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他站在那里,你们却当做没有看见他,甚至不屑于隐藏自己。”观复淡淡道,“就算是那个瘦弱的姑娘,你们都会隐藏起自己的面目。同样都是弱小,只是因为他还无法理解怨恨,还无法明白抛弃,他只会选择流泪,而不是选择报复。”
观复似乎明白过来什么:“所以,是因为这个?毫无恶意的弱小,无论是尊重还是漠视,都无法改变任何情况,因此践踏起来也就特别干脆利落。”
南君仪轻轻叹息一声,并没有否认。
他的确一开始就给小清判了死刑,人类的道德时常自相矛盾,这并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我们也不会活很久。就好像我,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活到现在。”观复终于低头去看南君仪,他不得不贴在小清的身上,这个角度让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难得有点萌,“也许你并没有救我的打算,可你的自救也的确帮助到了我。”
南君仪轻轻笑了一下:“我有想过救你的,虽然最终什么都没做,但起码我想了一下。”
“是吗?”观复垂下脸,“那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南君仪没忍住,他摇摇头道:“你难道不怀疑我是在撒谎吗?”
“有什么必要?”
是啊,有什么必要呢?南君仪想。他又忍不住去摸了摸小清的头发,小孩子的身体很柔软,跟大人不同,连头发也软绵绵的,好像还没长大一样,棉花似得挨在手心里,让人油然而生出一种怜爱的感觉。
人喜欢小猫小狗小孩子也许是有道理的,这脆弱又温暖的存在的确让人心生愉悦,能够放松紧绷的情绪。
南君仪将那个话题延续下去:“所以,你认为就算他无法活很久,也有活下去的权力?”
“我认为他与我们并没有任何区别。”观复淡淡道,“如果有人需要你拉一把,你也会拉着他,你只是无法一直做到拉着他。但是我可以,起码现在可以。”
“可你又能拉着他多久呢?”
南君仪并不常煞人风景,可他难以避免地在自己的唇舌间品尝到一丝苦涩,这种苦涩来自于太长远的悲观幻想,他下意识去想象这个孩子将来会遭受到的种种不幸。
“我未必能活得比他更久。”观复没有一点犹豫,“就像昨天的两个人。”
“如果真是这样,你最好不要死,起码不要死得比他更早。”南君仪实事求是地说道,“你的死亡会给他带来双重的不幸,除去死亡之外,他还要再次承受被抛弃的不安。”
观复忽然笑了一下,他冷峻的脸随之柔化,依偎在幼童小小的身躯上,显出一种狡黠的轻快。
“南君仪。”他说,“你到底是在恐惧什么呢?”
“你真正所恐惧的,是使你陷入到痛苦之中的情感;还是这个无法独立的孩子会带来的麻烦呢?”
人人都因恐惧而退步,可恐惧的源头却各有不同。
最终南君仪道:“我不知道。”
观复并没有勉强,更没有追问,他只是矜贵地点着头,如同审判者一般落下裁决:“看来并非事事都需要答案。”
南君仪只是虚弱地微笑,他再一次用手抚摸过小清的脸蛋,小男孩在熟睡中任性地扭过头,发泄被打扰的不快。
然而这安抚仍带给南君仪些许慰藉。
这个孩子还活着,无忧无虑地活在当下的每一分钟里,他们无法许诺一个更美好更安全的世界,只能从这片不断坍塌的恐怖地狱里尽量寻找让他喘息的空间。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不断寻觅着其他的线索,却没有再碰到探索的同伴,直到女童再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要吃饭了吗?”小清揉着眼睛醒来,迷迷糊糊地问。
他对于女童并没有对同龄人的好奇心,甚至没有交流的欲.望,似乎比起这个可能成为玩伴的女孩子,他更愿意跟观复这个大人待在一起。
这也许是灵感的另一种表现,他的潜意识并不相信这些同样稚嫩却过于成熟的女孩子。
“请跟我来。”女童沉默地点头,带着他们前往用餐的地方。
度过一个早上之后,众人的情绪都趋向稳定。午餐要比早餐跟晚餐都更丰盛些,尽管这两天发生的事让人没有什么胃口,可由于体力的消耗,所有人仍然将午餐吃得精光。
放下碗筷之后,薄荷绿最先发话:“我有个提议——先说好,我不反感探索,我也没有反对大家的意思,但是我希望每次吃过饭之后,不管要讨论重口还是不重口的话题,都先给大家十几分钟的消化时间。就算我们的时间紧张,应该也不紧张这十几分钟吧。”
没人提出意见,这个提议就这样通过了。
这十几分钟空闲下来,众人反而陷入到无所事事的沉默之中,气氛又再变得焦躁不安。
顾诗言忽然拍了拍手:“反正闲着无聊,我给大家讲个一点都不重口的小故事吧,怎么样?”
