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昭昭宵宵
薛准冷声道:“司徒家主,若我这边查到的信息没错的话,你这个义子原名郝泗,原本是天璇郝家的儿子,二十年前他突然痴傻,郝家弃养他,你将人带回天枢收为义子,护养到这么大。你之所以对他这么好,是因为……”
不远处的房门打开,秋钰海与时栎出门。
司徒罡本就因薛准的话脸色发白,余光看到秋钰海,更加慌乱,“别说了!”
薛准却冷笑,“为什么?看来那件事是真的了,二十年前,你给郝家家主送去一道秘术,说是可以提升人的根骨,郝家家主给资质平庸的儿子试验,没想到失败,孩子也因此变得痴傻。”
“你心中有愧,才替他们养傻儿子养到现在,怕是没想到,二十年后,孩子自己又搞起了这种邪术!”
一个义子出声反驳她,“信口胡说!义父总和我们讲,天资根骨没那么重要,你若在意,比上比下永无尽头,若不在意,便乐呵过自己的日子,他怎么会接触那种邪术?”
“是啊,我们都不在乎那些!”
薛准将背上修者的尸体放下,“让司徒家主自己说吧。”
司徒罡盯着那修者的尸体,踉跄后退两步,扶桌子坐下,轻声说:“是,我是曾经有过那种想法,也跟郝家夫妇一起研究过,当时我们都不懂这些,但从没想过害人……”
他将当年的事娓娓道来,引得义子义女们窃窃私语。
“那是我自己研究的法子,很粗浅,本来只是分享给他们,约着什么时候一起探讨,没想到他们直接在孩子身上做试验,失败后,泗儿变得痴傻,我就把他领回家来养,再也没想过那种事。”
秋钰海快步走到桌前,难以置信般看着他,“你竟真……糊涂啊老罡!你这些年过得也不差,怎么就想起搞那套了?”
“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秋长老。”
司徒罡和她对视,“大宗门,何等风光,门槛又那么高,小报上铺天盖地都是你们的报道,处处提醒我们这些资质平庸的人,跟你们这些天骄比起来差了一大截。人总有不甘心的时候,我糊涂过一阵,为自己做打算,你不用这么吃惊吧。”
“我只是觉得你不是在意这些的人,你少年时明明很看得开。”
司徒罡猛拍了几下桌子,“所以我说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秋钰海,你敢说你们玄清门这么些年没有刻意强调星界修者之间的差距?你们哪次宣传,哪次招新不是铺天盖地大张旗鼓,搞得好像进不了你们玄清门这辈子就完了,就是废物、垃圾!我们安稳过自己的日子,招你惹你了被你膈应?”
秋钰海震惊他对自己如此吼叫,“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敢!我敢!不怕告诉你,这些年我没少私下骂你,老妖婆,要不是实在没法子,我就是被妖鬼缠死也不想找你来!”
司徒罡气惨了,面子全扔,义子义女们大气不敢出,只有一旁的司徒泗跟着帮腔,“老妖婆!老妖婆!”
秋钰海牙咬得嘎嘣响,“好啊,我说你这傻儿子一上来就喊我奶奶,原来是你这个老家伙教的!我砍死你!”
她撩袖子,手一伸便握住扎在地上的剑。
薛准喊道:“秋长老,那是我的剑!”
秋钰海:“借用!”
司徒罡拔腿就跑,被她追着跃上房顶,跳到隔壁院子。
隔壁传来噼里啪啦的打斗声与叫骂声,人最多的这个院子变得出奇安静。
时栎走近单腿蹦跶的司徒泗,“你口中的神仙,是什么情况?”
司徒泗本来不说,抓他的弟子一扬拳他便怕了,和盘托出。
他虽离开郝家,可仍是郝家孩子,在司徒罡的要求下,郝家逢年过节或有什么喜事丧事都会让他回家吃席。
前阵子回郝家参加了个满月宴,父母不让他见人,他就缩在花园里啃着鸡腿喝酒,意外窥听到郝家家主与人聊天,似乎在说给宴上那个刚满月的孩子换根骨的事。
郝家主提到当年郝泗这个失败案例,不太敢尝试。
对方说,那是他们没找到门路,如今有高人指点,绝对不会失败。
司徒泗没听懂,又隐隐觉得跟自己有关,回家路上遇见一个红衣神仙,神仙可俊了,讲话也温柔,告诉了司徒泗他为什么这么傻,还说,他明明可以又聪明又强大,只是没用对方法。
神仙给了他一股黑色的灵力,又教他修炼方法。
司徒泗一回到家就开始修习这种法术,司徒府邸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闹妖鬼。
神仙教的法术能短时间提升他的力量,他便借此把接悬赏来的高手全部打伤,关了起来。
死的那个修者是因为他私自尝试神仙说的夺命法术失败,剩下两人他不敢再乱动,想等着神仙出现指导。
“厉害吧?等这些人走了,我教你们,我们都变厉害,嘿嘿嘿哈哈哈!”
