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你这里有颗痣。”他唇瓣轻轻蹭过那颗小巧的痣,力道轻柔的像风,温度热的像火。
纪云谏不受控地轻颤了一下,他将迟声缠在自己身上仍不安分的腿推开,动作里藏着些不易察觉的急促,随即拉过锦被将二人盖住:“睡吧。”
“好。”
纪云谏这几天都未曾好好睡过,心中惦记着的事情落了地,这夜总算睡了个好觉。
他是被颈间细密的痒意扰醒的,刚睁开眼,一颗脑袋在自己脖颈处蹭来拱去。
人果然不应该晚睡,那些令人懊悔的决定,大半都是在意识不清醒时冲动而为。
他费力地将手从迟声的禁锢中抽出来,抵着他的额头试图把他往旁边推。迟声抬起头,那双眼里哪有半分困意,反透着几分掩不住的喜悦。其实他昨夜根本睡不安稳,迷迷糊糊醒了数次,怕惊扰了纪云谏连翻身都不敢。见天色大亮,才手脚并用做了些小动作。
纪云谏按了按太阳穴:“既醒了就起来,今日回天隐宗。”
迟声没接话,目光定在了他饱满的嘴唇上,喉结滚动,随后又用腿在他身上轻轻蹭了蹭。
“……不要得寸进尺。”
迟声起身,锦被被带起来后,他扫了一眼,又贴心地替纪云谏盖了回去。
“……”
“公子,你先前说过,这本就是人之常情。”见纪云谏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迟声才半是真心半是试探地补充道:“要我帮你吗?”
一股凌厉的灵力倏地掠出直冲门口,木门应声而开,纪云谏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出去。”
迟声心情大好地出了门,春桃远远瞧见他,手中的帕子差点掉到地上,谁不知道迟声素来没有表情,今天却难得地勾着嘴角,虽然弧度不大,却仍十分不寻常。她走上前,犹豫着开口:“迟公子,你修炼很顺利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公子答应我了。迟声未回答,嘴边弧度更加明显。
春桃早就听闻修士走火入魔时会性情大变,见状忙对四周奴侍使了个眼色:“都快退下,别耽误了迟公子修炼。”
不多时,院内只剩下迟声一人,风吹过梅枝簌簌作响,连鸟鸣都显得格外清脆。可惜无人能分享心中喜悦,迟声抬手抽出腰间玄溟,伴着晨光在院中舞剑。
从前练九虚剑诀,他只练到第三式便觉索然无味,今日竟主动翻出剑谱循着招式练起第四式。这九虚剑诀共九式,前五式侧重基础剑式,后四式则需化神境灵力才能催动,若强行修炼,不仅无法掌握精髓,反而容易神魂受损。
初时,他动作还显滞涩,剑招衔接时尚不连贯;第二遍时剑锋陡然凌厉,长剑似与他融为一体,快得只能看清残影。
不知过了多久,纪云谏才从房内出来,身上已换了一身衣服。他见迟声正在舞剑,并不打扰,只在他招式露了破绽时才开口提醒。迟声身形微顿,再次练到此处时,竟无师自通地换了个借力方式,将那处破绽补上了。
纪云谏心下了然,迟声看似对剑道兴致缺缺,但天赋终究藏不住。若能在两条道上都有所成就,假以时日必然能问鼎巅峰。
迟声又反复细细打磨了几遍,才收剑入鞘快步走到纪云谏身前。他目光不自觉地从下半身扫过,随即转而灼灼地看向纪云谏,那神情分明是等着夸奖。
若是人能长兽耳,那他头顶那对肯定摇得正欢,这样想着,纪云谏只觉得迟声头上真冒出了两个毛茸茸的小物什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仔细看去,仍是光洁的发顶,什么都没有。
他招招手:“过来。”手覆在头顶摸了又摸,也寻不到异样。迟声将脑袋送到他掌心,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第41章 归宗
难道是错觉?方才阳光和煦,加之自己心神不稳,所以才误以为看到了兽耳?纪云谏心中疑惑:“你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怎么了?”纪云谏的力道轻柔,自头顶穴窍处一一按过,迟声舒服到几乎想眯起眼。
纪云谏见其表情舒适,又替他按了一会:“无事。”
他手上还残留着香胰子的味道,迟声耸了耸鼻子,“松香的。”
纪云谏蓦地顿住,带着几分僵硬地收回手,自己一贯清心寡欲,偏偏在允诺了迟声后被他抓了小辫子。
迟声近来对纪云谏察言观色的本领愈发熟能生巧,见他眉头皱起,便知再逗弄下去怕是要惹他恼,当即转移了话题:“你昨晚提到的栖凤谷是何处?”
