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昭昭宵宵
俞长冬的师门向来松散,他本人没什么威严,弟子间插科打诨是常态,并没人在意时澈这样自来熟的搭话方式。
他们都好奇师尊少年时的报道,时澈从乾坤袋中翻出一沓陈年小报。
“这些好像都是……哦,这几张不是,这是时栎的,我前几日刚翻看,给放混了。”
他挑出带有俞长冬部分的小报分给这些弟子看,他们脑袋凑在一起惊叹,师尊年轻时竟然这么有排面。
俞长冬身边一位弟子看到时澈的剑,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师尊,他就是少君那个表弟……”
肩被拍了一下,那弟子回头,对上一张戴面具的微笑脸庞,“说我吗?”
那弟子尴尬笑笑。
时澈很慷慨,把自己壶中的酒分给俞剑尊师徒喝。
“没想到在这里能碰见少年时憧憬的人,我就借花献佛,请大家喝千秋剑尊的酒喝个痛快吧!俞剑尊,不开玩笑,我十四五岁的时候看过你的报道,现在一百多岁了都没忘,你一直是我心里最憧憬的榜样。”
俞长冬垂眸看他为自己添酒,“你表兄时栎名扬星界,更值得憧憬。”
“他……”时澈语调为难,“他是很厉害,很有名气,但我就是崇拜不起来,可能太熟了?太近了?总觉得他离我心中那种遥远崇高的形象差点意思。”
他像个话痨,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好像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地方,在俞剑尊师门野餐的垫上一坐,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长叹一声,“你们想不想听听我跟表哥的故事?”
俞长冬将酒樽放在轮椅扶手延伸的小板上,不语,其他弟子看报的看报,划拳的划拳,没人理他。
时澈:“……”
“你们不好奇吗?我跟其他人一提,他们可都抢着要听。”
一个来倒酒的弟子怕他尴尬,好心拍拍他的肩。
“其他人上赶着听那是他们想巴结少君,不瞒你说,小师弟,我们师门就没那种争争抢抢趋炎附势的风气,对你们兄弟俩也没啥兴趣,谢谢你的酒,故事免了!”
“你们也太不给面子了,”时澈拍拍心口,“那我憋着吧,真是,还以为这么多人能说个爽。”
俞长冬扬唇,“你既带了酒来,有什么想倾诉的就讲讲吧,说出来也好缓解心中苦闷。”
时澈笑笑,像是就等他这句话,清清嗓子,“跟表哥相认之前,我都在天枢主城下面一个叫麦条村的地方流浪,穷得连个馒头都要别人大发善心分我……”
他盘腿坐在野餐垫上,望着天边白云,陷入回忆中。
“……就这么机缘巧合之下,我跟表哥相认了,他不嫌弃我这个穷亲戚,还让我以后跟他混,我想着终于不用挨饿受冻了,没想到他是个那么严格的长辈。”
“他让我修炼,扔给我剑谱让我学剑,无论风吹日晒大雨倾盆,每天雷打不动练上八九个时辰……哎,说多了都是童年创伤。”
他起身拔剑,来了段标准的无情剑起势,最后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剑入鞘,动作流畅自然,一看就是长久的肌肉记忆,不需要任何准备就能做出。
一个弟子惊道:“可以啊!剑耍得这么熟练,你这还是刚入门,以后露头露脸的机会多着呢。”
“我十几岁就开始练,也有小一百年了,要是还练不成这样,表哥打死我了。”
“少君肯定看你是个可塑之才,严师出高徒嘛!”
时澈摆摆手,枕着手臂往野餐垫上一躺,“塑不塑的吧,我的人生反正早被他塑好了,跟着他修一辈子无情剑,一眼望得到头啊。”
他望天,有飞鸟成双穿过白云,似是觉得有趣,指尖溢出灵光,将树叶拼成小鸟模样,操控着飞入云端,追上那两只飞鸟。
接着便自顾自笑,继续在天上搜寻新的乐子,一看就烦心事少,不知愁。
不论是他的剑法,还是随手用灵时的熟练程度,放在一个一百岁的修者身上都是不可小觑的。
确确实实是个可塑之才。
俞长冬漆黑双眸盯他看了片刻,说:“以后累了可以过来玩,我们师门常在这里小聚。”
“好啊,”时澈朝他一笑,“等千秋剑尊埋了新酒,我们再挖来一起喝。”
-
一不小心还是喝多了,直到入夜,时澈都没能用灵光覆盖住身上的浅淡酒气。
银悬期是星星最多的一段时间,抬头有漫天无垠星海,乱雪峰迎来最热闹的一天,整座山头放眼望去,尽是不同色系样式的门派服。
本次剑缘交流大会,七界叫得上名号的宗门都来了人,时澈跟时栎分别从不同方位进入乱雪峰,明明在通灵箓上互通了位置,却迷失在人群中不得相遇。
时栎常被人拦下来搭话,请求摸摸华景,还有人放出摄录灵气想与他合摄留念。
时澈频频被踩脚,要么就被蹭到撞到,还有只御兽宗弟子抱的宠物大虾扑他脸。
真烦。
两人同时想。
但是都约好了,忍忍吧。
时澈一边烦,一边庆幸着人多,一人一口就能把他身上酒气给吸没。
忽然,前方人群一阵骚乱,有人面朝他们极速奔逃,满脸惊恐,泪在风中乱撒:“老虎!后面有只老虎追我!有没有御兽宗的!救命啊!”