“好。”赵延卿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大家的意见呢?”
“呃,只要不是什么恶心的东西就行。”薄荷绿眼睛一转,忽然指向还在拿着小勺子扒饭的小清,“你看小宝还在吃饭呢。”
顾诗言轻笑一声道:“这个故事很简单,是一个海边的妖怪传说。”
“呃。”薄荷绿缩了缩脖子,“不重口,可是恐怖的我也不太行啊,咱们能聊点纯爱治愈风的吗?”
深宝蓝就坐在他身边,推了推他:“行了,瓜怂一个,不听就把耳朵盖上。”
薄荷绿翻了个白眼:“你又比我好上多少。”
看来经过一个早上的搭档,他们俩的感情倒是突飞猛进。
为了放松大家的情绪,顾诗言特意探头问了小清一句:“小宝,你喜不喜欢吃鱼啊。”
小清为这熟悉的逗弄口吻而抬起沾满饭粒的小脸,他习惯置身在这种略带溺爱而又柔软的语气里,对此显得格外配合。
“不喜欢!”小清皱紧眉头,挥舞着勺子,勺子上沾着汤汁的米粒如同暗器一般四处发射,“臭臭!”
坐在他身边的观复及时握住他的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另一头的薄荷绿和深宝蓝已经跳起来,发出怪叫;赵延卿倒是乐呵呵地捧着水杯;顾诗言在桌子上撑着脸,弯弯地眯起笑眼;大波浪则赶紧挽起头发,生怕自己惨遭暗算。
“不要乱挥。”观复淡淡道。
“喔。”小清眨着眼睛,用乖巧的态度保释回自己的饭勺,又舀起一勺米饭,塞进嘴巴里。
众人看着他,忽然都大笑了起来,紧绷的气氛骤然放松。
第67章 蛭子村(11)
孩子会带来些许希望。
南君仪没有结过婚,更没机会体验为人父的职责,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然而他能感觉到其他人态度的微妙变化。
在那个小小的臭鱼问答之后,小清与所有人的关系骤然紧密起来。
他们不再将这个孩子看作一个避之唯恐不及的负担。
当然,倒不是说开始有人主动分担照顾孩子的职责,而是所有人不再对这个孩子视若无睹,开始正视他的存在——自然地跟小清说话,逗他笑,仿佛这个孩子终于关闭了隐身模式,出现在现实之中。
轻松愉快的玩笑过后,赵延卿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回正轨:“这座山靠海,村民少不了靠海吃饭,出海捕鱼很容易出事,因此衍生出相关海怪的传说再正常不过。听顾小姐说说也好,说不准大家能联想到什么,实在没有什么收获,就当听个消遣。”
南君仪这才想起来,赵延卿是跟顾诗言还有大波浪一起出行的,看来这个故事他们三个人都已经知道了。
薄荷绿沮丧地趴在桌子上:“这种才吃完饭就立刻要上班的感觉好糟啊。”
“少抱怨了,都给你十几分钟休息的时间了。”深宝蓝拍了拍他。
顾诗言轻笑了一下,就开始讲述这个传说。
“据传在几百年前,这村子附近的海域里栖息着一只妖怪,有说它是大海的守卫,也有认为它是溺死海中的亡灵,还有人认为它是神明的化身。总之这怪物经常会袭击出海的渔民,引动风暴摧毁船只,有时候是为了取乐,有时候是为了吃人,人们非常忌惮它,于是给它起名叫海姬,并且常年祭祀。”
“海姬?”薄荷绿忽然插话:“这么说来,这个妖怪是个女孩子?”
