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纪云谏了然一笑,不再多言,记下了这份人情,和迟声一道离去。
曲承礼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份不甘与烦躁渐渐淡去,只剩下一丝莫名的怅然。
观礼席上,玄机子重新闭目静坐;三位长老各怀心思,开始商议彻查妖族混入的事宜;台下的修士们也渐渐散去,唯有擂台上那道干涸的血色阵痕,无声地见证着这场风波。
纪迟二人刚回到院门口,便见三名弟子垂手侍立,神色恭敬。为首的弟子手中托着一个檀木盘,盘中整齐摆放着三瓶丹药,瓷瓶通体萦绕着绿色的灵雾,一看便知是上品灵药。
那为首弟子见二人归来,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声音恭敬,“纪师兄、迟师兄,奉玄机子令,特将这三瓶上品灵药送来助迟师兄疗伤。此乃凝神丹、清淤丹与续脉丹,皆是世间难得的珍品。另外,玄机子前辈还吩咐,约二位今晚戌时到他的静心轩一叙。”
纪云谏与迟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玄机子向来不问世事,有什么事非得等到晚上才能说?
“有劳诸位。”纪云谏只能应下,他上前接过木盘,“烦请转告玄机子先生,我二人届时定会赴约。”
纪云谏扶着迟声在软榻上坐下,取出其中一瓶丹药打开,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丹纹不多不少,正好六条:“这是清淤丹,先服下吧,玄机子亲授的灵药,品质不会差。”
迟声顺从地将丹药含入喉中,丹药入口即化,耗损过甚的经脉被缓缓修复。他闭上眼睛,眉心紧蹙,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运转起心法炼化药力。
纪云谏则是坐在一旁桌边取出《九玄纪事》,他目光急切——丹田之事是他多年的隐痛,而书中关于“妖丹可化丹田”的记载,承载了他长时间以来的期待。
可他将书页反复翻找了一遍又一遍,凡是与“妖丹”“丹田”相关的字句都逐字研读,却始终只找到寥寥数笔。书中只言明妖丹可化丹田,却未提及需以何种心法为引,连如何相融都未曾提及。
纪云谏叹了口气,合上古籍,抬眼看向软榻上正兀自炼化药力的迟声,提醒道:“下午的比试别去了。”
迟声动作一顿,睁开眼,眸里带着一丝不解:“为何?”
“你经脉受损,需要静养。”纪云谏起身走到他身边,抬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这场比试先认输便是,没必要耗损自身。”
迟声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不行,我要拿那首名。若是少赛一场,就掉出了那晋级名单。”
纪云谏如今对完成系统任务的执念早已没有最初那般强烈,在他看来,迟声的身体远比名次重要:“若是强行参赛,经脉受损加重,日后修行都会受影响,得不偿失。”
迟声却微微抬眼,迎上纪云谏的目光,“我能赢,没必要认输。”
纪云谏了解迟声的性子,一旦他认定的事,便绝不会轻易改变。最终,只能轻叹一声,妥协道:“好,我不逼你。但若是中途觉得撑不住,立刻停手,知道吗?”
迟声轻轻点头,算是应下,随即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心法疗伤。
约莫一个多时辰过去,迟声缓缓睁眼,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之前精神了许多。刚睁眼,目光便下意识投向纪云谏,见他眉头紧锁,撑起身子便凑了过去。
“公子?”他挨着纪云谏坐下时,肩膀轻轻靠着他的胳膊。
纪云谏回过神,转头看向他,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醒了?感觉还好吗?”
迟声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九玄纪事》上:“你是在看那妖丹的炼化之法吗?”
纪云谏没有隐瞒,如实说道:“我如今丹田尽碎,便想试试书中记载的方法,以妖丹化丹田。可书中只提了一句,并无详细描述。”
迟声没有说话,只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翻开古籍。他指尖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一页一页翻得极快,看似在快速浏览,可若是仔细看去,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书页的文字上,反倒像是在纠结着什么。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迟声将古籍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住。
他抬起头,迎上纪云谏的目光:“我知道。”
第78章 夜谈
纪云谏见他语气笃定,不由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迟声垂下眼。
要如何说呢?说自己早已在之前公子给自己的那本古诀中,看到了完整的丹田重塑之法?
