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强烈的不适感让南君仪再度清醒过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南君仪发现自己正仰躺在布满碎石的海滩上。咸腥的海风灌入鼻腔,腿边是拍来的海浪,他艰难地支撑起身,石子将掌心压得生疼。
天空阴沉得仿佛像要塌下来,海面上的浪潮如漩涡般卷起,这不是一个好天气。
显然,南君仪已经不在宅子里了,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运到海边。
海水冲刷过南君仪的双脚,他艰难地迈开脚步,看见不远处围着一群人,他们手上或拿着火把,或拿着武器,叫嚷的声音含混在海风之中飘来,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如果自己在这里,小清又在哪里?
南君仪头痛欲裂,他用手敲了敲头,试图控制住这种痛感,然后从水中跋涉出来,吃透海水的衣服沉重地贴合在疲惫的身体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人群走去,只感觉到眩晕。
“你好,请问——”
声音戛然而止,就在南君仪拨开人群后,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僵硬:这些人围着一张巨大的渔网,而被困在渔网当中的,正是小清。
小清在渔网里撕心裂肺地大哭着,已经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身上也布满鳞片,长着一层层的肉褶,看起来就像海姬的缩小版。
“怪物!”
“抓到她了!”
“可恶的海姬啊!”
所有人的脸看上去都带有一种异常阴郁的兴奋,他们仇恨地看着小清,握紧手里的鱼叉跟棍棒。
在渔网附近,是一位高举双手的神官,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在神官放下手后,众人顿时怒吼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脸上因仇恨与愤怒显得分外狰狞可怖,红彤彤的火焰照出他们额角迸出的青筋跟眼中的怨毒。
“吃了它!吃了它!”
南君仪猜测这一幕大概是海姬被抓时的场景,他环视着众人的癫狂,还有已经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小清,神色骤然严肃起来,犹豫着该采取什么行动。
最终南君仪还是从人群里挤了进去,分开湿漉漉的渔网,将小清从中抱出。小清从模糊的视线里分辨出南君仪时,已经哭得几乎没有力气了,抽噎伸出手抓紧南君仪的衣服。
南君仪将他抱起,下意识将孩子的脑袋往怀里按,自己也低下头,预想中的殴打却许久都没有降临,连带着呼喝声也渐渐远去了。
他扭头看去,发现几名村民已抬起渔网往村里走去,渔网里的猎物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之前在殿中看到那只海姬。
这是海姬的记忆?
很快南君仪就跟随着神官们来到村子里,村民们将巨大的海姬拖到村中央的空地上,海姬正不断抽搐着,发出如同婴孩般的哭嚎咆哮声,尖利得刺耳,还有熟悉的水泡声。
海姬无法适应陆地,上了岸之后就开始脱水,最明显的就是喉咙里仿佛被挤出水泡一样的声音。
几个壮汉开始磨刀,女人们则搬出锅碗瓢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病态而怨恨的喜悦。
小清被吓坏了,紧紧抱着南君仪的脖子,南君仪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背,顾不上安慰,专注地看着仪式的进行。
从外形来讲,的确很难将海姬当做具有人类面貌的同类,但是它看上去也绝不像是可以被进食的类型。
南君仪曾经听说过这样一件事:在某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一件非常惨烈的兽害,一只被称为“袈裟悬”的食人熊爱上人肉的味道,因此一直捕食着当地的村民,直到村民联合起来将它彻底杀死。
袈裟悬死后,被愤怒的村民肢解后分食,啖其肉、饮其血,仿佛这样才能稍稍平息些许失去挚爱亲友的悲痛与苦楚。
尽管南君仪不太明白吃掉食人的野兽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吃人,可他能够理解这种强烈到几乎失去理智的狂热恨意。
显然,现在村民们同样认为,只有吃掉这祸害无穷的海姬才能够平息他们的愤怒。
不过村民已经陷入到一种扭曲病态的报复漩涡之中,切割海姬的行为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他们并没有先杀死海姬才将它分尸,而是在海姬凄厉的惨叫里活生生地将肢解。
整个过程都是由那位年迈的神官来操作,他用一把锋利的小刀顺着鳞片的边缘一片片削下了海姬的肉,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村民却只是发出热切兴奋的欢呼声。
