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昭昭宵宵
对方数十弟子, 穿蓝衣, 作书生打扮, 是天书院的人。
为首是一对青年男女,女修身材高挑,气质清冷, 男修长相白净, 温和儒雅,男修干净的长袍衣摆上有一片深色污渍,右手似乎受伤了,脱力垂于身侧。
另一边, 薛准把孩子护在身后, 剑已出鞘, 怒视对面这批人。
地上静静倒着一罐花蜜。
两方似乎已经对峙了很久,一个年纪偏小的天书院弟子愤怒道:“你这剑修真的好不讲理!明明是你家孩子跑太快摔倒,蜂蜜泼了我们公子一身,我们公子没生气,还好心扶她起来,你竟……你竟一脚踢断我们公子手腕!这就是贵派的待客之道吗!”
薛准目光沉沉盯着那儒雅男修,唇角弯起一个假笑, 手中长剑寒光凛凛,“真是抱歉,我远远瞧见孩子哭了,以为有坏人欺负她,也怪你们公子,大路这么宽,非跟我家孩子撞一起。”
方才出声的弟子见她依然这种态度,急得面红耳赤,“你哪有抱歉的样子!什么态度啊!蓬莱师姐你看她……”
到底年纪小,气着气着自己就背过身抹眼泪去了。
时澈在不远处观察,为首女修他认识,天书院院主之女,应蓬莱,书香世家的贵女,以遍览群书,博闻强记出名,若说星界出了名孤高自傲眼高于顶的两位,一个时栎,一个便是她。
似乎是觉得薛准说不通话,应蓬莱的目光放到小女孩身上,她抱着薛准腿躲在后面,眼角还挂着泪珠。
应蓬莱上前一步,俯身想给小女孩擦眼泪,忽然眼前剑光一闪,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几缕黑长发丝飘然落地。
“师姐!”
“蓬莱!”
男修急忙出手将她拉回来。
薛准冷冷瞥过地上断发,“听不懂人话吗?都滚,别拿你们的脏手碰她。”
天书院弟子不擅武艺,各个都文绉绉的不会吵架,应蓬莱也是第一次被人这么不尊重地对待,眼眸圆瞪,一时竟想不出多余的话来反驳。
他们本意只想给自家弟子讨个公道,没想到反被这剑修一通辱骂,还刀剑相向。
“莫闻,”她凉声,“走,不与野蛮之辈纠缠,待上报实情,玄清门长老自有定夺。”
名叫莫闻的男修点头,用自己未受伤的左手牵住她的手,温声说:“走吧。”
应蓬莱微微皱了下眉,没挣脱。
倒是薛准在后面哼笑,“我说这么护着他,一家的啊,姐姐,眼光够差的,这种弱鸡,肌肉能凑够二两吗?”
应蓬莱回头瞪了她一眼,再次低斥一声“野蛮”,带人快步离开。
人走远了,薛准才收剑,蹲下身给小女孩擦干净眼泪,轻声安慰:“没事,没事。”
忽然耳边传来声叹息,时澈不知何时蹲到她旁边,往小女孩手心塞了颗糖。
“远看以为你们遭人欺负了,走近发现也不需要帮忙。”时澈屈指敲了敲她的剑,“还挺硬气。”
“澈兄,你怎么来了?”薛准惊讶,看到他身后显形的妹妹鬼才意识到,妹妹怕她们吵架吵不过,搬救兵去了。
小女孩吃了糖,和妹妹去不远处玩,两人坐在树下说话。
“天权……”时澈看着夜空,“你老家跟天书院,都在天权界吧。”
“是。”薛准想了想,“也不是,他们在主城,我在村子,天壤之别的两处地方,他们过得多好,我老家过得就有多差。”
“所以你仇视他们,见到就要拔剑。”
薛准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半晌,闷声回:“嗯,我就是仇视他们,不需要任何理由,见到就拔剑。”
“哎……”时栎轻叹,“天书院弟子一般与人为善,与世无争,你今天这么惹他们,他们去找长老告状,你是新弟子,也没哪个剑尊庇护,被逐出门派怎么办?”
