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台下仅有一人脸色骤变,那便是在场唯一的凡人之躯——纪云谏。
第76章 利欲熏心
正因修为尽失的缘故,纪云谏未被妖力所化的幻境干扰,他看的分明,擂台之上,哪里有什么势均力敌的交锋?迟声竟是在与空气缠斗。
他手持玄溟,身形灵巧,剑招凌厉,时而挥剑格挡,时而侧身躲闪,可他对面空无一人,每一剑都劈在空处。
那团淡灰色的雾气如影随形,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收缩,像一张提前布下的网,要将他彻底困住。
雾气之中,隐约能看到一道模糊的青影。身影的方向与迟声截然相反,却始终保持着诡异的同步,仿佛某种力量正在操纵着迟声,每个动作并非出自于他的本意。
纪云谏瞬间回想起数年前,已是宗门重点培养弟子的曲承礼,带着当时刚崭露头角的他,一同闯入塞北的锁妖秘境。在秘境深处的石室内,两人发现了一本典籍、一卷功法。
典籍中详细记载着妖族的术法,其中便有一招名为镜花阵。这阵法能让受术者陷入自困的幻境,旁人看去却像是二人正常交手。操控幻境的妖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耗尽对手的灵力,最后一招毙命。
从秘境出来后,他们便将典籍上交给了宗门。数百年以来妖族皆被封印,这本典籍便被束之高阁,少有人问津。
而那卷功法,则是由当时带头的曲承礼收入囊中。
纪云谏尚未想出破解之道,迟声已一剑劈空,身形踉跄,后背露出个破绽。那道青影瞬间欺近,一掌拍向迟声的后背。
纪云谏想出声提醒,却被周围阵阵的喝彩声淹没。
迟声像是感应到危机的到来,他转身以玄溟横挡在身前。可那掌风径直穿透了剑身,重重落在他的肩头。迟声闷哼一声,身体猛晃,肩头泛起一片乌青,黑气顺着领口钻入,脸色变得苍白。
台下修士看得热血沸腾:“好快的速度!岚生这招声东击西太妙了!”
“迟声撑不住了吧?你看他都站不稳了!”
“这几日他如此嚣张,也不知水满则覆的道理,如今果然被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反制住了。”
凡人之躯根本突破不了擂台周围的灵力屏障,纪云谏想向观礼席上的长老揭发,可长老们端坐高台,他们同样未曾见过妖族术法,正被幻境所迷惑,专注地看着精彩的比试,根本无暇顾及台下众人。
他无法证实自己的所见,也无法说服旁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迟声在幻境中越陷越深。
就在这时,迟声的动作突然有了变化。
他的灵力已消耗大半,玄溟灵光黯淡。在又一次被对方躲开攻击后后,他突然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试图凭借灵族特有的灵识对抗幻境的干扰,捕捉到对方真实的位置。
岚生见他不动,只当他已灵力耗尽,一道青黑色妖力飞出直指他的心口要害。就在距离不过数寸时,迟声睁开眼,目光清明,几乎睁眼的同一瞬,手中玄溟骤然调转方向,原本直指前方的剑锋猛地向外一旋。
他反手持剑,借着转身的惯性,朝着雾气深处狠狠刺去。玄溟剑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发出一声嗡鸣,险些脱手而出,他身前的浓雾也随之剧烈波动,隐隐浮现出几缕暗红的血色。
岚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激怒,周身妖力暴涨,一道接一道的攻击犹如暴雨来袭。
迟声灵巧地左闪右避,但在凌厉的攻势下浑身都添了新的伤,以腰腹处为甚。可他却死死绕着异动的雾气猛攻,丝毫不肯退让。
就这样僵持了半晌,灵识的消耗远比迟声想象中更大,加之雾气具有麻痹的效果,挥剑的速度越来越慢,渐渐露出了颓势。
再这样下去,别说晋级,怕是命都要保不住。纪云谏飞速思索着破局之法,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被众人簇拥着,衣袂飘飘,正是曲承礼。他刚结束一场比试,正准备前往另一处观礼席。
经过此处,他的目光随意落在台上,当看清被雾气环绕着、明显处于下风的那人是迟声时,他眼底闪过讶异,随即目光下意识地从台下一扫而过,恰好与纪云谏四目相对。
曲承礼挑了挑眉,对身旁的人笑道:“迟师弟不是扬言要拿首名吗?怎么这才第五轮,就露了怯?”
