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轮渡 第74章

作者:翻云袖 标签: 强强 无限流 正剧 玄幻灵异

时隼像是一头犀牛一样欢呼着从人群里冲过来撞一下他,周围实在太过嘈杂,简直像午夜场的酒吧,他不得不凑在南君仪的耳边大喊起来:“老南!你怎么不高兴啊!”

“我是很高兴。”南君仪淡淡道,“不过你没发现吗?这一次大净化出现了和以前截然不同的情况。”

时隼一愣:“是啊,以前都是之前经历的锚点集合,这次完全不是……不过管他呢!反正我们现在安全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今天先高兴了再说!”

南君仪哑然失笑。

没等南君仪反应过来,时隼就像一阵风一样再度刮出去,蹦到一张桌子上,双手高举过头顶开始用力地鼓掌,他用脚跺了跺,吸引众人的目光后就大喊起来:“大家!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今天办一场酒会庆祝,不醉不归好不好!”

“好!”众人激动地响应起来。

尽管南君仪对这样的聚会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可他的确需要一个机会放松,更何况没必要在这种情况下扫众人的兴,因此什么都没有说。

宴会厅本身就为举办宴会而存在的场所,众人虽然没有大展厨艺的机会,但仍然有一大堆事可忙——一部分人帮忙把自助餐厅的美食尽数搬到宴会厅之中,另一部分人则在正中央搭起香槟塔。

众人还特意分开班次,确保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回去打扮一下自己。

又活下来一次——每个人都近乎忘情地投入到这场为自己而举办的庆祝派对之中。

恍惚之中,南君仪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正常的世界,正在一条普通的邮轮上参与一场舞会。

目的地也不是通向死亡,而是异国。

南君仪端着一杯香槟啜饮,他不讨厌微醺的感觉,特别是在安全的环境之中放任自己尝试微醺的结果。

毕竟没有人能够永远保持理智,永远紧绷着不放松,即便是他也不可能,人不同于冰箱等可以随意更换的电器,一旦耗损就无法再重新复原。

人过于密集的地方,空气难免会显得不太流通,欢呼与交杯换盏声仍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着,香槟的酒香混合着某种近乎亢奋的喜悦正在空气里四处传播着,让人几乎有些缺氧。

人们并不在乎缺氧,他们急着用酒精跟热闹重新填充起自己几乎被恐惧掏空的一部分身心,于是忘情地放松着大脑,放任自己沉醉其中。

南君仪不会要求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理智,他接过别人强塞来的香槟,欣赏着细密的泡沫在金蜜一般的酒液里不断上升并破灭,随后将这杯酒搁在桌子上。

好在那杯酒很快就消失了,想必被不介意品尝它的人拿去了。

金媚烟端着一杯酒,如同女王般被一大堆人簇拥着,欣然接受着众人的恭维跟赞赏;而时隼已经换了好几个舞伴,看起来喝得有点过醉,他的女伴被他东倒西歪的舞姿笑得已经不在乎他们之间的是否还步伐一致,只是随着他欢快地不断转着圈。

顾诗言则在跟赵延卿还有邱晨、方璐瑶等人一同喝酒谈笑,几个人站在自助餐桌边,手中都端着一个盘子,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人实在太多,南君仪没能看到观复,他略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甚至怀疑对方根本就没来。

随后,南君仪悄无声息地离开宴会厅,独自来到甲板上,远离那片热闹无比的喧嚣。

海水依旧漆黑得像是要将人彻底吞噬,南君仪靠着栏杆,静静地喝完剩下的半杯酒,任由黑暗完全包裹住自己。

呼吸之间,海风与黑暗似乎同样进入他的身体,浸染在他的肌肉与血液之中,也公平地带走了一部分的南君仪。

在寂静之中,人常常会有被环境同化的感觉。

过了没多久,身后传来相当平稳的脚步声,对方沉默地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说话,像是另一片沉静的黑暗。

南君仪淡淡道:“你已经很酷了,不需要再装酷了。”

“我以为,你未必会想要跟人说话。”观复低沉的声音乘着风,清晰地传到南君仪的耳中,“更何况,我并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南君仪低头笑了下:“是吗?我却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观复的观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锐,敏锐得几乎有些可怕:“你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不是有地方不对劲。”南君仪将酒杯放在脚边,思索道,“是很多地方都不对劲。火车是有规则的,它是我们可以理解的东西,它有规则,有需要……无非是看起来高科技一些。”

观复没有说话。

“可邮轮不是这样,不光是这次大净化的模式跟之前截然不同,就连小清也是……出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但为什么?”南君仪转过身,完全靠在栏杆上,反问他,“如果说,如果说我们总结的规律完全是没有意义的,如果邮轮的一切触发条件都是随机的,那我们的努力从头到尾都毫无意义。”

“任何规则,任何我们赖以生存的经验,它都可以随意打破。”

“这种挣扎又还有意义吗?”