薛准握剑的手嘎吱响了两下,黑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冷笑重复:“与人为善,与世无争?”
时澈:“不是吗?”
“澈兄,豺狼冠缨这个词是你教给我的,你信他们的人皮?”
“一码归一码,他们没惹过我,在外名声一向不差,我对他们没什么坏印象。”
“澈兄!”她猛然拔高音量。
时澈吓一跳,“怎么了?”
她低声说:“天书院里有我的仇人,我的父母死在他们手上,刚才蓓蓓撞到的那个人,是我要寻仇的对象。我不会让他碰蓓蓓的,若不是在玄清门内,我会当场杀了他。”
时澈眯眼,“那个叫莫闻的?”
时澈对他有粗浅的印象,天书院长老之子,跟院主女儿有婚约,对外形象一直是个儒雅书生。
上辈子两人成婚后,应蓬莱再没出现在大众视野,天书院也少有她的消息。
莫闻倒是时常露脸,先是作为院主贤婿,又在院主死后作为继任的新院主,与先院主夫人,也就是自己的丈母娘频繁出席各大宗门的宴会。
他曾在一次仙友会上跟人说,应蓬莱醉心书卷,不喜欢这种场合,所以从不陪他来,幸而有丈母娘扶持,天书院对外也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女主人。
时澈路过听到,多看了他一眼。
不过包括他本人在内,整个天书院都没什么大的造诣,星纪七年起就逐渐没落。
时澈看向她的剑,“你跟他们之间的仇恨,信得过我的话,跟我讲讲?”
薛准沉默。
“他们要去找长老告你,你若被逐出宗门,报仇的机会就更小。你跟我讲了,我找时栎帮你,他在玄清门做什么都方便。”
时澈语重心长道,“有时候追求公正,也得靠些特权。”
听到时栎的名字,薛准一直沉寂的眸光才亮了亮,时澈知道,她进玄清门前就一直念叨时栎,若说谁能帮她主持公道,时栎的名字最有信服力。
她问时澈,“你听说过夺取命格的术法吗?”
“什么?”
薛准一字一句为他讲,时澈沉默听着,指腹摩挲腰间剑柄。
何止听过,他还用过。
杀人,夺命,损毁原身,拘禁灵魂,强行将他人的命格扭转进自己命中,他因此才得到破荒,他的第二把本命剑。
这种术法有一个特性,吞噬了谁的命,就要替对方承担罪孽。
“……我出生后,路过的仙长都说我根骨奇佳,命格顶破天的好,以后是名利加身飞升成神的命,我爹娘高兴得不行,早早开始攒钱,从小把我喂得壮实,预备长大了就送我去大宗门修仙。”
“后来越来越多的仙长造访,每个人都是专程来看我,他们带着很多钱,金银珠宝,贵重的法器,堆满我们院子,想跟爹娘换我。”
“他们太奇怪了,爹娘把他们都赶走,那天晚上,一群人闯进来,强盗一样,把我们一家三口围在院子里,为首的男人牵着一个男孩说,我占了他们孩子的命,让我还来。”
薛准嘲讽地笑笑,“我那时候小,那段话却记得很清,他说,他们仙门世家生出的孩子根骨极差,我这个村子里穷人家的后代却拥有如此优秀的命数,那一定是天地法则搞错了。搞错了,就得换回来。”
“院里有个隐蔽的偏门,爹娘找机会把我推出去让我快跑,他们追我,那只叫大花的猪替我挡了一刀,后来我被抓回去,爹娘惹怒了他们,被他们按着脑袋压在地上,那个男孩和我年纪一样小,七八岁,白白净净,他是全场最愤怒的人,看我爹娘的眼神像看仇人,眼睛猩红得可怕,嘴里骂着,都怪你们,生出她,抢了我的命,拿着砖头一下又一下砸烂了他们的头。”
“后来我被师父救走,他教我剑术,让我留在天权下面的村子里,谁家遇到困难就帮忙,不可以去主城寻仇。”
“其他村子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包括你们救下蓓蓓,她整个村子被灭门,这都是太常见的事,我从前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听你讲过才知道,原来这可以和悬赏挂钩,千百条人命换取千万功德,不知成就了主城多少仙门贵子。”