碗碟如流水般转移到不同的人手中,海姬的鲜血也流满了整片土地。
“请吃吧。”神官忽然端着一碟薄如蝉翼的海姬肉走到了南君仪的面前,他干瘪苍老的脸颊挤出枯瘦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这正是传说中会让人长生不老的人鱼肉,只要吃下肚去,就永远不会再生病,再饥饿了。”
盘中海姬的肉看起来就像是生鱼片一样,半透明状,看起来很好入口。
南君仪带着小清退后了一步。
神官的表情倏然变得恐怖起来,他干瘪的皮肉破裂脱落,露出里面宛如海姬一般的面容,眼球不安而急速地转动着,看起来宛如死鱼的眼睛一般诡异:“不吃吗?很好吃的,这可是长生不老的人鱼肉,请只管吃吧——”
他飞快地靠近南君仪,几乎又要贴到脸上去。
“咯咯咯——”
在诡异的笑声之中,南君仪闪避开扑过来的神官,他瞥见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海姬已不再惨叫,它侧着脸,身体支离破碎,残缺不全,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身躯因痛苦痉挛,眼珠里流露出怨毒的快意。
它张开嘴巴,诡异快活的笑声却从老神官的口中发出,那苍老的声音开始变得叫人毛骨悚然来:“吃吧,尽管吃吧。”
哀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南君仪转过头,发现吃下海姬肉的村民纷纷躺倒在地,正抱着肚子惨叫打滚起来,身体呈现出极致的衰老腐烂。
才不过转瞬之间,不少人就已因海姬肉死去。还有人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异变,无数鳞片挤出皮肉,渗出脓血,脖颈处堆起层层肉褶,变得与海姬一模一样。
他们看着自己的身体,发出更为恐惧的尖叫。
只有寥寥数人幸免于难,茫然惊恐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吃吧。”
天旋地转,本就压抑的天空互相跌坠下来,老神官的声音在黑暗里不断地回荡着,彻底覆盖了南君仪的口鼻。
在被吞没之前,他所能做的就是将小清紧紧地抱在怀中。
“生生世世的吃吧,吃掉我,吃掉我……咯咯咯!谁也逃不掉!”
伴随着诅咒跟压下来的黑云,南君仪再度从溺水般的窒息感中惊醒过来。
蒲团上的小清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他的怀里,南君仪还没完全醒过来,就被小清一下子飞扑进怀中,这一下撞击好悬没要了他半条命。
神官依旧跪在蒲团上诵念着什么,额头不满冷汗,他的神色明显痛苦起来,可依旧没有理会任何人。
南君仪终于看清楚壁画上的内容——那上面正是海姬,可还是不完整的海姬。
“没事了。”南君仪轻轻拍打着小清不断颤抖的身体,眉头紧锁,片刻后,他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许多零散的线索就在此刻连成一线,那些矛盾的问题也都全部迎刃而解。
不是错觉。
在渔网之室之中的那具海姬人形的确是逐渐清晰起来,可还不够完整,需要整个仪式才能真正唤醒海姬——这既不是祭祀,也不是庆典,而是一场重复的进食。
宅子里无法确定天是否已经亮了,只能通过神官跟女童来判断,南君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而小清在情绪的大起大落之下也彻底昏睡在他的怀中。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神官终于站起身,带着南君仪跟小清离开这座祓除之殿。
众人再度聚集在餐室里。这一次无人伤亡,可所有人的精神都不算特别好,能够躲开死亡不意味着大脑能够承受黑暗中一次次的精神折磨。
波浪几乎吃不下什么,只是一直在抹眼泪哭泣;赵延卿也没什么胃口,盯着眼前的食物发呆;观复则微微皱起眉头,这对于他而言,恐怕已经意味着情况相当严重了。
顾诗言最先注意到小清的衣服弄脏了,她凑过来闻到一阵尿骚味,不禁皱起眉头:“先处理一下吧,这样也不舒服。”
这种小事女童倒是随叫随到,带着众人前往浴室,又准备了干净的衣物。其他人也顺道洗漱一番,稍微精神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死气沉沉的了。
“大家先吃饭吧。”南君仪道,“我已经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可锚点仍然没有头绪,还需要大家集思广益。”
众人闻言,不由得眼睛一亮,有了希望之后胃口也好了,开始动筷吃饭。顾诗言才吃了没两口,就忍不住道:“不然你直说吧,我不怕别人在我吃东西的时候说恶心的事。”
大波浪跟赵延卿也连连点头,渴望地看着南君仪,他们俩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出这个地狱了。
只有观复看着南君仪眼下的青黑,忽然道:“昨晚殿里发生了别的事情,是吗?”