原本拥堵的人群迅速向两边让开,正疑惑怎么没看到巨兽身影,伸着脖子仔细一探,才看见一只圆滚滚的幼年白虎蹦跶着追逐而来,它行步笨拙,肉垫一抬一抬,嘴里发出奶声奶气的“嗷呜”吼叫。
人群静默片刻,随即爆笑,有好事者把这胆小修者拦下来抓住,要好好治治他这怕猫的小毛病。
眼看老虎跑来了,那人极力挣扎,闭着眼不敢看,“放开我!别让它过来!怕怕怕怕怕……”
哄笑声中,幼虎跃起,要扑到这人身上,半路被人拎住后颈。
这是个绛紫衣袍的少年,头戴金冠,衣袖处绣着金线骷髅头,身旁跟了只大骷髅架子,是傀冥宗弟子的伴身骨傀。
他皱眉怒视前排几人,“人家怕猫怎么了,你没怕的东西啊?一群人欺负一个人,要不要脸,都滚都滚,都散了!”
“你这小孩……”
原先起哄的一人见他年纪不大,上前想教训,被旁边人一把拽住了胳膊,“看清是谁再上,这小孩傀冥宗的,姓巫!”
傀冥宗宗主就姓巫。
人群当即四散,不再围观。
且不说傀冥宗在星界通天的财力,单说他们诡谲的术法与行事风格,就足以让很多人忌惮。
宗主巫千赦行事狠辣,睚眦必报,惹到他们宗门的都没好下场,堪称天玑界一霸。
恶霸的霸。
既然这小孩是恶霸家的某位亲戚,大家还是能躲就躲。
幼虎被拎了后颈,四肢扑腾着,不满地嗷叫。
傀冥宗少年拿下它别在耳朵上的一朵白骨花,扔给自己的骨傀,“浮云,你看看,是不是咱们那个?”
骨傀把花放嘴里咬了咬,点头。
他眯起眼,把幼虎拎到眼前,“你是谁家的小猫,怎么还偷东西呢?”
“滚宝!”人群中跑出一个粉衣女孩,从他手中将幼虎解救出来,扭头就想跑,被骨傀拦住。
少年在她后面大声问:“叶清涟,这花是我送给阿滟的,怎么在你这儿,你的猫偷的还是你偷的?”
声音引来不少人侧目,叶清涟张口想解释,又觉得不能出卖滟姐姐,怎么说都不对,遭当面质问,还被这么多人看着,臊得眼眶通红,带着哭腔回道:“都不是!巫小烜我讨厌你,再也不跟你们一起玩了!”
她撞开骨傀就跑,少年拔腿追上,“你别哭啊,你跑什么,我就问问!对不起好了吧?对不起!”
这么巧,白天几个小孩儿的故事还能撞上后续,年轻就是情感充沛。
时澈笑了下,转身欲走,忽地停步,脑中刹那闪过几条信息。
白虎,骨傀,御兽宗,傀冥宗。
那少年名字不是“巫小轩”,他认为的“轩”字该是“烜”,未来的傀冥宗宗主巫烜,粉衣女孩是他挚爱的清涟夫人。
星纪九年,御兽宗、傀冥宗相继覆灭,年轻的宗主与夫人死于大战,漫山失了主人的兽与白骨彻夜哀鸣。
时澈一共只见过他们两面,一面是少年夫妻死同穴,一面就是刚才。
“临死了,我最后悔的竟然是当年没有比她先告白,后面每天都说一百遍,也比不得她当初主动的那一遍。”
“我好爱她。”巫烜问,“你懂爱吗?尊上。”
“忘了,你是无情剑修……不会爱人。”
血泊中有不舍与懊悔的泪,他拥紧怀中早已冰凉的妻子,默诵并不熟练的咒文,一遍遍低声向神乞求来生,直至气绝。
少年嬉闹追逐的身影与血泊中相拥死亡的两人不断在他脑中闪回,背后雷痕再次传来隐痛,惩罚的电流即将向外蔓延。
想到那些场景,时澈本来心里就不痛快,它们还总要窜出来折磨他,提醒他别忘记自己的罪孽,一切都是因为他。
“没完没了……”
时澈咬牙,握紧腰间剑柄,极力稳住,不让电流在身上乱窜。
他上次为了给时栎清除血迹,装作强行想突破境界的样子,挑战天地法则权威,成功触发了雷痕。
那次很快平歇下来,没疼得受不了,这回雷痕却是检测到他的情绪,被动触发,时澈的心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却也绝对没有受虐癖好,谁闲着没事愿意挨顿电?
况且他稍后还要约会。
带着电怎么亲嘴儿。
肩被拍了一下,“你通灵箓为什么不回……”
时栎好容易找到他,刚碰上就被电,皱眉道:“怎么回事?”
“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它就电你?”
“嗯。”
时栎牵起他往人多的地方走,时澈身上的电流就势分给他一半。
“你别碰我了,电得疼。”时澈让他松手。
时栎一言不发,领他走到一个人挤人的中层台阶前,指尖忽地放出灵光绊了所有人的脚,趁他们你歪我斜地乱在一起,带时澈一起挤进人群中。
“嗷!”
“啊!”
“噫噫噫噫噫——!”
“呃呃呃呃呃呃……”
“靠!哪个御兽宗的养电鳗了,那玩意儿不能溜!溜大虾那个是不是你?我跟你说我记着你的脸!呃呃呃——”
一下电这么多人,这可不得了,天地法则也不容许,时澈身上的雷痕赶忙收势,再不敢放电出来。
没想到还能这么操作的时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