他越讲越兴奋,甚至调动起神仙教他的那种法术,周身冒起漆黑的鬼气,单腿蹦跶着朝家里人痴笑。
他怪异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身上鬼气也越冒越多,眼睛、鼻孔、嘴巴渐次开始往外溢。
抓他的剑修不适地松开手,他得了自由,飞速蹦跶进人群,笑嘻嘻问:“谁先来呀?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谁来跟我一起变厉害呀?都不来我可就要选了哦,嘿嘿嘿嘿嘿……”
说着他就开始伴着笑声抓人,众人被吓得四散奔逃,随着长剑出鞘,笑声戛然而止。
司徒泗瞪大眼,缓缓低头,一把银白长剑扎透了他的心脏。
昨天家宴上他想摸这把剑没摸到,今天就由它亲自带来了解脱。
华景一击毙命,在刺入的瞬间剑气便震碎他的脏器与血管,他甚至没感觉到疼,便噗通一声倒地气绝。
时栎拂净华景上的血迹,收剑入鞘。
诡异的事再次发生,司徒泗的尸体迅速被体内黑气包裹,与此同时,原本充盈在整座司徒府邸的鬼气全部以惊人的速度涌进这团黑气中。
眨眼间,司徒泗的尸体消失无踪,原地只剩一只长有他面貌的高阶妖鬼。
高阶妖鬼更有智慧,知道打不过这么多修者,刚化形便闪身逃窜,楼风楼华飞身追上,“哪里逃!”
薛准下意识也追去,刚跃上房顶便意识到她的剑被秋长老拿走了,不等发愁,便见下方一小厮打扮的男子凝出把长剑扔给她。
“谢了!”
她接剑,飞身追去。
时栎放出神识罩住整间府邸,妖鬼逃不走,便只能在各个院子间乱窜,众人都跟去看,院子里空下来,除时栎外,只余罗金盛与刚才扔剑的小阳。
时栎在桌前坐下,罗金盛笑呵呵向前:“又见面了,少君,真巧啊。”
“不巧吧,我怎么觉得二位早有预谋。”时栎看向小阳,“他剑术很好,学我学得非常像,倒是方便你们栽赃。”
罗金盛回道:“那是舍弟阳鸿,自小便爱剑,我又恰巧爱仿画些剑招,全被他学了去,不止少君,他仿谁的剑招都能以假乱真。”
时栎勾唇,“看来两位都是人才,无门无派?”
罗阳鸿这时走近,回道:“无门无派。”
卸去小厮的伪装,他变了嗓音,脊背挺直,讲话时中气十足。
罗金盛在桌子另一侧坐下,罗阳鸿倒了两杯茶,分别推到两人面前,“哥,少君,喝茶。”
罗金盛端起茶喝了一口,笑着对时栎说:“少君可太让人惊喜了,我本以为你们这样的人,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便不管灭,故而遣阳鸿来了出栽赃的戏,想让你为还自己清白而彻查司徒府,没想到你提早便查出这么多事,如此热心,倒没我想象中的……”
他住嘴,点到为止,一旁的罗阳鸿却突然接话:“自私自利,刚愎自用,损人利己,唯利是图……”
时栎脸瞬间冷了,罗金盛猛地咳嗽了几声,瞪他一眼,“乱说什么!给少君道歉!”
