下清冷。府邸已成焦土,亲人阴阳两隔,那个说着要看着他长大、保护他一辈子的侍卫哥哥,也早就不在了。
“又在想什么?”
阿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游昀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月亮,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在想……这月亮,照着古人,也照着今人,看着团圆,也看着离散。真是公平得很。”
阿应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月亮,沉默片刻,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只是世事常态。”
“常态……”游昀低声重复,忽然指了指石桌上那碟月饼,“喏,应景的东西,尝尝?虽然你也尝不出味道就是了。”
阿应飘近了些,看着那印着花纹的圆润饼饵,摇了摇头。
游昀也不在意,自己拿起一块,慢慢吃着。甜腻的馅料在口中化开,却怎么也品不出记忆里的滋味。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游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月光一般,“他舞剑很好看,尤其是在这样的月亮底下。他说……要看着我长大。”
阿应静静地听着,魂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虚幻。
“后来呢?”他问。
“后来啊……”游昀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尽苦涩,“他食言了。”
一阵夜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盆中的炭火明明灭灭。
阿应沉默了。他看着游昀被月光照得悲凉的侧影,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现,还伴随着一丝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抽痛。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因为别人的故事而感到心悸。
铜钱似乎感觉到气氛低沉,丢开那半块饼子,走过来蹭了蹭游昀的脚踝,发出“喵呜”的安慰声。
游昀弯腰将它抱起来,感受着怀里毛茸茸的温热触感,轻轻叹了口气。
一人,一魂,一猫。
在这本该团圆的月圆之夜,共享着同一片清辉,却隔着生死,隔着遗忘,隔着回不去的旧时光。
而月光依旧静静洒落,公平地笼罩着世间的一切欢愉与悲伤。
游昀将最后一口月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抱着铜钱,转身向屋内走去。
“走了,回去睡觉。月亮嘛,年年都有,看不看也就那样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散漫,仿佛刚才的怅惘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
阿应飘在原地,望着他走进屋内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圆满的月。
今夜月圆,人却未圆。
第107章 【番外】冬至暖
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
小院早早被暮色笼罩,寒气侵骨。灶上煨着一小锅羊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的蒸汽混着羊肉与当归、枸杞的香气,顶得锅盖轻震,在冷空气中氤氲开一小团湿润的薄雾。
游昀披着件长长的厚袄,蹲在灶边看着火。铜钱挨着他的腿,被香气勾得直往灶台方向探头,又被热气熏得缩回来,不甘心地喵喵叫。
汤熬得差不多了,他盛出一碗,奶白的汤衬着几片酥烂的羊肉和红艳的枸杞,热气腾腾。他端着碗,没立刻喝,只是望着碗中袅袅上升的白气,有些出神。
冬至啊……是该吃饺子的。
记忆里萧府的冬至,是从清晨就开始热闹的。厨房里早早备下好几盆馅料,猪肉白菜的,羊肉胡萝卜的,各种丰富的味道应有尽有。母亲最是喜欢这样的日子,常常会带着府里的女眷和手脚利落的丫鬟们一起和面、擀皮、包饺子。
她手指纤巧,捏出的饺子个个像元宝,精致地排在撒了薄粉的竹篾上。小萧靖云只是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这活儿厉害,母亲简直是会变法术的仙女,一下子就包好好多饺子了。
父亲若在府中,这一日必会早些从衙门回来,脱下官服,换上家常的深色棉袍,袖口挽起,竟也会笨拙地学着包上几个,但总是露馅,惹得母亲掩口轻笑。
小靖云心生好奇,他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捏饺子,却循了父亲的路总是要么馅儿漏出来,要么捏得奇形怪状,沾了满脸的面粉,惹得母亲和嬷嬷们忍俊不禁。
父亲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温和的笑意,还乐呵呵地指点一句:“云儿,你这饺子捏得,上了战场怕是要第一个散架。”
那时,他总是鼓着脸反驳:“才不是!我这个……我这个叫出其不意!”
满屋子的人便笑得更欢了。
而应解……
少年侍卫通常沉默地侍立在厅堂外廊下,保持着警觉的距离,目光却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一片欢声笑语,又在与主人家对视以前悄然移开,继续端得一副正经模样。
有时母亲会唤他:“应解,别站风口了,进来喝碗热姜茶。” 他会恭敬地行礼进来,接过丫鬟递上的粗瓷碗,安静地喝完,暖意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驱散一身寒气。
更多时候,是小靖云偷偷揣着两个刚出锅、烫手得很的饺子溜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哥快尝尝!母亲说第一个出锅的给爹爹,这两个是我偷偷拿的,可香了!”
应解总会无奈地看着手里油纸包着的烫手饺子,再看看小少爷得意又期待的脸,最终会在那眼神催促下,小心地咬上一口。热气混着鲜香在口中散开,耳边是小少爷压低声音的追问:“好吃吧?我让厨房多放了虾仁!”