纪云谏全然不在意他话语中的嘲讽,只快步起身上前,伸手挡住了对方的去路:“曲师兄,事态紧急,我有一事相求。你可曾记得,约莫七八年之前,我们一同前往塞北秘境时,在那处上古遗迹中获取的那本残缺典籍?其中记载了一式唤作镜花阵的秘术,你是否还有印象?”
“九年。”曲承礼下意识纠正,随即眉头蹙起,“我不记得什么典籍,更不记得什么幻阵。”
“台上正是这妖阵。就算你不记得此事,但是那传承功法当时是由你收下……”
“妖阵?”曲承礼嗤笑一声,打断他,他转头看向擂台,雾气中两道身影已形成了单方面的碾压之势,“纪师弟,你莫不是真的失了修为,所以连眼睛都花了?这岚生的功法虽诡异,但是连长老们都看不出端倪,你又凭什么笃定是妖阵?”
他身旁的曲氏子弟闻言哄堂大笑,语气里满是嘲讽:“怕不是输不起了,想拿此当借口?”
纪云谏定定地看着他,随即在众目睽睽下伸手握住了曲承礼的手腕:“你如今信了吗?”
“……纪云谏,你这是何意味,我们还没熟悉到……”曲承礼的话在此定住,搭在自己腕上的这只手中,一丝灵力的痕迹也无。
纪云谏,是真的灵力尽失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他抬头看着纪云谏,说不出一句话来。
讥讽、怀疑、惊骇,哪怕沦为凡人,对方却依旧如此淡然,这让曲承礼莫名涌出股复杂的情绪来。
就在这时,擂台之上传来一声闷响。
迟声被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玄溟剑脱手而出,滑出数尺远。雾气瞬间蜂拥而上,将他彻底包裹住。
“小迟!”纪云谏眼下意识往走了半步,却又停下,转头看向曲承礼,语气加重了几分,“大比中混入妖族,动用妖阵残杀弟子,此绝非小事。你若是不信我,不仅迟声性命难保,宗门内也必将引起大乱,伤及无辜。”
那份淡然被打破,语气焦灼而恳求。
曲承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擂台,又看回纪云谏难得一见的失态模样,不由低骂一声。
他抬手,掌心虚握,灵光瞬间凝成一柄长剑,剑鸣之声响彻晴空,一股剑修独有的气势扑面而来。
这剑气让身旁众人不由为之侧目,不知二人间是发生了何事。
曲承礼手腕一振,灵力长剑裹挟着净化之力,直指擂台中央那团雾气。剑身所过处,空气皆如同被撕裂般发出爆鸣,这正是那传承剑法中的破煞式。
妖雾触碰到这剑气,如沸水落到了雪地上般快速消融。
一道青黑色的妖影显现,渐渐露出了本体,那是一只半人半蛇的妖物,上半身是披散着乱发的人形,下半身却是布满鳞片的蛇尾,蜿蜒缠绕在擂台上,视线死死锁定着台下的纪云谏与曲承礼,满是杀意。
竟真是妖族,曲承礼眼神一凛,下意识将纪云谏护在身后。
“小迟,锁妖阵!”纪云谏在台下高声提醒。
擂台之上,迟声正蜷缩在角落里,他闻言强撑起身,玄溟落在不远处,他一抬手,长剑便凌空飞起落入掌中。
他指尖翻飞掐诀,数道印诀从玄溟剑尖泻出,化作一方笼罩全场的巨大光阵。
蛇尾猛地扬起,妖力却被符阵强行镇压,浮起阵阵黑烟。它试图冲破束缚,可符阵越收越紧,将它牢牢困在擂台中央。
与此同时,曲承礼不再迟疑,他手腕一抖,长剑便带着锋芒朝着妖物心口刺去。这一剑凝聚了他大半灵力,势要将这妖物彻底斩杀。
青黑色的妖力溃散,它的挣扎逐渐停止,蛇尾僵在半空,竖瞳中最后一丝凶戾褪去,紧随着,一阵嘶嘶的瘆人笑声从它喉咙里溢出,尖锐刺耳,落在在场每个人耳边:“嗬……妖族……即将卷土重来……这世间……终将是我族之境……”
话音未落,它的身躯便渐渐化作阵青黑雾气。
在妖物身躯溃散时,迟声强忍胸口剧痛,双手快速结印,从妖物鳞片下抠出一颗圆润的金色内丹,表面未散的妖力被他用灵力死死压制住。
幻境彻底破碎,雾气散尽,擂台之上只剩下跪倒在地的迟声与立在一侧的曲承礼。
台下众修士哗然,惊呼声、后怕声此起彼伏:“真的是妖!曲师兄好眼力。”“还有迟声!他居然会镇妖术!”
