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昭昭宵宵
“那你不说?”时澈猛地站起身,又捂着脑袋晕晕乎乎坐下,“我还以为你让我、喝完给你赔罪,喝个没完,心里正骂你。”
俞长冬道:“你一声不吭,喝得很猛,我以为你是心中烦闷想喝。”
“就算那样,你也不能一壶接一壶给我递。”
贺千秋的酒,后劲儿够大,时澈脑子发懵,靠在椅上,眯眼看这个不到四百岁的年轻剑修,语重心长道,“年轻人,有点眼力见,见长辈喝猛了、得劝。”
俞长冬:“……”
时澈意识到醉了,随着酒的后劲反上来,脑子越来越恍惚,不受控制般抓起俞长冬的手,使劲拍了拍。
“小俞,你跟我说句真心话,想不想揍秋逸良那个老东西?他狂什么狂,好话都让他说,事儿都让你干,那最后该怎么算,他是英雄你是英雄?”
“小澈?”
“干嘛,小俞,回答我的问题!”
他确实醉了,俞长冬叹了口气,没在意他这冒犯的称呼,反倒能没什么负担地向他倾诉。
他对时澈说,自己内心也曾有过几分隐秘的期望,付出了就想得到回报,当英雄是想受人追捧,变得耀眼,他并不是毫无欲求。
只是长久沉寂带来的痛苦也是真的。
他不是完全被逼迫,自然无法把全部的恨倾注给秋逸良,便只能在无数个望不见未来的长夜自己消化。
“我知道,”时澈歪倒在椅子上,勾唇,“我早就知道你想当英雄,不是这样默默无闻自我感动,而是受人追捧,大放异彩,让人拜求。我的梦里,你确实成了这样的英雄,只不过后来……”
他拔出破荒,灵气抓起只空酒壶抛到半空,一剑刺破。
咔嚓一声,碎瓷片散落满地,时澈勾起的唇角一点点放平,“你死了。”
他面朝俞长冬,嗓音在瞬间转冷,一字一顿道:“死得好,你真该死。”
俞长冬没生气,只问:“然后呢?”
“然后……”时澈从他脸上收回视线,望天。
天色暗下来,有一弯很浅的月亮挂在上面,他抬手去够,透过指间的缝隙看月光,“然后我就接替你成了英雄,我也该死,我也死了。”
俞长冬问:“我们都死了?”
“嗯。”
“我们不是英雄吗?”
“英雄该死也得死啊,你以为英雄就有特权吗?”
俞长冬道:“那只是梦。”
“是啊,幸好只是梦。”
他说醉话,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可笑,他把那些讲成梦,好像它们真的没有发生过,像天上那弯月亮一样虚无缥缈。
可明明这里才是梦,这里的一切才是虚无缥缈,荒诞离奇。
破荒和乌栖同时出现,早该死掉的俞长冬好生生坐在他旁边跟他喝酒聊天,薛准、孟拙、观月……每个人都有记忆和现实的两张脸,总有一个是真,一个是假。
不用分辨,他清楚地知道,这里的全部都是假的。
记忆里有真实的痛苦,这里却充满虚假的幸福。
你越快乐,越流连,越不舍,它就越假。
他后悔曾经和时栎说过那句酸死人的情话。
他说【你就是我的月亮】。
月亮是假的,梦里的,虚无缥缈,抓不住。
时栎也是假的,梦里的,虚无缥缈,抓……手被抓住,时澈还懵,忽然一股大力将他拽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就被扛到了肩上。
耳畔传来讲话声,接着是破荒归鞘声,银饰碰撞声,靴底踏地声,扛他的人动了,稳步走,时澈脑袋朝下,要晕死了,朝他后背拍了下,“难受……放我下来。”
“啪!”
屁股挨了重重一下,那是剑鞘打人的声音,时澈第一声没来得及哼出,第二下就紧随其后。
“啪!”
时澈的脑子突然清醒了那么一瞬,第一下是华景,第二下是破荒,因为华景比破荒贵,打人也更疼。
他满怀自信地说出自己的判断,扛他的人脚步一顿,发出声意味不明的笑,也不知高兴的还是气的,紧接着就挨了第三下,这下他熟悉,是人的巴掌。
他被放到地上,勉强站稳,刚想走两步,倏地栽倒,向前扑进一个怀抱。
时栎腰间挂着两把剑,面无表情站定,任他抱住。
时澈满身酒气地在他颈窝拱了会儿,拱出一句,“宝贝,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觉得呢?”
