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也许你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观复开口,声音里带有一种令人平静下来的力量,“你只是不希望造成更多的伤亡,因此不可避免地忽视一些潜在的风险。”
这让顾诗言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神色柔和许多:“谢谢你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这样想,但是听起来确实让我好受多了。”
“不过……”时隼挠了挠头,脸上写满困惑,“为什么金媚烟非要所有人都参与进来呢?老实说,虽然都说人多力量大,但有时候人越多也就越容易坏事啊。”
“为了公平。”南君仪淡淡一笑,“也为了安全。”
“一来,大净化加速是对所有人都有利,没道理风险由我们独自承担,好处却让大家共享。二来,纸包不住火,总会有人听到一些风声,与其半遮半掩,让他们自己暗生疑心,忧心我们有所隐瞒,倒不如主动开诚布公。”
时隼嘟囔道:“你们心眼子一定长得像莲蓬,我多看一眼都会密恐发作。”
南君仪也不理他,而是颇有兴趣地打量着观复:“你见到金媚烟了,感觉怎么样?”
观复答道:“足够美丽的聪明人。”
南君仪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噢……是吗?听起来你对她颇有好感?”
观复反问:“难道你不是?”
南君仪:“……”
第103章 大净化(24)
有了金媚烟的帮忙,召集邮轮众人的事情相当顺利。
计划里唯一的变化是左弦的去向——据苦艾酒说,左弦跟木慈在不久之前就一同离开火车,前往新的站点。
更关键的是,他们这一批的‘二十人套餐’已经快要满额,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不管最终是生是死,左弦应当都不会再回到火车上。
甚至是苦艾酒自身,也不会在火车上再多呆太久了,离开已是定局。
大概是因为即将要摆脱这辆倒霉透顶的火车,苦艾酒心情极好,因此一口应允了金媚烟的要求。
不过即便是苦艾酒,也不可能强迫其他人交出所藏匿的道具,因此直截了当地告知金媚烟:“事情可以办,话也可以带到,不过其他人愿不愿意更换自己私藏的道具,那就跟我无关了。”
这对金媚烟来讲当然不是问题。
事情都已筹办得差不多,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这会儿电影院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金媚烟跟时隼正一同站在人群中心,耐心地解释起这次召集的缘由。
南君仪一向不爱出这种风头,更不喜欢引人注目,就跟着观复站到角落处,避开了热闹的人群。
“你认为火车上的其他人会来吗?”南君仪随口问道,“二十人已即将满员,他们恐怕更在意这个最后的名额吧。”
观复的声音仍旧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会来。”
“为什么?”南君仪抬起眼,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你明明知道答案。”观复似乎被他明知故问的模样弄得有点无奈,“眼下名额只有一个,那些想要先观察情况的人已来不及了。火车错开了他们的行程,那么现在能够争夺这个名额的人,就只剩下正待在火车上并且拥有道具的人。”
南君仪漫不经心道:“听起来很苛刻啊。”
“正因为苛刻,所以他们会迫不及待。”观复淡淡道,“很快这个人就会出现,而一旦出现——”
南君仪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补充道:“一旦这个人出现,苦艾酒他们就能平安回家,可被剩下的人只能等,再等另外十九个人的出现。而这十九个名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轻易凑齐,在没有利益受损的情况下,他们当然愿意尝试外来者的建议,就算不能成功,也没有任何损失。”
观复点点头:“没错。”
话题到这里本该告一段落,南君仪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懊恼的神态,反而忽然看着观复笑了起来,神色有些难以捉摸。
这突如其来的眼神让观复莫名地感到有些不自在,他沉默片刻,最终难以忽略那目光,还是主动开口打破僵局:“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既然你也心知肚明,那为什么还要答?”南君仪挑眉,反将他一军。
观复再度陷入沉默,他看向中心处,扫过人们犹疑惊慌的面容,那些嘈杂的声音聚集围绕着时隼跟金媚烟,显得角落愈发像是另一个隔绝的世界。
过了许久,观复才终于开口,语气较之前要柔和许多:“因为你问了,不回答会很没礼貌。”
南君仪低头笑了起来,调侃了一句:“你之前也没有多礼貌,现在怎么突然讲究来了?我还以为礼貌这两个字从来都不在你的社交守则里呢。”
“那时候跟现在不同。”
“哪里不同?”
观复欲言又止,最终他顿了顿,还是说道:“因为那时候我并不在意你的感受。”
“现在你在意了,却还不够在意,是吗?”南君仪脸上的笑容变淡了,“或者说,并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在意,你只是很尊重我。”
“不。”观复纠正他,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郑重,“我不止尊重你,我很敬重你。”
“……听起来更有希望了。”南君仪忍不住讽刺道,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一切都不是观复的问题,于是很快冷静下来,“抱歉,我不该跟你这么说话,只是一下子控制不住情绪。”
观复什么都没说,这让南君仪略有些窘迫起来,他尽可能地表现出诚恳:“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可以随便说我自作多情……”
“你很优秀。”事实上,观复只是在斟酌该如何更好地表达而已,他注视着南君仪,颇为真诚地说道,“我信任你的决定,也尊重你的想法。正因为你值得,所以我会更谨慎地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生死关头赌一把是人之常情,可我想你并不会乐见草率地进入一段关系。”
南君仪注视着他,眼睛弯了弯:“我没有想过你的嘴会这么甜?你今天吃过蜂蜜吗?”
观复并没有理会这个笑话。
“你知道你听起来很像在谴责我做事草率吗?”
这次轮到观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在我拧断你的脖子之前闭嘴好吗?”
南君仪乐不可支:“你真的会吗?”
