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往后再出剑,剑圣想的不是剑招,是眼睛——也许傅云小时候眼睛也这么亮,但楚无春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为傅云出过剑。
说到底,楚无春是不在乎散修盟的。
他只是借散修盟补偿一些遗憾,他刻舟求剑,而那条河叫岁月。
楚无春握不稳剑了。
傅云:“你既然握不稳剑,我替你来,可好?”
楚无春:“……”
楚无春没有回答,只是手中剑忽地变回了原本的样子,是一根木簪,镶满玲珑的宝石,俗气得很。
化相术。这是楚无春专心练过的为数不多的术法。
这根簪子截断了傅云一束头发,与此同时,傅云的剑穿进了楚无春后背。
血被芸枝吸光,少许顺着剑身流到傅云手上,果然是温热的。
剑割断楚无春身上几处骨肉,用一个扭曲的、接近拥抱的姿势,傅云卸下来楚无春半根脊骨。
“我要用你的骨头炼剑。”傅云说:“我要劈开一些东西。”
楚无春说:“北疆、西境、东南的神子,我已经处置,只剩太一。”
傅云一直在有意避让散修盟,出走,远离,书信传令,很少过问内部运转,也巩固自己地位,哪怕楚无春再不熟悉经营宗门,也清楚这不是长久的态度。
散修盟盘踞的山谷染了血气,楚无春是第一个知道的。
如果让他选,他一定选做凡人。
“连选都不让我选啊……”楚无春失笑。众目睽睽,隔墙有耳,他不愿自己的私情为人窥听,传音简短:“有下辈子,我来找你;没有,你拿紧我……剑骨。”
簪子握在楚无春手里,一直没放开,包括割断的傅云那束头发。它在楚无春手指上缠了几圈,慢慢泡红了。
弟子议论如海啸。
众人只见到几十招过后,比斗的两剑修突然凑近了,所有人都没看清具体的事,只见到剑圣突然跪倒,他的对手没有表现出赢的喜悦,手上有血,手腕一翻,剑圣的躯壳就不见了。
尸身被傅云收进了阵法空间。
哪怕不飞升,圣者也是可以被杀死的。
只要你知道他的弱点。
傅云听见风又吹起来了,衣袍在响,有人喊“他是魔修”,有人在叫“抓住他”,还有人在大吼楚无春的名字。很多声音,很多脚步,很多灵力涌动的声音。还有喧闹之中,石砖被撑起的声音——也许是他看到过的那只蚂蚁又爬出来了。
这一日,仙台上的血还未干透,消息就已经经由各种法器,传得很远——
剑圣楚无春,死于仙门大宴。
凶手杀人用的,是剑圣自己的剑法。
第77章 合道情劫
傅云已经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命他交出剑圣的、问他身份的、请教他剑招的、甚至还有隐晦招揽他的,众生百态,十分精彩。
百态在傅云撕了障眼法后,都成了杀态。
在场中但凡来自太一和东华的,见到傅云撕脸的动作,都情不自禁后撤数步。
……好熟悉的一幕。
有胆小的人恍恍惚惚:……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看见傅云那张容色潋滟的脸,无法欣赏,反倒面露痛苦,不由得弯腰鼠行,以龟速后退避让。
却在某一时刻退无可退——后头有什么东西把他拦住了!
回头,挺胸抬头,正要怒斥,又在见到屏障时默默吞回去骂声。
原来挡住他的不是人,是一道深黑色的屏障,满溢魔气。境界比他高,很多。想起传闻中傅云和魔主的姘头关系,他喃喃:“魔主还真敢来啊?”
他这边猜想时,另一边,红云自天际突现。
红云更近,一层一层叠着,像凝固的血痂。初看时只觉得猖狂肆意,可越看越不对劲,云沉得往下坠,像下一秒就要从天上砸下来,把所有人都淹没进去。
“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下为什么会有红云……总不能是要下雨了吧……是不是魔主啊……”
“别乱猜了,”和他一起跑路的修士堪称绝望,“看你面前!”
好消息,不是魔主。
坏消息,是魔圣。
谢灵均来了。
……那魔主还会远吗?