纪云谏见他提及正事,耐心解释道:“栖凤山谷是一处灵气充沛的秘境,滋养着数种灵兽,也是灵草仙草生长的绝佳之地。”说完,又向迟声转述了当日应昭之言:“若如应师弟所说,秘境内各门派弟子云集,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久违地听到了应昭的名字,迟声心中没有一丝内疚,全然是对自己先发制人的满意。将纪云谏前后所言一结合,方才反应过来,公子去这山谷,难道是想养灵宠了?
天地间的灵兽万千,按其秉性,大抵可分两类:一类外形小巧,温顺亲人,往往用作观赏;另一类则骁勇善战,具有极强的战斗力。灵兽与未开化的妖兽不同,并非一味杀戮,而是颇具灵性,会择主缔结契约。契成后灵兽不仅能通晓人言,更能感知主人心意,至此方能称为“灵宠”。
灵兽契约又分为两种,平等与主仆:平等契约需要双方自愿且相互认可,主仆契约则是通过武力压制后签订。
修士不仅会为灵兽供给修炼必需的灵石,待彼此联系紧密后,还会共享大道感悟。对尚处幼年期的灵兽来说,主人提供的庇护也至关重要。
迟声对养灵宠这回事向来兴致缺缺,偶尔瞥见旁人时刻将灵宠带在身边嘘寒问暖,甚至还要耗费灵石去喂养,只觉得费心费力。若是纪云谏也打算养,以他那细致的性子,难免要被分走部分时间和精力。
他不动声色地贴近了些:“公子可是想养灵宠了?”
若不是系统要求,纪云谏从未生过养灵宠的念头。他目光不自觉落在迟声的头顶,若是毛茸茸的那种异兽,摸起来应该手感不错。可惜人长不出毛茸茸的耳朵,这个想法只一闪而过,他很快就收回了心绪:“毕竟是上古灵兽,若真能收作灵宠,对日后修为有益。”
迟声点了下头,公子这个意思便是想养了。养就养吧,反正若是看不顺眼,偷偷处理了便是,迟声的善恶观仍十分混沌,只有朴素的喜恶观。
不待他再做反应,纪云谏起身向院外走去:“你先行收拾,我去寻父母告别。”
*
案几上摆着香炉,几缕青烟弥漫在室内。
柳阑意手边摆着的并非佛经,而是本微微卷边的心法,见纪云谏进来,指尖停在了书页上,语调轻缓:“今日就回宗里了吗?”
“是。”纪云谏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在柳阑意身上停留,往日那沉郁的气息淡了许多,护体的灵光也变得凝实。观其言行,不难推断出她已经开始重新修行。
纪云谏心中松了口气,若母亲能突破心魔的桎梏,困扰他数年的难题总算是了却了一道,他所期待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落到了实地上。
一切都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又行了个礼:“父亲如今在何处?走之前我想向他道个别。”
柳阑意声音依旧轻缓,唯有熟悉的人才能从她话语中听出几分失落:“不必了,他已经闭关了。”
纪天明每次出关的时日都寥寥可数,他修为卡在渡劫初期已有数年,如今青云峰的事务全权托给师叔代管。这道瓶颈若是能跨过去,在宗门的地位自是不必多言;可若是跨不过去,再难有精进的可能。纪云谏与他虽感情不深,却也不愿见他半生修行就此止步,心中仍期盼着他能早日突破。
柳阑意不愿再提及此事,话头一转问道:“听说你前几日去了练器宗?”
纪云谏脸色凝住,若是让柳阑意知晓了自己取的是什么法器,后果实在难以预料。若只以为自己有心悦之人便罢,可若让她猜到和迟声有关,只怕会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迟声。
纪云谏仔细打量着柳阑意表情,见她面上并无异常才沉声道:“是。”
果然,她没有追问此事,转而问道:“练器宗如今如何?”
纪云谏松了口气:“一切如旧。”
柳阑意合起书卷放于案上,声音放重了些:“你对炼器宗是何看法?”
纪云谏一时猜不透她的用意,她话语中仿佛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母亲这是何意?”
柳阑意眼神不似往日那般波澜不惊,而是骤然变得锐利:“炼器宗现状你我都清楚,自我离了炼器宗,宗门大权旁落,内部积弊,眼见着日渐式微。我代管炼器宗多年,实在不愿意见此景象,前些年被旁事拖住自顾不暇,如今既打算重新开始,是时候清理门户了。”
从她的眼神和话语中,纪云谏仿佛重新见到了当年对一切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母亲。正如柳阑意所言,炼器宗在新任少宗主的带领下日薄西山。修真界一向以实力为尊,若柳阑意真有重振宗门的决心,以她渡劫期的修为,不说各项事宜一蹴而就,至少无人敢妄加置喙。
这个转变让纪云谏颇为感动:“母亲让权多年,此时重回炼器宗必然有不少阻碍。若有需要用到云谏的地方,母亲只需吩咐。”
柳阑意方才的话语虽十分笃定,心里却清楚自己是多么盼望来自至亲的支持,听到回应后才暗自松了口气:“我在炼器宗这么多年,怎么会一点后路也不留?我告知你此事,不过让你心里有个准备。你如今不用考虑许多,专心修炼、养好身体就够了。等你有了足够的修为,才能真正助我一二。”
纪云谏见她运筹帷幄的姿态,心中思绪万千,好不容易才压抑住些微的鼻酸,与她又说了一些旁话。
待回到小院时,迟声连纪云谏的行李也一应收好了。
纪云谏未发一言,只轻轻将他揽进了怀里:“让我抱一会。”
迟声不知是什么状况,见他此时的神情并非难受,试探着开口问道:“怎么了?”