“后来师父放我离开,让我来玄清山,说必须入了玄清门,我才可以报仇。”
薛准握紧自己的剑,手抖得厉害,“那个男孩,他和小时候没有变化,脸很白净,眼是毒的,见到莫闻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他。蓓蓓捧着花蜜撞了他,他伸手扶蓓蓓,我幻视成他拿着砖头要砸蓓蓓脑袋,想也没想就冲过来踢碎了他的手腕。”
时澈长出一口气,缓慢又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
她手中长剑忽而泛起灵光,发出不寻常的嗡鸣,破荒闻声,轻鸣应和,时澈垂眼,沉声道:“你要凝本命剑了。”
一旦剑主有了感应,快则半月,慢则半年,便可以成功凝出本命剑。
薛准经手的兵器有至纯剑气,天生的好根骨好命格,本命剑却是在她的苦难与仇恨中凝成。
“换把剑,还是就这把?”时澈问。
本命剑凝成之际才开始确认配剑,一般剑修感应到要凝本命剑,倾家荡产也要花大价钱请煅器师给自己造把好剑,毕竟本命剑意义非凡,以后要用一辈子。
“我用这把剑用惯了,可能找煅器师精锻一下,不会换。”
“好。煅器阁那个赵昆游不是很想给你锻剑么?就找他。”
“那个小孩?他很贵啊澈兄,而且……”
“而且他肯定要给你用很多贵重材料,本着超越华景的决心,锻一把天价宝剑出来。”
时澈起身,“你信任我,跟我讲了过往,我和时栎一定会帮你,但是现在起你得听我的,暂且忍耐,别在明面上对天书院发难,先处理好他们要告你的事。”
“至于剑,你可以开始选材料了,尽管往贵了选,等你拜师,自然有人报销。”
“这不好吧,”薛准跟着起身,犹豫道,“哪有让师尊报销的道理。”
“放心,你到时只要表现出超越时栎、超越华景的决心,贺千秋上赶着掏钱给你锻剑。”
“我没说过我要拜千秋剑尊吧,澈兄。”
时澈笑笑,“他是最好的逍遥剑尊,你又是这批新人里最好的逍遥剑修,不拜他拜谁?只是你会让他知道,你在外面有其他师父么?”
“师父是我自己要叫的,其实根本不让我叫。”
“那你就算没拜过师了,没必要说。”时澈拿破荒碰了下她泛光的剑,“《千秋剑法》缺一个传人,你找机会多表现自己,不要收敛,这样贺千秋才会对你倾囊相授。”
时澈要走,薛准把不远处的小女孩和妹妹叫过来,跟他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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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澈回家前去温泉沐浴,看到岸上几处水渍,知道时栎来过。
就在不久前,借着温热泉流与氤氲水雾,完成了对身体的初次探索。
他是怎样颤,怎样喘,怎样从中得到乐趣?
他会不会也拿华景作镜子,照见自己浸染情/yu的眼与颈间痕迹……
不能想,时澈轻叹。
他仰靠在池壁,握住自己。
闭上眼却又想。
他想着那张脸,忍不住从唇间溢出声音,很快又消弭于雾气与水流中。
终于,他长舒一口气,睁开眼,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蓝眸。
银袍剑修蹲在岸边,静静看他。
他惊得瞬间往池中挪,时栎看了他全程?
下一瞬松了口气,是幻妖。
他上岸,幻妖拿大大的浴巾为他擦身上的水,擦到那里时故意摸了下,时澈抓住他的手,轻骂,“不正经。”
又问,“他让你帮忙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