观复认真地思考着,南君仪注视着他,渴望从他口中得到一点希望,尽管就连南君仪也不明白这种信任从何而来。

也许是诞生于爱。

爱让人陷入被操纵的甜蜜幻想之中,仿佛只要是从喜欢的人口中说出的话就将成为真理,无论这真理多么荒谬,多么惊人,他都只要心甘情愿地接受就可以了。

因为这正是爱的面貌。

“也许没有意义。”观复淡淡道,“不过就我认知而言,人并不完全渴望稳定,也不完全地渴望自由。人们渴望的是一种自由的稳定——有些人甚至会追求那种能够让人忘乎所以,完全摆脱安稳现状的刺激,为寻求这份刺激,他们会千方百计地抛弃那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可是在刺激过后,他们又再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来平息自我。”

这次变成南君仪不再说话。

观复思考着,他想南君仪并不会被这些话而击垮,然而不知为何,他仍然下意识地选择换一种更为温和的表达方式来说明自己的想法。

“我不知道这种渴望是否有意义,就像渴望安稳的人无法理解渴望自由的人,而渴望自由的人也想必无法理解安稳的人,甚至于许多人都无法确定过去的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具有意义。”

“可是正是那些东西,构成了各种各样的人,不是吗?”

南君仪微微一怔,几缕头发被海风吹起,掠过他的眼前,遮挡了一部分的视野,也遮住了一部分的观复。

“既然能够走到这里,那么你的挣扎就是有意义的。”

观复忽然淡淡地笑了笑。

“因为我很高兴认识你,因为这一切对我来讲都很有意义,即便只是这么短暂的时间。”

甚至……只是一瞬。

观复动了动唇,却没有真正说出来。

第105章 邮轮日常(02)

“你又在给我希望了。”

南君仪似笑非笑地看着观复,他的目光里隐秘地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渴望,可很快就被按压下去,快得就像是一场错觉。

观复向来相信自己观察与判断的能力,却无法完全地看透南君仪。他既不知道那种渴望从何诞生,也不知道为何沉默。

不过南君仪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身捡起自己脚边的那只酒杯,漫不经心道:“你也变得很会说话了。我都没有想过,会是你跟我说这样的话。”

“那你想过谁?”观复不动声色地问,感到一阵无缘由的怒意在胸腔里徘徊,可他将那怒火控制得很好。

“我本来还以为会是时隼、顾诗言,甚至是金媚烟这些人……他们看起来更体贴温柔得多,也更擅长去支撑他人的情感与心灵。”南君仪转动着那个空酒杯,姿态极为放松,近乎慵懒,他回过头对观复笑了笑,“别误会,我不是说不感动,只是惊讶更多一些。”

观复沉吟片刻:“你是在暗示我,你更希望和他们待在一起吗?”

“天啊……当然不是。”南君仪再次放下那个酒杯,像是下定某种决定,他站起身开始扶着栏杆走,走得很慢,语调也不快,甚至算得上有点拖沓,好像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脑,导致他的所有反应都被迫放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观复注意到他的脚步看上去似乎有点不稳:“你喝醉了。”

这句话不知道是触动了南君仪的哪个开关,他倏然间抬眼看过来,像是被惊动的猛兽:“不,我还没有喝醉,准确来讲,是没有完全喝醉。”

“没有差别。”观复冷冷道,“无论是哪种程度,你都该休息了。”

南君仪轻笑了声,脸上藏着一点讥诮,他近乎傲慢地打量着观复,神情里像是还有些许怜悯:“你不明白。当然有差别,有很大的差别。”

话音才落,他忽然朝着观复走了过来,脚步还有些发飘,显得身形摇晃,倒像一场慢舞。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观复的眉毛越皱越紧。