*
傅云这邪魔外道在仙门宴会中大开杀戒时,魔渊也有了仙君潜入。
——昨日探子传来消息,魔主的气息出现在魔渊某处,
或许不该叫“潜入”,已经在化神境界磨砺五年的谢昀越发张狂,魔挡杀魔,仙挡杀仙,五行灵力把黑天炸成了白昼,魔土烧成了焦土,魔植异变成盆栽,深渊淹成了大海。
让跟随他来的人以为不是来除魔卫道,而是作为皇帝巡游领地。
作为一宗之主,谢昀丝毫不摆架子,只兴致盎然地摆弄骨架子——魔修的,半路反水的仙修的,心魔寄宿的躯壳的……
但他心心念念想杀的那人没有出现。
谢昀这次来是有意再杀傅云——傅云是个狡猾的对手,迎战强敌,无所不用,能避则避,想用请柬激将傅云单刀赴宴?笑话。
不想是谢昀自己成了笑话。
魔渊深处有魔宫,魔宫里坐着魔主,魔主正在吃魔气化成的葡萄,朝太一宗主吐出一串皮。
“我模模糊糊感觉,”魔主打量谢昀,生出兴致,“跟你应该有一段故事,还是十分跌宕起伏、感天动地那种……”
谢昀感慨:“你差点、可能、不幸成我道侣。”
魔主不怒不惊:“那不巧,我刚找到一个新主人。”
谢昀笑了。虽然早知道傅云的魔渊生活很精彩,但乍一听见,还是不免惊叹。
草。
傅云。
我草你。
你玩的人/妖/魔都挺多啊。
魔主更加兴味地瞧谢昀,看他衣冠楚楚、衣冠禽兽……“阁下也是其中之一?”
谢昀问:“傅云真君什么时候出的魔渊?”
魔主:“反正,你跟他是错开了,不像我和他,怨偶天成、有缘有份——”
谢昀:“说人话,好吗?”
“真酸。”魔主吐出来最后一片葡萄皮。“我得去仙门大会看热闹,还打不打?不打走了。”
*
谢灵均身后,是鲜艳到仿佛下一秒就会黯淡下去的火烧云。
穿过那些惊恐的目光,穿过下意识往后退的脚步,脚步也许称得上轻快,腰间火红的剑穗荡着,到了傅云面前。
以剑行礼。
再抬头时的这一眼很长,足够把五年的日夜都装进去。
他道:“云主。”
四大宗嫡系的长老站在比仙台更高的云中,俯视一切——仙门已经造出了“神”,谢灵均来了又如何?不是和傅云一同被碾死,就是认清魔道衰颓、改投仙门。
是的,他们通缉傅云这些年,目的从不是杀了傅云。
而是想逼出傅云。
因为眼下最大的对手是天道。
修士需要战力,无论仙魔。傅云修炼速度远超常人,若能收为己用,对抗天道的胜算能多三成。
至于他屠了万兽门?一个兽宗的旁支而已,早就调查过了,那是因为兽宗一个姓苗的长老跟傅云有过龃龉,案发当日,苗长老恰好出现在万兽门,想来傅云是为了报仇泄愤。
再说谢灵均,东华与谢家有血海深仇,他虽然屠了东华嫡系,但放走了老弱妇孺、外门旁支,说明还没有完全魔性缠心。
高处飘下来长老的招揽。
温和,慈祥,像长辈对晚辈的劝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把“结为同盟,既往不咎”的意思传达到位,因为有意招揽,还放松了对傅云的包围。
“天道在上,是它生你为炉鼎,是它不让你成神,是它降下这雷劫——你可知道这次的雷劫会有多少道?”
傅云没有说话。
长老从云中施施然地现身,朝傅云又踏一步:“你我纵有恩怨,也只在人与人之间!可天道——”
是人之天敌!
这一句宣告没能出口,傅云扬手,魂幡落在掌心,抖开幡面时,天似乎都暗下去。
千万兽魂,一个接一个醒来。
长老的笑僵在脸上。
然后再无转圜。厮杀,灵力爆开,血肉横飞,骨骼碎裂。那些仙门修士——刚才还在议论谢灵均、还在盘算怎么招揽傅云的人——一片一片倒下去。
仙台周遭再没有站着的仙。
谢灵均还站着,但他是魔,兽魂的怨气非但伤不了他,反而能让他用来修行。谢灵均本来想问的许多事就这样和天光一起,被傅云压下去了。
长老修为高深,幸免于难。
长老问:“你的道,难道真是杀戮——?”
杀戮证道,杀人飞升,如果傅云果真走了这一条路,那就和仙门彻底地冲突。
傅云没音回答,长老就当他是默许。旋即,训练有素的仙修们围拢过来,把傅云围在正中。四面八方,里三层外三层,剑气、法器、符箓,全对准了他。
紧张。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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