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二人虽过得如同与世隔绝,在宗内却是声名赫赫,隐隐又盖过了曲承礼的势头。
纪云谏回宗之后,与曲承礼接触不多,不过是点头之交,不记得曾经与此人交恶。
不等二人继续寒暄,迟声往前走了一步,指向他旁边围着的一人:“你,出来。”
其后躲着的曲述见矛头直指自己,心知不妙,只得硬着头皮走出来:“二位找我何事?”
迟声未发一言,玄溟直接迎头劈下。此人修为虽与他同为三转金丹,但周身气势虚浮,一看便是天材地宝堆积而成。他这一剑若是直接落到对方身上,纵使不重伤,也得在床上躺上个数余月。
他动作之快,带着十足的怒意,在场无一人来得及反应。
曲述身着的护体金缕衣光芒暴涨,挡住了这全力一击,金缕衣轻微震颤,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这件中品灵宝乃家中长辈所赐,才刚穿上不久便遭损毁。他怒视道:“迟师弟何故挥剑向同门?”
纪云谏听他所言,俨然是将责任全部推到了迟声身上。迟声之举虽有些许莽撞,但若不是有了铁证,断然不会冒失出手。
迟声将玄溟握在手中:“数日前,你是否在宗内毁了一处住所?”
曲述自以为所行之事天衣无缝,毕竟按灵循迹这种法术实在罕见,他坚信自己没有留下破绽:“你可有证据?怎的就信口开河血口喷人了?。”
见小人嘴硬,迟声一句话也不愿多说,他向来秉承的就是若不服,便打服。他剑尖瞬间又凝结出一道灵力,直直劈向曲述。
这次却未能成功,曲承礼轻轻抬了下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招无声息地化解掉:“纪师弟,迟师弟,二位有话好好说,当下是在主峰,各位长老都在不远处大堂内。若是惊扰了长老,想必大家都不得安宁。”
纪云谏听他话语,知晓已有了拉偏架之意。
曲述见有人撑腰,更是肆无忌惮:“你如何判定是我做的?此事若不给我个说法,我便告到长老处。”
纪云谏示意迟声站到身后:“曲师兄,我与小迟历练归来,发现院落被毁,从阵法残余法力中寻探出这位师弟踪迹。”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场除了迟声之外,只有一个人是符修,其余人皆被这句话唬住,再加之曲述心中本就有鬼,气势一下就逆转了。
就在此刻,曲家的那位符修站出来:“我未曾听说过有这种法术,若是真有,不妨现场演示一遍方能服众。”
该法术是迟声在影宗法决上精进而成,他心中犹豫,担心被眼尖之人看出来。
纪云谏见其表情心中已猜出了个大概,因迟声法阵都是自己私下习得,所以他先前竟不知此法与影宗有关,若是知晓,绝不会任迟声莽撞行事。
曲述听到此言,脸色立刻由阴转晴:“是啊,你拿这么个莫名其妙的法阵来诬陷我,莫不是听说我们要去那秘境内,怕我们抢了机缘,所以提前来找茬。”
说罢,他转向四周看热闹的弟子,厉声呵道:“谁不知曲师兄如今平步青云,有些小人躲在暗处眼红。动不了师兄,便拿身边的人开刀。此行此举,实在是有违君子之风。”
听到这话,曲承礼和纪云谏都皱了眉。曲承礼虽暗自将纪云谏视作劲敌,却不愿将这份心思显露出来,只一味装作不在意。曲述今日大张旗鼓,此后他人定会又将二人相提并论,自己早晚又沦为陪衬。
纪云谏则是觉得世间竟有如此无赖之人,自己与他素不相识,也从未得罪过他。若真的打起来,那便不是三拳两脚能解决的事,曲承礼那边人多势众,仅凭自己和迟声如何也占不了优势。
正在两方相持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谁人在此喧哗?”