纪云谏松了口气,快步冲上擂台。他将迟声半揽在怀中,接着从怀中掏出疗伤丹药,塞进迟声嘴里。
迟声睁开眼,他抬起沾满血迹的手,掌心躺着那颗内丹,声音虚弱:“公子不是一直在寻此物吗?”
观礼席上的长老们见了妖丹,这才如梦初醒,脸色大变。
天隐宗一位长老猛地拍案而起:“岂有此理!竟让妖族混进了宗门大比,还伤了我们宗内弟子,这事必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风清殿长老立刻侧目反驳:“你们天隐宗弟子受伤不假,可你我三方都没能识破妖族伪装,怎就只向旁人要交代?眼下妖族重现人世间,当务之急是追查妖物来源,你倒先想着计较得失,哪有半分名门正道的样子?”
“我计较得失?”天隐宗长老脸色一沉,目光落在迟声手中的妖丹上,语气强硬,“受伤的是天隐宗弟子,妖族也是由两位天隐宗弟子联手剿灭,这妖丹自然是归天隐宗所有,有何不妥?”
风清殿长老语气强势:“诸位莫忘了,这次宗门大比是我们风清殿一手承办,这妖丹自然该归风清殿!”
万剑谷长老也起身,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贪婪:“世间已多年未有妖族现世,这妖丹应交由我们万剑谷来研究,谁不知我万剑谷除妖传承已有千年之久?”
三方愈吵愈烈,竟完全忽略了擂台上气息奄奄的迟声,以及站在一旁沉默望着纪迟二人的曲承礼,仿佛这两位联手除妖的功臣,只是无关紧要之辈。
最后,天隐宗长老率先将矛头指向纪云谏与迟声,语气蛮横到近乎胡搅蛮缠:“迟声!你身为天隐宗弟子,是仰仗着宗门的栽培才有今日!这妖丹乃由你缴获,理当归宗门所有,你速速将妖丹交出!”
第77章 一锤定音
迟声未曾预料到平日里自诩清高、满口仁义的长老们竟会无耻到如此地步,况且自己亲手夺来的妖核,就算真要论功行赏,那也应该是和他合力除妖的曲承礼,哪里轮得到这些人指手画脚?
他正想反驳,纪云谏却按住了他的肩头,示意他不必作声。
纪云谏起身,刚要开口,才想起自己如今不过是个凡人,声音如何能传到观礼席?