时澈抬起脸来蹭他的脸,“不知道,你打我好疼,但是抱着你又这么舒服……”
时栎摘掉他的面具,由他蹭了会儿,微凉的脸颊被蹭热,吸了满鼻腔的酒味,却意外没那么生气了,手覆过去,替他揉了揉挨打的地方。
时澈知道自己马上大醉,赶着给他通灵箓发了条消息,让他来接。
他赶到的时候,时澈正满嘴你死我活地跟俞长冬讲话,恨不得拉他一起去死。
俞长冬让他把人领走,想办法醒醒酒,等醒了关心一下孩子的心理健康。
格外强调,别让他对师尊的事过于挂心,有太多偏激的想法,他还小,这样不利于修炼。
“你胆子也是大,”时栎低声,“敢在俞长冬面前喝成这样。”
时澈无所谓,醉醺醺开口:“他打不过我……没事儿。”
又问:“宝贝,你爱我吗?”
时栎:“爱。”
“真的吗?”
“嗯。”
“那回家吧,我也爱你,回家亲你,抱你睡觉。”
他不喜欢被扛,时栎要打横抱起他,时澈不让,“我自己能走。”
于是时栎揽住他腰,让时澈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缓慢前行。
他说:“不如抱你走。”
“不要,说了我自己能走,我又没醉。”时澈严肃道,“爱我就尊重我!”
“嗯,随你,走快点。”
“我都醉成这样了你还让我走快点?”时澈质疑,“你真的爱我吗?”
“……”
时栎不搭腔了,带他慢慢走。
过了会儿,时澈手臂环住他脖颈,去他耳边悄声说:“宝贝,告诉你个秘密。”
时栎止步,揽他腰的手臂收力,固定好他,听他在耳边小声说,自己没有那么坏,他对那些人是付出过真心的,总想着能帮就帮一把,他总要求时栎冷漠,其实他自己都做不到。
今天碰到那个花旻,他本来想拽时栎离开,一番犹豫却又让他下去帮忙。
他努力让时栎避开这些事,天地法则偏想着法子往他们面前送,狡猾得很。
时栎回:“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
“什么?”
时澈说了个名字。
时栎蹙眉,“他怎么了?”
“他死了,星纪九年很乱,大家都不听话,管理十分困难,为了显得我很坏,很凶残,让他们都怕我,他故意当众挑衅我,我一发怒,他就把自己撕开了,尸体裂成好多块,让他们看,我对同剑派的师弟都这么狠毒,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时澈抱紧他,似乎又想到了那一幕,呼吸很急。
“他有病,时栎,你得看住他,别让他再犯病了……但是他都死了,死人也犯不了病。”
他攥紧时栎肩上的星镖,刺得掌心出血,时栎掰开他的手,抱起他,没多久就到一处宅院外。
房门被敲响,孟拙正在院子里浇花,大喊:“谁啊?!”
“我。”
他眼睛一亮,丢了水壶就瞬移到门边,一把打开门,“师兄!你来……”
扑面而来一股酒气,师兄是来了,还带着他那个戴面具的表弟。
而且这个表弟在耍酒疯,看到他的瞬间就指着他鼻子骂他疯子神经病,别以为死了就能好,死了也是疯鬼神经鬼!
又说,“你不是成块了吗?我都把你埋了,怎么把自己拼起来的?”
气得孟拙狂翻白眼,叉起腰来跟他对骂。
边骂着,不忘请时栎进来,让他在院里的凉亭落座,给他倒水。
时澈口干舌燥,抢时栎的水,孟拙又翻着白眼给他倒了一杯。
拜访完孟拙,时栎带表弟告辞,临走前瞥了眼他院子角落的一方小花圃。
回家路上,他不由时澈折腾了,直接抱起他走,思索再三说:“孟拙院里种的花,和家里那盆很像。”
时澈正朝他侧颈亲,闻言含糊应了声:“没事,养着吧,别让他拿回去就行。”
“你知道?”
“嗯,他串通花贩子送你的。”时澈低声说,“他是个神经病,给花蕊注了灵力,让那花偷听你说话,一旦他把花拿回去,就能听到家里出现过的所有声音,不信你回去看看。”
“……有病。”
“是吧?有病,明天狠狠练他。”
时栎问:“你好点没有?”
跟孟拙对骂完,时澈似乎精神多了。
“头晕。”
“快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