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从手机男站起来那一刻开始,南君仪就睁开了眼睛,将义庄内的变化尽收眼底。
南君仪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眼镜男——他似乎对蚕与桑有一定的了解。
尽管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可是要能知道得详细一些,对眼下的情况也多一份把握。
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可所知太少,就越容易产生对未知的恐惧感。
这么想着,南君仪站起身来对他发出邀请:“要出去走走吗?”
眼镜男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南君仪是在跟自己搭话,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着他,看起来还有些没回过神。见南君仪始终没走,才难以置信地用手指示意了一下自己,恍恍惚惚地站起来,一时间脸上惊疑不定,几乎有点怯懦地问道:“你……您有什么事吗?”
“我对蚕桑的传说很感兴趣。”南君仪温和地问道,“看你似乎很了解的样子,所以想跟你讨教讨教,不过待在这里讲话难免会妨碍别人休息,所以我想问你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也正好透透气。”
“喔,好……”眼镜男略有些受宠若惊地说道,“好的,那我们走吧。”
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深V男才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摇摇头,略带调侃地说道:“不知道还以为我是来参加‘非诚勿扰’的,现在就下手,未免也太心急了点。”
一直沉默不语的兜帽男看他一眼,忽然开口询问:“什么意思?”
“能是什么意思。”深V男舔了舔嘴唇,似笑非笑,“荒郊野岭,情况又这么危险,如果那戴眼镜的是个小姑娘,你猜她被约出去是什么意思?”
兜帽男一时间陷入沉默,深V男又道:“不过那老手长得不错,严格说起来也不吃亏,要是来我们店里,估摸着大半都愿意倒贴接待他。”
这会儿一直充当着隐形人的钟简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坐在地上注视着深V男,声音不响,每个咬字却都很清晰:“听起来,你也很想倒贴。”
深V男一愣,显然没想到钟简会跟自己搭话,随即满不在乎地说道:“要是他有这个想法,我当然也愿意配合。”
钟简没有被他带偏,而是慢吞吞道:“要是人家没有这个意思,那你岂不是在造他的黄谣?”
这让深V男的脸稍稍僵硬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挥了挥手,像是想遮掩有什么,又像是想要挥散这份尴尬:“就开个玩笑嘛,看看你,这么较真干什么?”
手表男在众人里年纪最大,且是生意场上混过的人,阅历相当丰富,对这倒是没什么所谓,只是不声不响地坐着休息,按揉着自己的腿肚跟膝盖。
他的体力相对几个年轻人来讲要稍差一些,只比看着就不善运动的眼镜男好一些,因此需要休息的时间也长一些。
跟之前的激动不同,手表男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手机始终没有任何信号,而自己又莫名其妙地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这深山老林里,钱跟身份都只是摆设,除了配合眼前这群神神叨叨的人,暂时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观复则始终没有说话,因为他在想同样的事。
只不过他所想的事跟深V男略有一些差异,因为观复看得出来,深V男的说辞与其说是玩笑,倒不如说是渴望。
他渴望南君仪是这样一个生性放荡随意的男人。
这种渴望通过一种语焉不详的暧昧,进而摧毁南君仪的冷漠,将他置身于一种本不该踏足的浑水之中,以一种看似合理的方式遭受着轻慢与侮辱——直至南君仪为自己夺回尊严,或如眼下的情况一般,由钟简这位第三人来维护他的人格并结束这一话题。
而观复在思索的,正是自己的反应。
论道德,不该放任他人肆意猜测,凭空捏造流言蜚语;论人情,两人始终是共同行动的同伴;论团队关系,也不应放任这种言辞耗损南君仪对团队的掌控力。
观复本应制止这一行为,即便南君仪不在这里,也不应当让他遭受这样的污蔑。
可是——
这又是南君仪乐见的吗?
在那场宴会结束之后,观复曾反复确认过自己是否做出了超出朋友范围的行为,从而伤害南君仪——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他并没有逾越任何界限,没有暧昧地给予南君仪半句幻想,没有放任不该存在的幻想滋生,是南君仪任由这份感情越陷越深。
这正是南君仪致歉的理由:观复不曾在这件事上犯下任何过错,甚至坚定且冷静地拒绝并且告诫过南君仪。
正因如此,他们才连朋友也无法做下去。
来自陌生人的恶意跟无法回应的关切,到底哪个更令南君仪感到折磨与痛苦?