众人抬起头,来人竟然是明宣长老。
按天隐宗规矩,长老皆从宗姓“明”,此举看似是为了加强宗门认同,实则其中龃龉,明眼人都能一目了然。大部分长老都出自曲氏一族,派系私心便如此被粉饰成为宗门规矩。
明宣本名即为曲宣。
见到他,曲述更是觉得如有神助,他心中暗道“族叔来得正好”,面上却是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明宣长老,弟子曲述今日被此人诬陷毁其住所,他不分青红皂白便出手伤人,连弟子身上的护体法宝都被震碎。你看——”
他虚空一抓,那件金缕衣便落到了手中,其上破损明显,一看就是外力所致:“在场诸位都可以为我作证,望长老能为我做主。”
明宣未曾理会他,目光直直落到曲承礼身上:“承礼,你来说,事实如何?”
曲承礼也行了个礼:“皆如曲述师弟所言。”
明宣这才将目光落到纪迟二人身上:“滋事斗殴,按照宗规,二人皆禁闭三日。”
纪云谏心道不妙,偏偏是碰到了最为护短的明宣长老,他在别的事情上都赏罚分明,可一旦碰到自己族人,总是偏袒相护。
迟声听了此言,骤然开口:“若是我能证明我确实有那寻法之术呢?”
明宣浑浊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他早已认出,眼前这人就是当初那个坏了宗门规矩、进入内门的杂灵根弟子。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蔑视规矩之辈,迟声这话无异于当众挑衅:“既如此,那你可愿随我上主殿,于诸位长老面前当众裁决?”
若只按寻常宗门斗殴论处,关个三五天禁闭便能放出来。若是真到了殿中公开裁决,此事性质就截然不同,若是被看出法决蹊跷之处,到时可不止禁闭这么简单。
纪云谏当即也顾不上其他,传音给迟声:“切莫意气用事,若是关禁闭也就几日。”
迟声岂能让纪云谏因自己的鲁莽而受罚?他既然敢开口就并非信口开河,瞬息间已将那法决推演了一遍。何处是影宗手笔,何处可以公之于众,他心中了然:“公子,此事我有把握。”
*
殿内除了明宣之外,还有数位长老在座。其中的明衍长老主掌宗内传承,对天下秘术更是以见多识广著称。
殿内只十数人,殿外却黑压压围着一大片。无论仙凡,人总是如此爱看热闹,何况此番争执的双方都是宗内风头正劲的人物。众弟子闻讯而来,早已将先前空旷的场地占得水泄不通,幸好修士五感皆敏锐,纵使相隔甚远,也能将堂中之言听得一清二楚。
迟声将事情的经过一一阐明,并解释了自己如何查探到曲述的灵力。面对着明衍锐利的目光,他不卑不亢:“是弟子自创之符阵。”
明衍不置可否,沉声道:“口说无凭,你且试一二。”
迟声以木椅为媒设下防御灵阵,自封五感。待对面派出一人以灵力将木椅击碎后,他方才恢复感知,凭借着残阵气息施法。只见一阵指诀变换,灵光大作,玄溟直直指向对面一人,结果分毫不差。
堂内外满座皆惊,只有曲承礼一行人面色惨白。
纪云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朝明衍长老脸上看去,虽迟声说他有把握,但若长老窥探出其中玄机,后果不堪设想。
谁能想象此时这剑拔弩张之局面,最初只起源于一间院子呢?早知如此,当初无论如何都得拦着迟声。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身旁的迟声,只见迟声神色笃定,觉察到纪云谏的目光,安抚般对他点了下头。
奇怪的是,望着这样的迟声,纪云谏心中一丝责怪也生不出来。若不是迟声挺身而出,自己今日只能吃个闷亏,任谁都能看出此事是冲着自己而来。虽不知自己是如何得罪了曲氏一行人,但今后在这宗门内,得多留几个心眼。
明衍长老目光淡然地扫过全场,并未指出阵法蹊跷之处,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不过是雕虫小技,并非寻法之术。明宣长老,按宗门律条,欺上瞒下者,该如何判罚?”
“换作寒冰池,禁闭半个月。”
纪云谏脸色大变,这样一来秘境必然是去不了,连宗门大比都未必能赶上。
迟声不知任务之急切,心下考虑的全是公子本就畏寒,如何能在那寒冰池中待上半个月,忙急声道:“不知长老为何说我的法阵并非寻灵之术?”