第74章 蛭子村(18)
对于观复的敏锐,南君仪见怪不怪,他缓缓放下碗筷,发出轻微的声音。
“昨天在祓除之殿里,我见到了海姬,是记载里的那位海姬,还看到了它的记忆。”南君仪揉了揉眉心,太过用力以至于眉心微微发红,“我把自己所知的信息整合了一下,大概能推测出这里发生的事了。”
顾诗言敏锐地问道:“所有的?”
南君仪的脸色很凝重:“就算不是所有的,也八九不离十。我相信能够解释我们目前所有的问题了。”
听到这句话,大波浪跟赵延卿都露出近乎喜极而泣的表情,只有顾诗言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顾诗言无意识攥紧手中的筷子,食物重新掉进了碗里——他们又不是民俗学者,不是为了解当地的故事而到来,了解背景故事只是一种手段,真正的目的是通过信息来推测并且寻找锚点。
就像是祓除之室一样,知道发生什么只能躲避开一些危险,而不能结束这一切。
真正的关键是锚点,锚点才能带着他们摆脱危险。
南君仪已经搞清楚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却说自己对锚点毫无概念,这不是好事,甚至可以说是糟透了。
这意味着……这次的锚点恐怕藏得很深,深到要赌上运气。
顾诗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现在离满月夜还有几天时间,他们还有机会。
“让我想想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南君仪梳理着大脑之中的信息,缓缓道,“就从海姬开始好了,记录没有出错,几百年附近的海域里的确有一只叫做海姬的妖怪到处兴风作浪,人们忍无可忍之下,最终决定奋起反抗,抓住了海姬。”
大波浪恍然大悟:“难怪呢,我说为什么那里挂一张渔网,那这事儿很厉害啊,他们干嘛不记载?还要我们花时间去了解。”
赵延卿若有所思:“我想,因为这不是重点,被村民杀死也好,自己消失也好,总之我们都知道这海姬是消失了。可是海姬的去向对于神社甚至是村民来讲,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他们让这段记载消失了。”
“没错。”南君仪肯定了他的猜测,“因为海姬被村民们活吃了。”
大波浪一愣:“生……生鱼片啊,哎,不对啊,那海姬就算是人鱼,她也有一半像是人吧,那……”
顾诗言皱眉道:“活吃,那就不足为奇了,难怪有这么大的怨气。不过海姬自己也是活该,它兴风作浪,为非作歹,吃人是常事,那被人吃也是常事。更何况靠海吃海,捕捞的渔民本来就要承担风险,它这么一折腾,不少人要挨饿,饥荒之下人甚至连同类都吃,更何况是妖怪,总难免走到这一步的。”
这段话固然是顾诗言在抒发内心真实的感受,同样也在琢磨双方的立场,猜测锚点到底出自哪一方的意愿。
观复淡然道:“既然是村民们吃了它,这么说来,海姬是希望报复整个村子?”
这句话让餐室寂静了片刻,赵延卿好半晌才僵硬地开口:“但是,村子不是全空了吗?现在就只有我们是村民吧?那我们绝对不能站在海姬这边,这条件也满足不了啊?”
观复没有说话,赵延卿又看向南君仪。
“海姬的报复从死亡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用不着我们这些人帮忙。”南君仪摇摇头,“当初吃下海姬的原因有很多,刚刚顾诗言提醒了我,村民吃海姬的动机非常复杂,我认为起码共存着以下三种想法——”
“一种是像她说的,因为饥饿,村民们被阻挠出海,难免会出现食物上的问题;一种就是出于愤怒,村民大多沾亲带故,几乎人人都跟海姬有血仇,是出于一种报复的心态。”
“至于最后一种,是来自神官的贪婪。”
南君仪轻轻用指关节叩打着桌面,示意着整座宅邸:“海姬的外形是一条人鱼,人鱼的传说有非常多,有些地方的传说认为它们会引诱水手跳海,有些地方认为看到它们就会带来灾难,还有些地方有传言吃下人鱼肉后就能够长生不老。”
顾诗言恍然大悟,猛然坐直起身体:“你是说八百比丘尼的故事。”
“八百……什么?”大波浪茫然地问,“什么尼?这又说到哪里去了。”
“八百比丘尼是指一位吃了人鱼肉的女子,她长生不老,活到八百岁还保持着青春靓丽的容貌。”
“这不都撒谎骗人的嘛?”尽管嘴上否决,可大波浪看上去仍兴致勃勃的,眼睛亮得出奇,“难道真的有这种永葆青春的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