倘若观复的关切与付出,对于南君仪来讲是另一种负担,那么他出于善意的维护也许会成为一个太过正确的错误。
正是出于这一点,观复始终没有说话,他被困在了进退不得的处境之中。
而外出的南君仪对义庄之中的情况一无所知。
按照常理来讲,他本该留在义庄里让所有人都参与进这场对话,可眼镜男未必承受得了这种关注度。
两个人的闲聊是一回事,将脱困的期望彻底压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则是另一回事。
南君仪也许并不如金媚烟那般感性,可他同样擅长利用人性的弱点,正因擅长,才明白对不同的人该采用截然不同的方法。
两人向着手机男相反的方向走去,由于义庄身处深山密林之中,南君仪不敢冒险走太远,确保两人始终停留在能看到义庄的范围之中。
而简单的交流之中,南君仪也得知了眼镜男的名字,他叫做齐磊。
名字倒是比人要刚强得多。
一谈论起有关桑的传说跟神话,齐磊就显得兴奋许多,不过从他的言谈之中,南君仪猜测他所擅长的范围并不是蚕桑,而是历史、神话甚至是小说这方面的杂学。
但这说不准会更好。
“所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远离了人群,齐磊看起来更容易敞开心扉了,他脸上的欢喜之色倏然消散,认真地询问南君仪道,“你之前说的那些东西……”
他的脸上倏然掠过一丝惶恐之色,像是不确定到底要不要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就是……你说的,我们要在这里找到个锚点的那些东西,是不是跟现在问的这些蚕桑有关?”
南君仪颇有耐心地回答:“我不知道,准确来讲,没有人能知道,我们并不比你们多任何信息。所以我们要收集有可能相关的内容,也许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齐磊虽然胆怯内向,但是在这种事情上反应倒是很快,性情的温和让他相当顺从地接受了这一切:“难怪你会问我有关蚕桑的事,庄子里的女人养蚕,而这里又有一棵桑树王,就算没有直接关系,也一定有所联系。”
“没错。”
这让齐磊陷入对于信息的回忆之中,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犹豫着问道:“不管什么都可以吗?”
“不管什么都可以。”南君仪肯定。
齐磊想了想道:“其实有关桑树的内容,刚刚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非要说的话就是扶桑了,桑木据说也包括在扶桑树之中。不过扶桑的神话记录就太多了,而且扶桑跟太阳崇拜紧密相关,和蚕桑的联系都不算特别紧密。”
“啊!”齐磊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眼睛一亮,“我刚刚忘记说了,桑树有一个非常出名的传说——商汤以自己为人牲,向上苍祈雨。”
第111章 永颜庄(05)
齐磊要说的这个故事非常简单。
“传说商族部落将夏朝推翻之后,天下大旱,连洛水都为之枯竭。作为君王的成汤多次祭祀人牲无果,最终将自己选作祭品,亲自走进桑林之中,准备自焚祭天。然而,就在火焰即将点燃的时候,天上降下了大雨。”
风微微吹过,老桑树的叶子哗哗作响,让南君仪蹙起了眉头。
对于人牲,大部分人应当都不会陌生,不管是小说还是考古——甚至电视剧,都曾斥责过这一不人道的行为。
南君仪对此当然也有所了解。
古人迷信,认为天上有许多神明主宰着苍生,因此在古代的祭祀仪式上经常会有奴隶、俘虏乃至平民被当做给予神明的祭品,或是作为食物宰杀肢解后分而食之,或是绑住手脚后直接活埋,或是点起大火直接活活焚烧而死……
除去祭品之外,还有殉葬。
在古人甚至是现在许多人的观念之中,人在死后会有另一个全新的世界。因此不少王公贵族为了他们在死后的世界还有人服侍,就会准备一批活人作为殉葬者一同埋入墓穴之中,随着自己一起去往地下的世界,继续享受着侍奉。
在这种记载之中,大多数被当做祭品的存在都是身份卑微的人,这是因为当时的社会等级非常森严:俘虏、罪犯、奴隶甚至于百姓等等几乎不会被认为是人,更像是一种货物,能够轻易拿来献祭。
无论如何,古代的祭祀本身都是上位者向上苍祈求或表达崇拜的一种信仰仪式,更是一种权力与宗教的高度融合。
毕竟献祭的本质就是上位者拿出自己的资源,供奉给虚无缥缈的神明,借此谋利或打击某些势力。
然而齐磊说的这个故事,却完全有悖于祭祀底层的逻辑——因为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上位者,也并不是神权压过王权的象征,而是作为君王的成汤将自己摆上了祭坛。
没有上邮轮的时候,南君仪也曾进行过一些类似的仪式,比如说逢年过节给灶王爷摆过一些供品,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把自己摆上去。
“虽然我们常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更接近一种理念,而不是真实。”南君仪道,“将军触犯自己制定的律法,至多削发代首;天子在国家遭受天灾时,无非下发罪己诏。说到底都是制约权力、维护规则、稳定民心,而不是真正的惩罚。成汤的行为听起来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确实,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齐磊笑了笑,说到他热衷的事情,他整个人都放松不少,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南君仪靠去,“其实这跟宗教观念也有关系,当时的人包括一些宗教观点认为祭品的身份越是尊贵,那么这份祭品就越贵重,神明也就越欢喜。”
“在成汤的时期,最好的祭品是敌对势力的王者。当然,没有战争,那么自家的贵族也是一样,越是贵重,就越是虔诚。”
南君仪哼笑了一声:“当时的神明吃得倒好,这么说来,桑的信仰很古老了?”