明衍不语,明宣则呵退了殿外看热闹的众人,对迟声道:“长老之决断,哪里轮得到你来置喙。若再狡辩一句,禁闭时间延长至一个月。”
迟声加重了语气:“此事全然是迟声一人所为,和公子……和纪师兄毫无关系,为何要连着他一起罚?”
明宣冷哼一声:“你莫非真以为我们不知,当初是谁将你破格送进宗里?纪云谏既引你入宗门,你今日行径不端,他自然难辞其咎。”说着转向纪云谏:“别以为你是峰主之子,就可以罔顾宗法,就算是你父亲在此,也得听从众长老所判决。”
*
待行到无人处,曲承礼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是喜是怒:“说吧,为何如此行事。”
曲述揣摩其心意,曲承礼面上虽不显,心中对那纪云谏必然是嫉恨交加的。修行这条路上最恨的就是天赋异禀之人,仿佛只要有一个天之骄子出现,其他人都成了那混珠的鱼目:“我听说他俩竟也打算去栖凤山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加之在京城时,那姓纪的还和楚师妹有所牵扯,他俩分明早已解除了婚约,却仍缠着师妹不放。”
听完此言,曲承礼绝口不提秘境之事:“既是如此,替师妹教训他一番也并无不妥。”
另一边,迟声正在和执法弟子据理力争:“我们是一同犯错,为何要分开禁闭?”
弟子目光瞥向一旁的二位长老,明衍目光落到二人身上:“一起禁闭倒也不是不行。如今众人都散了,你来和我说说,那阵法是从何处习来?”
第43章 眼眸吻
迟声听了此话也已冷静下来,明衍既如此发问,说明他知晓法决并非虚妄,心中也有了怀疑。但他仍不解为何明衍要等到众人散去后,才单独发问。他带着几分谨慎道:“明衍长老,此法决确实是徒弟自行修炼所得,未有他人指导。”
明衍淡淡地捋了一把胡子,语气淡然:“早些年曾听说在一些不入流的门派内,流传着一种法决,可以凭借阵法中灵力残余的气息,逆推出施法之人的痕迹。”
迟声见他已将事情推算得八九不离十,不由得心头一紧:“弟子未曾听说过此说法。”
二人对谈之间,纪云谏心中已有了数种揣测。若是明衍真想以此来做文章,以他的修为和实力,根本无需动用宗门力量,对付迟声和碾碎只蝼蚁没什么区别。但他方才在众人面前不问,反倒寻了个由头将二人送去禁闭。这般反常之举,背后必然藏着其他的心思。
然而纪云谏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猜测更为合理。骤然,一个念头浮现——难道是明衍长老对这法决本身也起了兴趣,所以想习得此术?
明衍是宗内少有的符药双修,对研究奇门诡术颇感兴趣。这个猜测虽然荒唐,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明衍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仍不紧不慢地捏着胡须,半晌才不知是何缘故松了口:“你们师兄弟倒是情谊颇深,既如此那便一起关禁闭。待禁闭结束后,迟声你来寻我一趟。”明宣在一旁还欲说些什么,明衍已吩咐行事弟子将二人带下去。
看着迟声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是他吗?明衍暗自思忖。
纪云谏还是第一次被关禁闭,宗门惩戒之地共有两处,一处在宗内人迹罕至的偏峰上,而另一处则是远在极寒北渊的寒冰池。
寒冰池并非寻常惩戒之地,若说普通禁闭相当于变相的闭关,寒冰池则是彻头彻尾的刑罚。此处终年酷寒,靠近妖族封印所在,灵力极其稀薄,别说是修炼,就连灵力极高的修士在那冰窟内也难待上半个月。是以,往往只有严重违反宗规的人才会被遣往那处。
要去寒冰池,必须通过传送阵法。阵旁寒风凛凛,仿佛是那北境的风透过数十万里刮了过来。一旁有数位弟子负责检查二人的锦囊:“按宗规,进入寒冰池者只许留下佩剑,灵药一瓶,灵石百颗。”
纪云谏还未发一言,一旁的迟声却主动上前,往日总是不拘于礼节的他此时竟对几位弟子行了个礼:“可否通融一下,带几件御寒的衣物。”