顾诗言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奇怪,他们怎么知道这个海姬的性别?而且这明明就是个邪恶的怪物,正常来讲应该是要想办法杀死吧,怎么会是祭祀呢?”深宝蓝眉头紧锁。
赵延卿若有所思:“既然有明确的性别,说明海姬的生殖器官应该非常明显,甚至可能具有人的特征,那么最好也要考虑到神话也许是跟当时的真实历史所结合。这位海姬有可能是当地一位残暴的贵妇人,或者是被村落迫害至死的女性,村子认为这些女性的怨魂回来复仇。”
“毕竟在许多神话怪谈之中,妖怪都与真实存在的迫害紧密相关。”
顾诗言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将目光落在南君仪的身上:“你怎么看呢?”
“淫祀。”南君仪缓缓道,“这个词最早是用来形容不合礼制的祭祀,包含祭祀不符合规定的神明,也就是野神。”
深宝蓝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哎,编制啊,古往今来,连神仙都不能免俗。”
“在一些地方,人们会信奉带来灾祸的神魔跟妖鬼,认为只要足够虔诚地供奉它们,就能够使得自己免除灾难。”南君仪缓声道,“而姬这个字也很特别,虽然后来逐渐常用于倡优与侍妾,可在更古早的意思里,姬是美称,代指的是地位高贵的美貌女子。”
“根据顾小姐的形容,海姬带来的灾害是破坏性的,渔民们难以反抗,只能祈求她的垂怜。因此他们为这怪物起名海姬,除去性别之外,应该还象征了它至高无上的地位。”
薄荷绿撑着脸,又忍不住道:“说是这么说,不过……难道真的有神鬼妖怪这一说啊?”
“谁知道呢。”顾诗言滴水不漏,仍然微微一笑。
深宝蓝道:“奇怪。”
“哪里奇怪?”顾诗言问道。
深宝蓝皱了皱眉头:“跟我们找到的一些资料似乎有些对不上,我本来打算等会说的,可是听你们说到这个传说,让我感觉有些迷惑。”
“说说看。”南君仪道。
薄荷绿抢先问道:“你是指那个地狱之门啊?”
“是啊。”深宝蓝点点头,“就是那个很中二病的地狱之门,黄泉之国。”
薄荷绿恼怒地捶了他一下:“哪里中二病,明明听起来很帅好不好。”
赵延卿敲了敲桌面,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他轻咳了一下,缓声道:“两位,介意让我们一起分享你们两人的欢乐时光吗?”
薄荷绿跟深宝蓝的脸一下子涨红起来,其他人忍俊不禁,就连小清都咯咯笑了起来。
大波浪看着小清,忍不住逗了逗他:“小宝,你笑什么,你听得懂吗?”
他们谁也没有问小清的名字,只是习惯性地按照薄荷绿说出的那句“小宝”喊了下去。
小清眨巴了一下眼睛,摇摇头道:“听不懂。”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短暂的欢乐过后,深宝蓝跟薄荷绿开始分享他们找到的线索:“我们找到的情报是这样的。这片海域被称作‘地狱之门’,是一处通向黄泉之国的通道。居住在此的人天生就有原罪,生人惊扰到黄泉的鬼魂后会被诅咒。因此每年神社都会举办盛大的祭典,越隆重越好,用人们的欢乐来镇压黄泉涌出的怨气。”
顾诗言一顿,微微挑起眉毛:“听起来居然意外地……合情合理。”
“是吧!”深宝蓝好像得到了认可一般激动起来,“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讲,听起来也都太健康了,来源很正常,海上风暴频发,天灾嘛!那祭典是人们的欢乐去消散怨气,也很正常!”
大波浪幽幽道:“就我们昨天晚上经历的事情来看,这么正常,反而不太正常了。”
南君仪思考片刻,又问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内容吗?”
“有是有,是一些崇拜神社一族的记载。里面提到每年地狱之门泄露怨气的那一天——也就是祭典发生的时候,神社会选出一位灵力最高也最为纯洁的神官大人替大家承受沾染的秽气,这位神官大人往往会命不久矣,因此附近村子的百姓都非常尊敬并且信任着神社。”
深宝蓝小心翼翼地问:“不过,我记得之前赵哥说我们是村民,大家也不像神官的样子,这个事情应该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吧。”
南君仪道:“难说。”
这两个字刚落地,房间里忽然寂静下来。
灵力最高……最为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