罗阳鸿低头,“对不起,我不该把我哥心里想的说出来。”
时栎脸更冷了。
罗金盛朝他脑袋拍了一掌,指指不远处青年修者的尸体,“别多话了,给那个仙友守尸去。”
随着司徒泗死亡,被他害死的这个人也得到解放,不再被黑气困缚,只看最终会化鬼还是自然消散。
罗阳鸿刚靠近,那修者便直接化了鬼。
死得冤屈,执念难消。
罗阳鸿立刻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贴到他额间,只瞬间,一个法阵原地成型,几颗灵光凝成的佛珠盘旋在妖鬼上方,开始超度。
时栎挑眉,“竟然研究出来了,效果如何?”
罗金盛讶异,“少君也知道这个?这种超度符只在我们内部流通,并未流传出去啊。”
时栎淡声道:“我一个朋友研制的,我也有参与一些。”
此话一出,罗金盛眼神都变了,罗阳鸿也跟着回头看他。
隔壁院落,司徒罡蹲在墙角抹泪,秋钰海也没顾及形象,手里拎着剑,裙子一撩便挨着他就地坐下。
“都是我的错,秋姐姐,是我害了那孩子,要是没有当年的事,也不会有他的如今……”
秋钰海瞥了他眼,还是印象里的窝囊胆小,讲话大声不过三句,发泄完自己先后怕。
“老罡啊,”秋钰海说,“当年让逸良给你府上的匾额题字,什么建功立业名扬四海他都没给你写,一是知道你不乐意,二是清楚你不适合做那事,就给你写了个福祚绵长,意在告诉你,什么也别多想,日子过好就行。”
“我知道,秋姐姐,我都懂。”司徒罡垂眼看地上的蚂蚁,“我就那一阵没想开,现在心思净了,日子过得挺好,儿女双全,有宅有钱,很满足了。”
“真好假好?你不还总骂我这个老妖婆?”
“对不起秋姐姐,我就是偶尔说说,也不是特别真心骂你。”
秋钰海靠在墙上仰面看天,“算了,你说的也不错,星界这么多年,人才辈出,各大宗发展势头都很猛,我们这些老家伙陷在里面盲撞,越来越摸不清方向了。”
她竟然还会反省,司徒罡暗自感叹,正酝酿说几句恭维的话,突然觉得不对劲,猛地抬眼,恰好对上扑面而来的妖鬼。
不等他惊叫出声,秋钰海手中的剑便倏然飞出,与妖鬼缠斗到一起。
这剑自行出击,证明有剑主在驾驭,秋钰海拍拍手,碰碰吓僵的司徒罡,示意他看,“怎么样,我玄清门里小辈挺厉害吧?”
司徒罡惊吓褪去,悲伤的情绪再次上涌,抽泣着靠到她肩头,拿她的裙子擦眼泪。
“秋姐姐,都是我把泗儿害成这副模样,我当年要是没有……就不会……更不会……”
他絮絮叨叨哭个没完,这裙子不能要了,秋钰海忍了忍,到底没把他推开。
于是一群人循着妖鬼踪迹破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秋长老泰然静坐,操控长剑斩杀妖鬼,司徒家主靠在她伟岸肩头脆弱哭泣的场面。
妖鬼被长剑杀灭的瞬间,司徒家主的哭声爆发到最高位,文童画童笔下的火星子也燃至最高潮。
司徒家的孩子纷纷赶去搀扶几欲哭晕的家主,玄清门弟子与星天阁的人则把秋长老团团围住,问她此次报道的侧重方向。
若是不隐瞒任何情况照常写,便相当于玄清门表态,日后碰到这种闲事,还会管。
秋钰海将肩头被哭湿的布料撕掉,面无表情回:“去问时栎。”
文童再三向她确认,若少君同意,是否可以直接照那种方向写。
秋钰海眉头微蹙,楼华为她披上外衣,低声赶人,“可以,快走,再问秋长老就反悔了!”
“好!”文童兴奋,“秋长老放心,我们一定好好渲染您的伟岸英姿!还有那边的司徒家主,请节哀,你哭得有多大声我们也会写的!”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司徒罡:“滚!”
几人陪秋长老离开,楼风想到什么,“司徒罡说少君找他要了悬赏,我刚才问时栎,他说不是给自己的,这悬赏到底是给谁接了?”
“大概是他岛上那两个弟子吧。”楼华摆摆手,“不管了,谁接都行,他们这么累,应得的嘛。”
后方,薛准握着自己的剑,细数刚刚到账的大量功德与星石,心满意足。
她问两个问天岛弟子,“功德给不了你们,分你们一些星石,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