那透骨的严寒,哪里是寻常衣物所能抵御的,纪云谏看着迟声一向笔直的脊梁躬了下去,心知晓他是为了自己着想。若是之前行事有这样谨慎,二人也不会落到关禁闭的地步,纪云谏暗自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从锦囊中取出数颗灵石分给弟子:“只取几件寻常衣物,并非法器,不违反规矩。”
听了此话,弟子收下灵石,将锦囊交还二人,盯着他们取出件大氅披上后,不待多言便收回锦囊,直接启动了法阵。
阵法亮起,二人只觉一阵晕眩,距离越远,穿梭时的反应越强烈。
迟声伸手握住了纪云谏的指尖。他心中十分自责,今日之事,一是让他知道了寻仇要避开人流密集处,否则有理也变成了没理;二是让他明白了什么狗屁宗规,全然凭长老随口的说辞,没个定数;三是若自己实力够强,也不至于处处受人牵制。
纪云谏心中则是另有计较:迟声自修行以来,一路顺风顺水,素来信奉实力为上,不肯在为人处事上多作揣摩,如今总算是栽了个跟头。他手指一勾,反将迟声的手紧紧包进掌心,好在此次过错算不上严重,正好趁着这次机会,让他好好反省。
二人从小的境遇本就天差地别,思考方式也相差甚远,这样一来,所得出的结论自然是彻头彻尾的南辕北辙。
缓过神时,周身的寒意已顺着肌肤往深处钻,几乎是立时,纪云谏就打了个寒战。他打量着四周,这是一个人为开凿成的冰窟,抬头望不见天,更别说太阳。不知是何处的光源,光线经满壁的冰雪映照,刺得双眼生疼。
这也是寒冰池令人闻之色变的缘由之一:冰窟内没有日夜之分,加之不许携带计时法器,不出一日,作息就会混乱,心神也将随之紊乱不得安宁。
霜寂许久未曾回过北渊,此时正微微震颤,连带着玄溟也有几分兴奋,时而悬起时而落下。
迟声周身却升腾出股说不出的熟悉感,他竟几乎没费任何力气就适应了那稀薄的灵气,甚至能熟练地调入体内、为己所用。
他顾不上仔细琢磨缘由,一手掌心燃起簇跳动的火焰,另一手则是往身前地上一指,凝结出一大捆枯木。指尖轻轻一引,二者便缠在一处,转瞬间燃成堆熊熊的篝火。火光照亮冰窟,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纪云谏先是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迟声是五行灵根,这些简单的元素之法对他来说如同探囊取物般。这些年他就此事询问过系统多次,却未曾得到他从雷灵根变成五行灵根的理由。
但迟声的修炼速度从未落下,完全不受灵根的制约,纪云谏心中也对那唯灵根论产生了怀疑。
迟声又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来铺在地上,扶着纪云谏坐下。做完这一切,他才低着头:“公子,你说我几句吧。”
如今知道主动反省了,纪云谏竟莫名生出了一丝欣慰:“你说说今日之事错在何处?”
迟声自然不会将自己反思所得一条条列出来,他斟酌道:“行事太过莽撞。”
“还有呢?”
迟声本是端正地坐着,听了纪云谏的语气换了个姿势,跪坐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不该使用影宗的功法,不该自作聪明。”
跪坐在修真界是颇含屈辱暗意的姿势,迟声做得却十分驾轻就熟。纪云谏一时无言,只得轻轻推了下他:“坐好。”
迟声复又坐正:“公子,小迟真知道错了。今后我凡事都会三思后行,不再连累公子。”
听他句句恳切,纪云谏心软了几分:“算不上连累,他们本就是冲我而来,真仔细论起来你算是被我牵连的才是。”
迟声顺势趴在了纪云谏膝头:“公子不必安慰我。”隔着衣服都能察觉到纪云谏腿上的寒意,迟声又开口问道:“现在还很冷吗?”
“不冷。”说到底其实还是冷的,并非只是寻常的、血肉之躯所能觉察到的冷,而是一股彻骨的寒凉,仿佛钻透了整个人的筋骨,直直捣向灵海。
说来也巧,纪云谏这一生,仿佛就和寒这个字离不开关系。先是因了严寒的缘故落了病根,后面又测出是冰灵根,霜寂也是生于极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