下一秒,南君仪伸手拉住了观复的衣领,以一种非常轻佻大胆的姿势,观复连手都没抬。

如果不是观复足够信任他的话,现在南君仪已经躺在地上快速进入睡眠状态,而不是还像现在这样完整地站在观复的面前,用手指勾住他的衣领。

不过,与其说是南君仪将观复勾了过来,倒不如说是他借力将自己凑了上去,仰起脸与观复对视。

观复毫无波澜地注视着他——那双理性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此刻正盛着眼前这片黑海,翻涌着噬人的波涛。

随即,观复被拉进了一个带着酒香的吻里。

很柔软。

湿热,有一点苦涩的甜蜜,是酒的甜,海风的涩。

观复没有动,既没有推开南君仪,也没做任何行动上的回应,他困惑地站在原地,像一块海岸边屹立多年的礁石,任由着潮水涌来,也在等待潮水退开。

潮水最终退开。

南君仪不确定是缺氧还是醉酒,又或者是今天难得起了点波浪,他的确感觉一阵阵眩晕,脚下似乎踩不到实地,以至于退得踉跄了两步。就在南君仪几乎要歪倒在栏杆上的时候,观复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近乎操控般地强迫他站直身体。

“感觉到了吗?”南君仪颇为满意地笑起来,他近乎温顺地仰头去看观复,这种姿态既是身高差距导致的迫不得已,也多少带着点有意为之,伸手抚摸过观复的嘴唇,视线也随即追了过去,柔声道,“你认为我还清醒吗?或者说,你希望我清醒吗?”

观复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融入风中,好像根本不是个活人,而是南君仪的一场幻梦。

南君仪耐心地等待着,听着海水流动的声音,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海水的声音,可在此刻,他居然清晰地听见那些水是如何汹涌地流动着的。

“你是故意的。”好半晌,观复才冷冰冰地说道。

“答对了。”南君仪露出一个轻笑,然而跟笑容不同的是,他的眼睛看起来比以往都要更为冷漠,“逃避不是你的风格,同样也不是我的风格,观复。”

南君仪仍然还有点眩晕,身体正在分解酒精,因此感到温暖,唯一冰凉的地方只有没能得到回应的嘴唇。

“该结束做朋友的过家家把戏了。”南君仪轻描淡写地说,“不管你纵容我到底是因为把我当成了一个闹脾气的酒鬼,还是没意料到一个朋友的唐突之举,我想这个吻都足够解答我们俩的问题了。”

多荒唐。南君仪忍不住在心里自嘲:观复难得的善意居然换来这样的唐突跟恶意。

南君仪将手从观复的肌肤上收回,海上一定起了雾,水汽让身体变得沉重,他的呼吸变得潮湿,以至于身体的某一块部分都开始随之发霉。

这实在是太痛苦了。

他不该……不该听到那些话的,观复不该说,而他不该听见,更不该暴露自己的迷惘。

如果是那样的话,起码还能够忍耐,起码……起码观复不会显得这样重要,这样特别,这样的不可或缺。

南君仪几乎要钦佩起山叶来,在今日之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那个年轻人的耐性居然好到这种程度,能够以朋友的身份煎熬得这么长久,长久到了死亡。

可他做不到。

观复是太过炙热的太阳,而南君仪飞得太近,以至于蜡做成的翅膀都开始融化了,才惊醒过来。

这轮太阳太炙热,也太冰冷,给予任何人回应,同样意味着没有回应。

因此,南君仪必须在翅膀彻底融化之前,远离他。

会有别的人的。南君仪试图安慰自己:会有别的比观复更好……也许没有那么好,但是却比观复更爱我的人。

会有那样一个被我选中后也坚定选择我的人。

“再见,观复。”南君仪对他微笑,微笑要比冷漠更得体,冷漠偶尔会让人感到赌气,而微笑不会,“原谅我让你失去一位朋友。”

直到南君仪远去,观复仍旧平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平静地站在海风之中,平静地任由黑海抱拥着,宛如一块真正的礁石。

良久,长夜里传来叹息,观复才终于离去。

而南君仪在酒会里穿行着,无心关注四周的衣香鬓影,他彻底冷下脸,身形再度端正起来,酒气已经彻底消散在那一个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