“是啊。”齐磊点了点头,“蚕桑几乎跟随着历史一同出现,人们在创立文字时,就已经与蚕桑为伍,也诞生对桑蚕的信仰,而桑在祭祀之中也被认为是一种神木,能够连通天地,与神明沟通。不过……后来桑的神话色彩就慢慢减弱了,反倒是其他树木的神话色彩浓郁起来,比如说槐树招鬼,桃木辟邪。”
蚕桑绑定得极深,很难分辨到底问题会出在蚕还是桑上,也难以想象这二者会带来怎样的厄运。
不过按照齐磊的话来看,桑树在整个信仰之中担任的职位更像是一个举办仪式的场地,而不是信仰的核心。
永颜庄的桑树也同样能够连通天地,与神明进行沟通吗?
还是说,它只是蚕的食物。
南君仪思索片刻,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又问道:“对了,我刚刚瞧你一直看着蚕花娘娘的神像,好像想说些什么的样子,怎么?”
“噢,我还以为没人注意呢。”齐磊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是这样的,我其实是想起了有关蚕花娘娘的一个故事,你听过马头娘的传说吗?”
南君仪反问:“马头娘?”
“对,马头娘。”齐磊忍不住开了个玩笑,“这个故事就要比桑树新得多了,不过对我们来讲还是很古老就是了。”
南君仪问道:“马头娘跟蚕花娘娘有关?”
“对,准确来讲,马头娘就是蚕花娘娘。”齐磊忙道,“说是古时候有个女孩子,她的父亲下落不明,于是她就许愿说谁要是能将父亲找回,就嫁给对方。家中马儿听闻,就奔驰而去,这女子的父亲果然骑马归来。”
南君仪心念一动:“想来这个诺言没有实现了。”
“没错,女子的父亲知道来龙去脉之后,勃然大怒,认为人怎么能跟马儿成亲呢。于是他就杀掉了那匹马,将马皮暴晒在庭院之中,女子从庭院之中经过,马皮突然飞起,将她卷上桑树,随后马皮与人合为一体,遂化为蚕。”
齐磊摊手道:“在这个传说里也有人认为,桑树的桑其实是丧事的丧,蚕是‘缠’的谐音。”
“不过虽然说是马头娘,但是大家祭祀的蚕花娘娘雕像从来都是拿着布匹的端庄女神,最多就是头发比较野人化,或者比较仙女化的差别。”齐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从来没有看过写实风格,觉得有点新奇,不过我刚刚看了神像好一会儿,觉得那个雕像应该雕得是蚕头,跟马头也不太像啊。”
有关于蚕的这个故事,听起来就恐怖许多。
不光有人与马这种违反伦理的畸形婚姻契约,还有马皮裹人的融合变异,包括蚕女父亲的毁约跟虐杀行为。
在邮轮上待得太久,南君仪对于这种神话故事已不再拥有之前旅游时了解风土人情般的兴趣,转而变成了一种提炼危险信息的本能。
南君仪思索一番,没想出太明确的联系点,也不多作纠缠:“看来一下子是找不到什么头绪了,我看天快黑了,山路难走,庄子里的姑娘应该这会儿就会送吃的来了,先回去吧。”
齐磊点点头:“好。”
两人说罢往回走,还没走两步,就听见手机男仿佛打了鸡血般的声音,咋咋呼呼的,由于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清具体,但毫无疑问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内容。
齐磊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抹厌恶。
果不其然,两人走出树林时,手机男正缠着一个面生的女人,嬉皮笑脸地磨着人说话,手都快要搭到别人身上去了。
那女人却眉眼冷淡,只提着一个看起来就相当沉重的食盒,站在原地没有反应。想来就是之前说的被派来送饭的人。
齐磊不敢跟手机男发生正面冲突,只好赶过去帮忙提那食盒:“我来帮你吧,看着挺沉的。”
南君仪这才看清食盒的全貌,发现这食盒外壳上描绘着一棵巨大无比的桑树,上面爬着一些蚕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