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君不渝
每一级都有新魔倒下,都有新的尸体。
……魔杀魔?男孩混沌的脑子费力转动出一个词:内讧?
他悄悄观察殿门方向,绝望发现出口有什么东西在拦路。一个试图冲进殿内的魔物撞上屏障,瞬间成了一道黑烟。
“尊主!我们才是您的同族啊——”
男孩看见杀神手指轻动,群魔一片一片地被切成渣滓。男孩绝望得心里甚至平静了,又大着胆子,去看杀神旁边另一人。
那人没有参与屠杀,只是专心地……剥葡萄,手里捏着一颗,用魔气剥开果皮,挤出汁液,盛在琉璃盏中,然后很自然递给杀神。
殿内没有魔物,很安静,男孩依稀听见男人喊杀神——“吾主”?
又想起魔卒说过,魔尊不爱杀凡人。
男孩把头拧向杀神,结结实实磕响头:“尊主在上,我和我阿妹都是凡人,您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之后他又哆哆嗦嗦说了些什么屁话,反正是一串夸赞感激求饶的话。
“年轻人,”男孩听见十分和煦的声音,“你磕错头了。”
男孩硬着脖子,把头立起来,听见杀神旁边那男人介绍自己:“我才是你说的‘尊主’。”
……那、那这位杀神是……?
魔后?!
男孩脖子僵了,凉了,完了,但魔主不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走吧”——来自杀神。他的声音不像男孩想的,妖魅或者凶狠,说不出具体什么感觉,总之是好听的。
男孩打了个冷战。
魔后在看他,不,是看他旁边一直在乱吼乱叫的修士,
他旁边那个一起被绑来的棒槌修士,正低着头,嘴唇飞快蠕动,念经般咒骂:“……伪君子!蛇鼠一窝!待我师长来,定将尔等挫骨扬灰……”
就像西瓜被切开,修士人头落地。
溅出来的血弄了凡人男孩满脸,却近不了罪魁祸首分毫。隔着血帘,凡人男孩看见一张朦胧的美人面。
被绑着送出魔渊的很多天后,见到五大宗的通缉画像,男孩才知道那位“魔后”是谁。
——傅云。叛出天下第一宗,堕入魔渊的疯子。画像远不及真人万分之一。
生得文弱昳丽,却爱杀人,仙魔都杀。有人坚称见过那傅贼,不过一个生得漂亮些的疯子,也有人说覆云真君是要证杀戮道。
男孩更愿意把那位叫杀神——天神的神。
他记得自己被拖出去时最后一眼,殿内全是血,不知等阶的魔物不知疲惫地往殿内冲,叫着“清君侧,杀魔后”……
魔后衣上金线吸满了血,可那双手仍是干净非常,握着一枚从某魔君体内挖出的魔丹。魔主凑近他,手指沾一点血,点在魔后淡色的唇上。
霎时间,血色晕开,昳丽得狰狞,满殿艳色都成了陪衬。
魔物死绝了,停下哀嚎,而后,男孩清楚听见魔主唤魔后为——“主人”。
*
将时间倒回傅云入魔渊的第一年。
彼时傅云正做客在那简陋的魔殿之中,盘腿坐在蒲团上,听魔主剥着葡萄,用谈论天气的口吻,剖析着成圣这条通天险路。
他们心照不宣,朝同一个目标奔走——成圣。
想成圣,就要得到天地承认。
青圣和剑圣都是只得了天道认可,严谨说只算半个圣者。
彼时傅云正被请进魔殿做客,听魔主这一番说法,点评正剥葡萄的魔主:“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魔主把正在剥皮的一颗葡萄自己吃了,然后说:“嗯,酸。”
两人处境颇为相似,一个魔道一个炉鼎,都是天道不容。
魔主并不藏私,说了方法:你我想成圣,只能指望下天地里的“地道”认可。
天道定乾坤规则,地道掌一方水土。魔主的意思是,只要将魔渊这方天地清理干净,将万魔之气炼化为己用,他们便是此地规则的缔造者。届时,地道认可,圣位自成。
“毕竟从没有规矩说过,圣位不能共享,对不对?”
傅云对魔主递来的黑葡萄敬谢不敏,自己慢悠悠撕皮,指缝浸满了血红的汁水,“想把魔气都吸来,为你所用,还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魔主:“你有愿力在身,我采补你,是想被剁成臊子吗?”