“嗯,好吃。”他点头,看着小少爷心满意足跑回去的背影,嘴角极轻地弯一下。
那饺子的滋味,和唇齿间残留的温度,在许多个寒风凛冽的边关夜晚,曾是他回忆里最为清晰的一抹暖色。
……
那时的冬至夜,是喧闹的,拥挤的,各种食物香气、家人笑语和炭盆暖气聚成的,实实在在地能为人驱寒,待阳气生。
不像现在。
游昀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羊汤,喝了一口。汤很鲜,滚烫地熨帖着肠胃,手艺是这些年自己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尚可入口。只是这满院清寂,一人一猫,对着孤灯单影,到底冷清了。
窗扉似被夜风吹动,轻轻响了一声。
阿应无声地飘了进来,落在桌边。他看了一眼游昀手中的汤碗,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今日冬至。”
“是啊。”游昀搅动着汤勺,“长夜漫漫,吃点热的,好歹……像个过节的样子。”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阿应听,“以前在家……这时候该吃饺子了。各种馅儿的,摆满好几大桌。”
阿应沉默着,目光落在蒸腾的热气上。魂魄感知不到冷暖饥饱,但某些深植于本能的东西,似乎被他话里的某些字眼轻轻拨动。
他眼前在一瞬间掠过一些极其模糊的记忆碎片——温暖的灯火,拥挤的人群,食物的香气,还有……一个捧着热乎乎东西、眼睛亮亮地跑向他的小小身影。
心口那处空茫的地方,竟还不禁泛起一丝淡淡的,类似于“怀念”的波动。
“饺子……”他喃喃重复。
“嗯。可惜我不会擀皮,嫌麻烦。”游昀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汤也不错,省事。”
阿应没再说话,只是飘近了些,静静地守在桌旁。他做不了什么,生不了火,做不了饭,甚至若是游昀不曾碰过,他还无法真正触碰碗盏。
但他存在本身,那无声且固执的陪伴,在这寒冬长夜里,本身就是一种抵御孤寒的温度。
铜钱跳上桌子,蹭了蹭游昀的手背。
游昀放下喝了一半的汤碗,伸手将猫儿揽进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厚实的皮毛。他抬眼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轻声道:“冬至一阳生。过了今夜,白昼就该一天天长起来了。”
阿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只有漆黑一片。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那股时常萦绕在身上的孤寂与怅惘,此刻稍稍软化了些许,化作一种更为沉静的,接受现状的寥落。
“会暖起来的。”阿应忽然说。
旋即,一道魂气在四周悄然流转,巧妙地中和与驱散了那些不断从外头渗入的属阴寒意。
他在调节这屋内的“气”。
一个鬼魂,在冬至极阴之夜,在用自己本能的方式,为他驱寒。
游昀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握着汤勺的手紧了紧,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不知该说什么。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瞬间翻起的复杂情绪。
记忆中,那个守在花厅门口一身寒气的侍卫,会用身体挡住穿堂风的方向。
如今,这个忘了前尘还只剩执念的魂,也在用他的方式,替他挡开冬至的严寒。
方式迥异,心意却微妙地重合了。
阿应没有解释,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灶上那盏为了保温而未曾熄灭的小火,以及锅里所剩不多的,依旧微微荡漾着热气的羊汤。
长夜虽寒,汤未冷,猫在怀,魂在侧。
这便是这个冬至,他们所能拥有的,全部的热源了。
寂静重新笼罩小院,却不再那么冰冷刺骨。或许正如游昀所说,黑夜已至最长,往后,白昼渐长,阳气渐生。
而有些陪伴,虽无声,亦能生暖。
第108章 【生贺番】春生
萧靖云八岁的生辰,是在一场大雪里迎来的。
雪从昨夜就开始下,到清晨时,庭院里那株百年老梅的枝桠便已被压成琼玉雕琢的形态。
然就在那重重积雪之下,一点猩红却挣破了冰壳——
今年第一朵梅花,竟在萧小公子生辰这日,悍然开了。
“瞧见了么?这是老天爷给咱们云儿的贺礼。”
母亲披着银狐裘,站在廊下指着那一点红,眼里的笑意比梅色更暖。她转身从侍女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件新裁的春衫,上好云纹的料子,领口袖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卷草纹,“来,试试。我们云儿又长一岁,该穿更俊的衣裳了。”
父亲那日特意告了假。他穿着常服,站在书案前挥毫,写的是“春祺”二字,笔力遒劲,筋骨铮铮。写罢,他招手唤儿子过去,将笔塞进那双还稚嫩的手里:“来,添一笔。立春是你生辰,这一笔该你写。”
上一篇:反杀系统后和龙傲天HE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