古诀中写得明明白白,灵族内丹可永久替换丹田,与自身经脉彻底相融,从此修行无碍;可若是妖族内丹,则需以自身精血滋养妖丹数日,再辅以阵法维系其与纪云谏丹田的联结,且过了一段时日后,妖丹便会自动溃散。
他暂时不想将此事完整地告知纪云谏。
一方面,池宴反复叮嘱,灵族身份隐秘,绝不可轻易泄露给人族修士,尤其是像纪云谏这样出身正统宗门、立场鲜明之人。
可另一方面,即便没有池宴的告诫,他也未曾准备好将身世和盘托出。影宗宗主当年掳走他的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总觉得背后有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悄收紧。纪云谏知道的越少,就越难卷入这滩浑水。
再加之,若是让纪云谏知晓阵法的真相,以他的性子,定会毫不犹豫地阻止自己,宁可一辈子做个凡人,也不愿让自己付出这般代价。
他定了定神:“是在公子送我的那本古籍中看到的,其中记载了一些失传的阵法。”
纪云谏闻言,不由得仔细回想起来。当初系统给出这本古诀时,只说是天阶功法,并未提及具体内容,他见其名头响亮,便下意识以为是偏攻击方向的杀招,从未细究是否藏有其他玄妙。如今想来,倒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他重新燃起希冀:“那具体该怎么做,是否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迟声看着他眼中的光亮,不自觉地将拢在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甲扎入掌心,痛感虽尖锐,却让他更加坚定了决心。他摇了摇头:“不必额外准备。”
他察觉到纪云谏眼底的探究,补充道:“就是耗费的灵力稍大些,过程算不上复杂,等大比结束,我伤势彻底稳固了,再帮你布阵。只是以妖丹化作丹田,并非永久之术。”
“这是何意?”
“妖族内丹的能量终究有限,即便彻底炼化相融,也只能维持一段时日。待妖力耗尽,妖丹会自行溃散。”
纪云谏沉默了几息,先是有些失落,但渐渐又转为平静。他抬眼望向迟声:“纵然只有一段时日,也比如今灵力全无要好。”
迟声也点点头,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双手反撑着床沿,借着这力道起身:“下午的比试开始了,我们走吧。”
两人刚踏出院门,便见通往赛场的路上人声鼎沸,比往日热闹了数倍。上午迟声布下镇妖阵、联手曲承礼除妖的事迹早已传遍,加之玄机子亲判妖丹归他,如今的迟声早已声名大盛,不少其他宗门的修士都特意赶来看这场比试,想亲眼见见这位能布失传阵法的奇才。
“是迟道友和纪道友!”有人率先认出他们,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满是敬畏与好奇。
迟声神色未变,只是下意识往纪云谏身边靠了靠,一股冷冽的气场悄然铺开,如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对众人视若无睹。
纪云谏本也无意遮掩二人关系,他轻轻牵住迟声垂在身侧的手。
只是纵使二人动作再亲昵,旁人也只以为是师兄弟情谊深厚,未曾有人往旁处想。
抵达赛场时,擂台周围早已挤得水泄不通,连观礼席都坐满了各宗门的修士。迟声的对手是名来自旁门的金丹中期修士,见他进场,立刻起身拱手。
不远处,苏清瑶一把拽住好友的衣袖,足下生风般往观赛台挤,她杏眼明亮:“快走!再迟些,便难窥迟声的路数了,我倒要瞧瞧,他究竟凭何得到玄机子的青睐。”
好友被她拉得一个踉跄,目光却早已飘向比试台方向:“急什么?不过有传言说,迟声肤胜霜雪,眉眼比画中仙者更绝,若能得见真容,便是挤破头也值了!”
“没出息!”苏清瑶轻斥一声,眉梢却不自觉蹙了蹙,“比试为重,皮相再好,能当得剑刃锋利?能赢下大比才是真章,我苏清瑶的对手当以实力论高低,而非徒有其表之辈!”
话音未落,比试台侧门传来一阵骚动。苏清瑶下意识望去,目光瞬间锁定那两道缓步而出的身影。右侧少年腰悬玄溟,唇色殷红如染,瞳仁是剔透的墨绿,一身素色劲装难掩其秾丽风骨,整个人像一柄淬了霞光的利剑,将周遭景致都衬得黯淡。
左侧立着的青年则是俊朗温润,眉目舒展,一身青衫衬得身姿清逸挺拔,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番雅韵,令人如沐春风,不由自主就想上前亲近。他静立台边,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少年的背影上,仿佛天地间唯有那道身影值得他这般专注。
好友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竟比传闻中还要好看百倍!你看那瞳色,一看就与常人不同,当真是仙人之姿!”
苏清瑶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黏在迟声身上,愣了一瞬才猛地回神,重重哼了一声,强作镇定地别过脸:“好看又如何?不过是副好皮囊!待日后比试时,我定要让他知晓,真正的强者,从不以容貌论长短!”
话虽如此,她却忍不住频频往台上瞟,看着那道身影,她心底暗自较劲:容貌再出众,也敌不过实打实的修为,真打起来我必能胜他。
裁判一声令下,比试正式开始。那修士不敢怠慢,立刻祭出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灵力带着凌厉劲风直扑而来,招式精妙狠辣。可迟声只是身形微侧,如同闲庭信步般避开攻势,手腕轻旋,玄溟剑应声出鞘,一道冷冽剑光划破长空。
第一招,剑锋斜挑,卸去对方大半力道。
第二招,剑尖聚起淡青色灵力,精准落在了对方防守的薄弱处,护身法器应声碎裂。
第三招,剑光再闪,那修士的长剑竟被玄溟径直击飞,重重钉在了擂台边缘的石柱上,剑身的震颤良久未止。
修士被剑气带得坐倒在地,他满脸惊愕,握着空拳的手还维持着挥剑的姿势,显然还未从这电光石火的三招中反应过来。而迟声早已收剑回鞘,玄溟入鞘时只发出一声轻响,衣摆随风而动。
他眼睑微微垂下,从上而下觑着那呆立的修士,虽未开口,但只那一眼的居高临下,便将“你输了”展露得分明。
全程不过呼吸之间,胜负已分。
迟声出招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那柄玄溟在他手中,既似有千钧之力,又似轻若无物,将剑法的凌厉与灵动演绎到极致,台下众人屏息凝神,半晌才爆发出一阵轰然喝彩。
“迟道友太强了!四转金丹竟连他三招都接不住!”