傅云终于将果皮撕扯干净,一颗晶莹的葡萄完整躺在他手中,就像他的眼睛,直直地、不加回转地,笑望魔主。
傅云到魔渊的第一年,广杀群魔。
魔魂无一例外,都是怨恨深重者,行事恣睢疯狂。傅云开始炼魔魂为鬼军,最先取用的一批,就是侵扰过凡人的。
魔主笑傅云假慈悲,傅云也不反驳,但第二日魔主就闭嘴了。
因为傅云开始用凡人成的魔来炼鬼军。
魔主献殷勤道:“你若是要修鬼道,我可以帮你寻一双鬼目,它看世间万物都是魂魄,脚下大地皆为白骨,实在好用。”
傅云神叨叨说:“何必鬼目,你看人间。”
除开杀魔,傅云并不约束魔主行踪,魔主一有闲暇,就去傅云洞府,他觉得太有意思了:寻常修士炼鬼,就是强行用灵力磨灭鬼魂神智,收进魂幡,可傅云走的路子却不同。
他用自己的神魂跟鬼魂斗。
准确说,是用自己的清明去熬鬼,将鬼魂引入自己识海,熬到对方怨气和抵抗全无,里边还有被他所杀的魔。
他要一道一道去磨,一遍一遍被拉入鬼魂的执念中。
共计一千八百只鬼,昼夜不停地诅咒、哀嚎、重现他们死前最恐怖的一幕。魔主曾经冒死用心魔窥探,只见傅云识海中心一点清光,在怨海里沉浮。
忽明忽暗,但始终没有被反噬,到后来,岿然不动。
除非天下最冷情、最清醒之人,谁能为此不动摇?
待傅云难得醒神,魔主就问他:“你要跟苍梧生一样,修无情道?”
傅云并不否认。
魔主眼中异彩连连,心道,妙。
无情道大成,要经过三阶段:无情,到极情,再到断情。看样子,傅云是想一举三得:炼鬼魂千军,沉浸千鬼执念,以至极情;同时淬炼神魂,到无坚不摧无动于衷。
傅云其人,奇人。
爱恨执拗,似疯非疯,完全是个魔道的好苗子,偏偏他周身全是灵力,功法尽出正派,还有心性——没有心魔。
若非傅云有愿力护体,心魔难以长久窥探,有时魔主都想钻进傅云心底,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
第二年冬,魔主领着少一半的魔军,敷衍地跟修界打仗。
回来的时候,他捧了一储物袋的雪,在傅云洞府外堆雪人。两个,一高一矮,说不清哪个是魔主哪个是傅云。
傅云出关,依旧没有得道、成圣。
傅云在洞府中,对魔渊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毫不关注,他无知无觉,好像木偶一般。
求道不成,心气丧失,坐化天地,对修士也常见,尤其是天资平庸但又习于苦修之人,意识到再往上没有可能,要么纵情肆意,要么浑浑噩噩。
这种事魔主见惯了。
“你心性执拗,不该走无情道的。”魔主边堆雪人,边分了一缕心魔,在傅云耳边闲话。
“路都是前人走出来的,何必循规蹈矩?依我看,你完全能创一个‘炉鼎道’,弟子就是修界所有炉鼎,从此你就是开山老祖。”
他不改初心,企图引诱傅云双修,比如——我先借你引一引魔气,你再采补我这具分身的灵力。
傅云回以一声轻笑。
魔主斜倚在雪人边,支着下颌,眼神变换,转眼就在傅云面前变作苍梧生的样子。
“我是他剖下来的阴暗面,除开想法,一切相同。”魔主问:“不想在我身上,练习下怎样报复他?”
傅云:“你跟青圣身体也一样?”
魔主:“是。”
傅云:“不想睡,你们那玩意儿太大了,疼。”
魔主笑得树上的雪都落下来了,他敛了神色,周身气息微变,身形轮廓融化,眨眼又化作了另一副模样。
红衣烈烈,眉眼清俊,连那一身清冽中暗藏锋锐的气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魔主:“那现在呢?”
魔主幻化成了谢灵均。
他见到傅云变色,虽然只是眨眼间。
魔主又变回正常的样子。
他接着说:“与其执念得道,不如经营门派,广纳群贤……再和一人名正言顺,长久相守啊。”
魔通人心,最是狡诈。
“你最初奔忙,保命而已,向上攀爬,是为让人看见你、尊重你——变强既是手段,不是目的,已经挣脱樊笼,现在何必追求虚无缥缈的圣道?
“不若开辟一新门派。修界也是人间,人从众,你看那青圣剑尊,也要依靠宗门,为何?因为他们的威势要靠拥趸巩固、宗门传扬,凭一人,怎么对抗那些‘众’呢?”
傅云:“那你怎么不去开山立派?”
魔主叹:“所以我被锁了一百年啊。如果我早早收服了那些魔君,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傅云:“放你的狗屁。”
魔主:“……?”
“你活了几百年,无名无姓,无门无派,不吃不喝,住的地方比坟地还荒凉,对身份、权力、钱财、享受毫无追求——分明自己一心修炼,却来劝我分心?”
傅云若是忙于拉帮结派,势必要再被分去精力,就像在宗门的前三十年一般。
责任、荣誉、奖惩、道德,依靠这些,一个修真大宗门由此凝聚,上对下的剥削、下对上的贿赂,从此成为规则。
魔界却很有趣,不仅没有规则,也没有道德。
这些天,魔主上午想到要去修界,下午魔君们连夜出发——因为魔主是魔渊的最强者,但他却不需要底下魔修奉承,只需要它们做剑魔。
傅云脱离宗门,舍弃盛名,不是因为冲动,也不是想引人注目,他很平静。
因为得到不是得道,得到越多,离道越远。
魔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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