曲承礼本就立在一旁注视着二人,见状指尖悄然弹出一股灵力,同时传音道:“纪云谏,你直接说。”
纪云谏心中微动,他开口,那声音便借着曲承礼的灵力清清楚楚地传遍全场:“诸位长老稍安勿躁。”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擂台上的这道身影,纪云谏神色平静:“若无诸位的护持,今日也无这场有序的比试,这份功劳,在场众人有目共睹。”
三位长老的脸色稍缓,显然对这番认可颇为受用。但纪云谏话锋一转:“妖族能混入大比,也是事实。入场的身份筛查、赛场的秩序维持,都是由三方共同负责,如今出了纰漏,说到底,是监管上有疏漏,才让妖物有了可乘之机。”
在场之人皆寂静无声,他没有停顿继续道:“祸端既已酿成,幸得曲承礼师兄以煞破幻,加之迟声以镇妖阵封妖,二人联手,才未让妖祸蔓延,这份破局之功,才是今日的关键。”
他瞥了瞥灵力消耗颇大的迟声:“千年以来,妖族未曾现世,相关的术法与阵法大多失传。就目前来看,能布镇妖阵的,仅迟声一人。”
“往后若是再遇到妖族,或是有妖祸再起,阵法依旧是关键。”他语气平常,仿佛不含威胁,只是客观陈述,“相信这之中的利弊,大家都有自己的权衡。”
台下窃窃私语声渐起,都觉得纪云谏所言极是。比起眼前的一枚妖丹,能制衡妖族的法阵,显然更为重要。
就在三方长老仍各怀心思、暗自权衡之际,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一道身影缓步走入,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来人看似三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袭淡青色广袖长袍,周身气息沉稳。他便是玄机子,近百年修真界最为最惊才绝艳之人,三十来岁便已步入渡劫期,故如今虽已有百余岁,但容貌依旧保持着刚步入渡劫期时的模样,长相俊逸,气质潇然。
修真界现存仅三位金仙,是三大门派的老祖,如今皆已至垂暮之年,而玄机子是公认距金仙最近的存在。他也是风清殿以示公正,特意请来的镇场之人。方才妖族现身的消息传开,便有弟子火速去请他前来。
三位长老见状,纷纷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玄机子前辈。”哪怕他们都是一派长老,辈分不低,在玄机子面前却不敢有半分托大,此人不仅实力冠绝,更因从不涉任何派系纷争、只守公道的中立立场,成为三派都信服的存在。
玄机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平静地扫过擂台与观礼席,将所有情况尽收眼底。整个过程中他并未开口,三位长老的心也渐渐提了起来。
半晌,玄机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在场之人却无一敢不凝神细听:“方才接到通报,妖族混入大比,幸得二位道友联手除之,免去一场大祸。”他的目光落在纪云谏与曲承礼身上,不偏不倚,“三派请我来镇场,所求便是一个公道,而非让我偏袒任何一方。”
“私以为,妖族混入,是三派监管疏漏,理当自省;妖祸得解,是二位弟子之功,理当嘉奖。唯有赏罚分明,以公心待弟子,以严谨护宗门,门派才能长盛不衰,这个道理,想来诸位长老比我更清楚。”
玄机子的目光扫过三方长老,做出了最终裁决:“妖丹归二位弟子,宗门需额外拨付疗伤灵药,助他恢复。此事尘埃落定,日后谁也不得再以妖丹之事寻衅。至于三方监管疏漏,后续需共同彻查,给在场众人一个交代。”
一番话条理分明,既奖了有功之人,又定下了后续的处置章程,无可辩驳。
在场众人皆是心服口服,三位长老纵然心中仍有不甘,却也深知他的实力与立场,只得纷纷颔首认可:“谨遵前辈裁决。”
纪云谏见事情平息,先低头安抚了迟声两句,随即转身看向一旁的曲承礼,他抬眸道:“曲师兄,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若无你的破煞诀,迟声的镇妖阵再强,也难逼妖现形,这场祸事终究难以平息。”
他将掌心的金色妖丹握紧:“只是这枚妖丹对纪某而言十分重要,关系到我个人私事,恕我不能相让。师兄今日这份人情,我纪云谏记在心里,日后你若有任何需我效劳之处,只要是我力所能及,只管开口,我定不推辞。”
曲承礼看着他坦诚的眼神,又瞥了眼纪云谏怀中虚弱的迟声,神情似笑非笑,语气依旧带着嘲讽:“不必你这般郑重其事,我出手,也不过是不想大比被妖物搅得鸡犬不宁。”
话虽如此,他周身萦绕的凌厉灵力却缓缓散去,算是默认了纪云谏的允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