“……不会。”
玩笑话到此为止,观复跟南君仪几乎是同时抬头直起身体,看向不远处走来的身影。
是赵延卿。
颇为凑巧的是,他居然正好跟邱晨还有方璐瑶凑了一队,两个年轻人没有过来,只是坐在沙发上投来担忧的目光。
他们不认识观复,可跟南君仪合作过,因此注意到南君仪看过来时,颇为喜悦地举手打了个招呼。
南君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不过他并不讨厌赵延卿,因此那微笑并没有完全消散,只是柔和得恰到好处,既不太过亲热,也不会太疏远。
赵延卿过来跟两人都握了握手,他们才分别不久,此刻经历过大净化,却生出了几分恍如隔世的意味。
“也不知道我的运气算好还是不好,还没休息就遇到大净化。”赵延卿相当识相,他跟两人的关系不算特别亲密,因此没有冒昧提起两人之前的话题,生怕触碰到什么隐私,而是笑着自嘲了一下打开话题,“又还算有点运气,路上正好遇到两个好心的小朋友,他们正准备去吃饭,路上顺道帮了我一把——今天还见到了你们两位。”
南君仪淡淡道:“能活下来运气就不差,更何况你心思细腻,我相信你不会这么轻易栽跟头的。”
“那就借你吉言了。”赵延卿笑着应下,又将话锋一转,客气道,“其实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来问问情况,他们俩说的……南先生怎么看?”
他示意了下时隼跟金媚烟。
观复没有特别细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左右无非是些寒暄解释的废话,相关的信息在传播时,总要不断地重复。
这对于初次聆听的人来讲是真知灼见,可对于早就听过的人来讲,未免有些陈词滥调。
南君仪却很耐心,尽管神情冷淡,可他远比看上去要更宽容得多。
甚至于有些时候,观复隐约会觉得在南君仪冷漠的背后,藏匿着近乎严酷的掌.控.欲,不单单是流露在与其他人的交际时,还体现在他对自己的管束上,似乎任何事都无法击垮这个男人。
无论如何失态,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会立刻重新稳定住自己,夺回对自我的掌控。
就像是他曾经说的那句话一样:“没必要再让这艘邮轮夺走更多的东西了。”
不止邮轮,南君仪从来没有想过让任何人、任何事夺走太多自我,这一点跟爱的本质正相悖。
爱是掠夺、是践踏、是占有……
这是观复在山叶身上感受到的,也是他现在感受到的。
观复注视着他们,南君仪正在详细地跟赵延卿说着话,他不再将全身心地将精力放在观复的身上,那双眼睛也不再只注视着他,这一切都转向了另一个人。
这让观复感觉到了……刺痛。
一种微弱的刺痛。
观复并不擅长应付这种情绪,可他清楚自己尚能够忍耐,只是忍耐未必有效,他必须要想些办法从这种困境之中摆脱出来。
赵延卿却开始有点汗流浃背了,他不得不挡住脸,小心翼翼地询问南君仪:“南先生,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观先生吗?还是我刚刚打断了你们的对话?”
“不是你。”南君仪神色仍旧平淡,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人之语,“是我刚刚惹毛了他。”
赵延卿:“………是这样啊。”看来今天他的运气用完了。
迅速了解完情况之后,赵延卿就立刻退出这一毫无硝烟味的恐怖战场,神色凝重地回到了自己年轻的团队之中,重新落座在沙发上。
他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两人,观复跟南君仪仍站在角落里,并没有分开的打算,某种无形的压迫感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观复的压迫感肉眼可见,无论是从外形还是性格,都足以让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立刻丧失反抗的欲.望;而南君仪则不然,他看起来就像只是一滩平静的死水,既不会吞噬别人,也绝不容人轻易通过。
赵延卿收回目光,拒绝去幻想观复溺水的画面。
第104章 邮轮日常(01)
电影院的车厢之中看不到时间的变化,这让等待变得更为煎熬。
好在当天下午就有身影出现在车厢门口,他们像是约好了一样,是互相错开时间来到电影院车厢之中进行了解相关的情况。
而金媚烟也正如时隼所描述的那样,相当擅长说服别人为她行动,不论是火车上的乘客,还是邮轮上的同伴,这使得所有的事情都推进得非常顺利,几乎没出任何意外。
于是一件又一件的诅咒之物被邮轮逐一唤醒,又再一一得到净化。
来交换诅咒之物的乘客大多都表现得沉默拘谨,也不乏对此心存怀疑者。其实南君仪完全可以理解这些人的感受——并不是经历得越多就越成熟,在生死的边缘不断挣扎着,经历得越多反而越感到痛苦与崩溃。
人甚至渐渐会失去希望,因为希望难免会带来失望,而对什么都不再期待,反倒避免了失望的痛苦。
可是一旦对什么都不再抱有希望,连最后一丝盼头都被自己掐灭,那么死亡也将如影随形——等待一个吞噬生命的良机。
刻意制造诅咒并加速净化的效果非常显著,大净化比众人所预想得更早结束,就在第四件诅咒之物交接的瞬间,火车的乘客忽然凝滞住身体,飞速地消失在空气之中。
起初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火车的模样如潮水般褪去,飞快露出邮轮原本的面容。
刚抽中要唤醒诅咒之物的倒霉蛋本一脸垂头丧气地伸出手,此时此刻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倏然转过身体对金媚烟,几乎有些口吃:“金姐……这是……是……结束了吧?”
“是吧……”
金媚烟也没想到这次大净化竟然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见此情形先是愣了一愣,不那么确定地点点头。
“结束了,邮轮回来了。”
几秒后,瞬间爆发出来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大家混乱地抱作一团,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因死里逃生而颤抖起来。
南君仪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他站在人群的边缘,冷冷地看着恢复原样的邮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