“喜悦。”
往日总是迟声主动,纪云谏主动抱他倒是头一遭。
纪云谏比他高上一些,此时极其自然地低下头,安静地埋进迟声的颈窝里。每个人的味道都不相同,自己身上是挥散不去的药味,而迟声则是一股淡淡的、雨后林间草木的味道,既不腻也不烈,仿佛裹着湿润的水汽,能妥帖地承接住所有的情绪。
很快,迟声脖颈处就染上了一层薄红,呼吸扑在颈侧的感觉又麻又痒,他此时才体会到纪云谏往日的心情。
良久,纪云谏才又想起来一事,他放开迟声,将春桃唤进屋:“你如今仍是每天向柳阑意报告我的行踪?”
春桃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头不语。
若今日柳阑意深究了自己去铸天阁一事,纪府怕是要闹个鸡犬不宁,纪云谏施加了几分灵力用于压制:“这些年我放纵了你,凡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后什么话该传出去,什么话得藏着,你心中需有个数。我虽鲜少拿少爷的架子来压人,但这身份也并非只是个摆设。”
“是。”春桃忙磕了几个头应下,公子平日温和,凌厉起来时气势却并不落于柳阑意。
纪迟二人并肩离开,只余下隐隐约约的对话声传来:
“能牵手吗?”
“……”
“你刚才都抱我了,现在牵下手怎么了?”
“……”
“昨晚是谁说不会后悔的?”
“宗内熟人多。”
“就牵一会。”
……
春桃静立院门处目送离开,她隐约察觉到二人关系并不寻常,但是方才的敲打仍在耳边回旋,索性眼观鼻鼻观心,当作什么也没发现。
二人径直回了宗内住所,刚从传送阵出来,便觉气氛有异。抬眼望去,素来整洁的小院一片狼藉,四处皆是断壁残垣和七零八落的石木碎块。院外护持的法阵也被损毁,灵光无影无踪。别说是院内陈设,就连围着的篱笆也遭了毒手。
纪云谏皱眉,二人出去加起来也不过月余,自己在宗内未曾树敌,小院所在之处也十分隐蔽,谁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的住所拆了?
迟声的闲适脸色骤然变得冰冷,这小院他住了整整三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公子和自己亲手挑选的,对他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住所,如同家一般。
见此惨状,他双手飞快掐诀,只见数道复杂阵纹喷涌而出。下一秒,那破败的护院残阵被唤醒,骤然一亮,隔着满地狼藉与他的指诀遥相呼应。他指尖又迅速掐起一道新的法决,循着阵法间异样的气息追去。只见光影之间,玄溟自动腾空,盘旋片刻后稍作停留,而后毫不犹豫地直指向天隐宗主峰。
迟声周身冷意化作了凌厉的怒意,他语气强硬又不容置疑:“公子,我去查探一二。”
纪云谏本也满腔怒火,但见了迟声这副模样,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是放任着此刻的迟声独自前往,必然会因冲动酿出祸端。他没有半分犹豫,按住了迟声因愤怒微微抖动的肩膀:“我一起去。”
第42章 禁闭
循着法决的指引,二人一路行至主堂前。只见数人聚在一处,为首之人看着面熟,纪云谏在数尺之外停下脚步:“曲师兄。”
那人闻声转过身,只见他眉目俊朗,气度磊落,俨然一副标准正派弟子模样,看到纪云谏他有些惊讶:“纪师弟?”
曲承礼,宗主曲氏一族嫡长孙,如今不过廿四岁,修为已至八转金丹,半只脚踏入了九转境界,乃宗内三十岁之下第一人。
早些年纪云谏尚未崭露头角,曲承礼在宗内风光无两;待到纪云谏横空出世,夺走了众多关注和称赞,他自觉被压了一头;纪云谏退宗后,众人瞩目方才重新加诸于身,加之身份尊贵,身边常簇拥着许多旁系子弟。
本以为这种情况将一直持续,然而自从纪云谏回来,不仅自身修为突飞猛进,还不知从何处带回一个杂灵根的野小子,虽天赋平平,修行速度却快得反常,短短三年时间便从练气一路直达金丹。宗门考核中,更是横扫同辈的内门弟子,破格被擢升,入了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