“上午分明还是重伤,还能如此轻松取胜,果然名不虚传!”
“这等术法造诣,怕是离化神期也不远了!”
迟声毫不在意这些欢呼与瞩目,走下擂台便径直穿过人群,来到纪云谏身边:“公子,走吧。”
纪云谏闻言,压低了些声音提醒道:“如今人多眼杂,该唤师兄了。”
迟声微怔,随即才反应过来,抿了抿殷红的唇,略作停顿后才重新开口:“师兄,走吧。”
*
待到了与玄机子约定的时辰,二人便乘着夜色去静心轩寻他。
到了轩前,门没关,里面亮着烛火。玄机子身着素色道袍,正临窗煮茶,茶香袅袅缠绕鼻尖。见二人进来,他抬手示意落座,语气温和如沐春风:“二位先喝杯热茶暖暖身。”
待他们接过茶盏,玄机子才缓缓转过身,神色较之上午凝重了许多,却依旧语气温和:“今夜邀二位前来,并非闲谈,而是有件关乎天下苍生命运的事想与你们商议。”
纪云谏握着茶盏的手微顿,温声道:“先生乃修仙界前辈,有何吩咐但说无妨,晚辈二人定当尽力。”
迟声也抬眸静静听着。
玄机子语调未变,说的话却让人心中大惊:“妖界的封印,已经松动了。”
给了二人些许思索的空隙后,他继续道:“这事各大宗门皆已知晓,如今各派都在往封印周边增派人手,但封印松动已成定数,在这之间,已有不少妖修趁机外逃,潜入人间。大概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蔓延开来。”
他看向二人:“我此次答应前来主持大比,除了坐镇场面,更重要的便是想借这个机会,寻访些年轻有为的才俊。”
第79章 如实相告
“我想组织一个镇妖盟,不局限于单个门派,只要是愿意为苍生出力、有真本事的人,都能加入。”他言辞恳切,“老一辈修士精力渐衰,守护人间的担子终究要交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手上。而你们二位,是我此行最想招揽的人。”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两枚令牌,轻轻推到二人面前。
迟声瞳仁微凝,纪云谏并未接过令牌,而是神色平静地看着玄机子,静待下文。
“纪道友,今日我见你为护宗门弟子,不惜当众顶撞三位长老,纵然身处劣势也不卑不亢。如今各宗门人心浮动,或畏缩避战,或争名夺利,你的这份勇气和见识难能可贵。”
说着,他又转向迟声,语气显然恳切得多:“迟道友,你在大比中以除妖阵瞬间制服妖修,手法凌厉,正是镇妖盟急需的战力。我看得出来,你虽面上看似冰冷,却不愿见无辜者受难,否则也不会在大比中出手那般果断。”
迟声皱了皱眉,天下苍生与他何关?他只是不愿意输而已。
“此事责任重大,或许你们心中还有顾虑,怕资历尚浅难以服众,怕事务繁杂影响修行,或是怕卷入未知的风险。”玄机子将神色凛了些:“但二位身怀绝技,若能加入,不仅能护住更多无辜之人,更能在这场浩劫中磨练自身,积累功德。况且,联盟并非让你们孤军奋战,有各大宗门撑腰,有老夫坐镇,还有其他同道并肩,纵有风险,也比各自为战强得多。迟道友的除妖阵法,若只藏于身,难展其用;纪道友的谋略,若只限于宗门之内,未免可惜。这镇妖盟,正是你们施展抱负的最好去处。”
案上静静放着两枚令牌,玄机子不再催促,只等待着二人的答复。
纪云谏对他的话有些微触动,可他心中也清楚,这邀约的核心目标是迟声。事关迟声,他保持着审慎,起身拱手道:“前辈所言恳切,晚辈二人深为触动。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不敢贸然应允,还请前辈容我们回去细加商议。”
迟声闻言也一并站起。
玄机子见状颔首道:“也好,此事确实需慎重。二位且回去斟酌,老夫静候佳音。”
出了静心轩,夜色更浓,林间的风带着寒意。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直到回到暂住的院落,关上门扉,纪云谏才转身看向迟声,语气温和:“方才玄机子所言,你心中是如何想的?”
迟声无意识地摩挲着玄溟的剑鞘,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公子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